第五十二章 我見過的人裡,你是唯一一……
“先前雲答應的事……”林穆遠下定決心, 說出心頭藏了許久的秘密:“她那個相好的侍衛,後來死了,叫郭群, 你還記得嗎?”。
“何止記得。”趙羲和瞥了他一眼, 她可是記得清清楚楚,他那天不知發甚麼瘋,進來沒說幾句話就火冒三丈,非要說自己誤會他殺了那人。
“好端端地提他做甚麼?”
“你好好回憶回憶,他那日是不是要殺你。”
一股寒意從背後升起, 她下意識摸了摸脖子,想起那日的情形依然覺得後怕。
“他,還有帶你過去的那名宮女, 都是吳湘的人。”
“吳湘?”她有些猶疑:“她……”
她知道吳湘對自己不大友善,但並不想在他面前提起舊事。
他見她神色淡然,擔心她沒有聽明白, 隔著袖子攥緊了她的手:“她想要你的命!當然……或許是成王, 我說不好。”
“總之, 有些人的惡意你想象不到,我怕他們藉此做文章,更怕你無故受牽連。”
他目光懇切, 她自然也明白了他的擔憂,只是……她忽地瞄到牆角縮回去的一片爛布衣衫, 方才破廟裡所見的一切很難從記憶裡抹掉。
“難道因為有人心懷不軌,我便要拋開原則,畏手畏腳活著嗎?”她眼神清亮,直直望進他眼裡。
“不管是吳湘還是成王,他們若想害我, 我便是老老實實躲在屋子裡,也會有麻煩尋上門,我主宰不了旁人要做甚麼,可我清楚我自己。”
“林穆遠,我要帶他們回京。”她斬釘截鐵地說,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他陷入了兩難,相較於這些乞丐的命運,他其實更憂心她的處境,此番回京不說血雨腥風,他與成王那些新仇舊怨,日子必定難以太平。
可他失算了,情急之下說出吳湘的事妄圖勸退她,卻忘了她性子剛烈,被人拿著刀追了一路,那樣的險境絕境她都能保持冷靜,何況是他隨口一提的吳湘。
“罷了。”他輕嘆了口氣,垂眸看向她:“但你要答應我,遇事多與我商量,不要強出頭。”
他若是還像剛才那樣強硬,她一兩句就駁回去了,這樣軟和地勸,她反而覺得彆扭:“我何時強出頭了?”
“還有,不許大包大攬,朱兒他們與我也有淵源,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若我要幫忙,你不許拒絕……”
“你怎麼這麼囉唆?”
“囉嗦?”林穆遠眼睛都瞪大了:“我不放心多囑咐幾句,你就嫌我囉唆?”
瞧見他委屈巴巴地望著自己,她嘴角憋著笑:“好好好,不囉唆不囉唆,是我不識好歹了。”
一行人回京時,特意繞道去了馮婆婆那裡。
金成特意跟過來解釋了事情原委,馮婆婆原以為兒子的死是意外,誰知到頭來竟是橫死,抱著馮楠的衣服哭了好一陣兒才被人勸住。
趙羲和給林穆遠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把齊兒帶走,等屋裡只剩她和馮婆婆時才開口。
“婆婆。”她握著馮婆婆的雙手:“我想和您談談齊兒的事。”
“齊兒?”
“上次在這兒住著我便發現齊兒對藥草格外敏銳,對行醫問藥也有很大興趣,我說句話婆婆可別怪我,這裡偏僻不通人煙,久居在此恐會埋沒了她。”
“我有個姐妹是位大夫,她很有些本事,而且是神醫的徒弟,師門也正,若是您和齊兒願意,可以隨我們一同回京,讓齊兒拜在她門下。”
“姑娘……這我有甚麼不願意的。”馮婆婆幾乎沒有猶豫:“我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齊兒能有好去處,我開心還來不及。”
說著把齊兒喊了進來,說了此事,祖孫兩個歡天喜地給她道謝,她叮囑了幾句後,趕緊逃到了外面。
一出來便瞧見林穆遠一隻腳踏在石磨上,嘴裡銜著根草藥梗,好整以暇地望著她。
“怎麼,又要攔我?”她走到他跟前,故意挑起眉。
“哪能啊。婆婆於我有救命之恩,我親自奉養都是應該的,只是齊兒要拜師,為何要拜姜平?”
“直接拜到她師傅名下多好?一開口我是南安廖神醫門下,光名頭便能把人唬住。”
她睨了他一眼:“瞧不起誰呢?姜平厲害著呢,將來定是名滿天下的神醫,屆時齊兒自然也是神醫的徒弟。”
“而且姜平身為女子學醫,吃了很多苦,她做齊兒的師傅,定能讓她少走許多彎路。”
他拿下草藥梗,眼神裡滿是欣賞:“萍水相逢,你能如此為他人著想,我見過的人裡,你是唯一一個了。”
這樣直白的稱讚,聽得她心裡甜滋滋的,她向來不會作假,笑容立刻爬到了眼底。這時祖孫兩個帶著收拾好的包袱出來,林穆遠立刻上前接過,順手拍了拍齊兒的頭。
“跟著姜平好好學,等你學成了,我舉薦你去宮裡做御醫。”
回去的路上有御林軍護送,順利了許多。
安置好一眾人,踏進王府,管家便迎了上來:“王爺一路辛苦,熱湯和您素日喜歡的吃食府裡已經備著了。”
他驀然想起數月前從陳州回來時,府裡的人也是這樣熱絡地迎接,心頭驀然一暖。
“不必麻煩,四五味菜餚配一羹湯,送到文心院,我與王妃一起用。”
四五味菜餚配一羹湯?她好奇地瞟了他一眼,上次各色菜餚點心可是擺了一屋子。
瞄到她的眼神,他揚了揚頭,滿是自得:“記得你剛到王府時,說一葷一素即可,往後你吃甚麼我吃甚麼。”
她莫名有些欣慰,知他這一趟雖嘴上不說,定是將百姓的艱辛都看在了眼裡。
翌日奉命進宮,林穆遠和趙景文去崇明殿覆命,趙羲和去了淳華宮。
皇后精神頭好了許多,問起她此行的見聞和經歷,聽著聽著,臉上便流露出豔羨。
“我在閨中時,日常所到的地方除了自家,便是其他達官貴人的府邸,就算出了城門,最遠也只到過京郊,還是在踏青的時候。”
“入了宮,身子愈發不好,後來竟連御花園都去得少了,抬眼只有院子的四方天,我的天地是漸行漸窄了。”
她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不免有些吃驚,皇后在人前向來都表現得賢良淑德,彷彿天生就是為後位而生,竟也會生出這樣的感嘆。
怕她耽溺其中,於身體無益,趙羲和只得想辦法勸著:“眼下天太冷,書上說數九寒天,要斂跡深居,以度嚴冬,各人都是這樣的。”
“娘娘若是想散心,來年春暖,我陪您到京郊走走,西山上的萬春臺,可以俯瞰整個京城,再到積清寺上香,順道吃碗素面。”
林穆遠一進來,便聽到甚麼萬春臺、積清寺,一臉興奮:“你們要去哪兒,我也去。”
皇后揮揮手免了他的禮:“只是說說罷了,若要出宮,要備車駕,還要侍衛跟著,又要勞煩旁人。”
“皇嫂不想勞煩旁人,勞煩臣弟便是。屆時咱們輕車簡從,一切我來安排,你們只管跟著去就是。”
罷了又說了會兒話,他似乎真上心了,走時還不忘留一句:“來年踏青的事咱們三人可說定了,誰都不許反悔。”
見他這副模樣,趙羲和與皇后相視一笑,各自點了點頭。
“我哥呢?”從淳華宮出來,左看右看沒見到趙景文的身影,她迫不及待地問。
“急著見你大嫂,先回家了。”
見自己一貫板正的大哥到他那裡成了猴急的模樣,她嗔怪地道了句:“淨胡說。”
“怎麼就是我胡說了?人家夫妻兩個大半年沒見了,你大嫂又誕下一女,他著急回家,多正常?太傅那麼古板,還知道扶著你娘下馬車呢。”
兩個小宮女經過,恰好將他的話聽了去,行了禮抿著笑走開,她恨不得立即捂住他的嘴。
瞧著她又羞又惱,他心情大好:“好了好了,咱們也趕緊去,太傅該等急了。”
剛踏進家門,沈芸便撲了過來,拉著她仔仔細細地看,淚眼婆娑:“我兒受苦了。”
“沒有的事娘,我這不是好好的?”趙羲和低聲細語哄著,無意中瞥見母親隱約的銀絲,心裡很不是滋味。
林穆遠失蹤的訊息傳回京,陛下派御林軍大張旗鼓地去尋,她下落不明,哥哥又在獄中,爹孃在家聽了不知該有多煎熬。
除了大嫂馮柔嘉尚在月內,府裡的人幾乎都出來相迎了,她一一打了招呼,竟發現姨母沈蓉也在,想必是周錦婚期將近。
回到前廳,一圈人圍著她問東問西,她耐著心一個一個回,轉頭就瞟見林穆遠坐在後面,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一句話都不說,擺明了在看熱鬧。
她暗暗瞪了他一眼,哪知他笑得更歡了。
上午在皇后那兒講過的故事重講了一遍,又去看過了馮柔嘉,一直到天擦黑用過晚膳才回王府。
折騰了一天,她已經有些倦意,剛眯上眼,忽地想起臨上馬車前哥哥悄悄塞過來的東西,從衣袖裡摸出來,在林穆遠眼前晃了晃。
“這個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