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大家都是血脈至親,他要殺我……
林穆遠立馬清醒, 匆忙收回視線,輕咳了一聲,理直氣壯地重新看向她:“你怎麼還不睡?”
“就快了, 看完這一冊。”
“要不我去找皇兄, 封你個官兒做?”
知道他又打趣自己,她接下話茬:“你去唄,我也想知道你在陛下那兒能要來多大的官兒。”
他沒再說話,只一個勁兒看著她笑。
看完賬冊,她活動了一下僵冷的指尖, 下意識瞥向榻邊,才發現他已經睡著了。
她走過去,把他滑落在腰間的被子輕輕往上扯了扯, 她的背影擋住了光線,他的臉處在一片晦暗中,眉峰舒展, 鼻樑高挺, 清淺的呼吸掃過她的臉頰……
不知怎的, 看著他這副安靜的模樣,她突然想起了他剛才氣鼓鼓的樣子,平日裡在外頭吆五喝六的, 嘴撅那麼高。
輕輕點了點他透著淺緋的唇,指尖觸到那一抹溫熱柔軟, 她才猛地回過神。
自己做了甚麼?
她驟然縮回手,摸了摸滾燙的臉頰,見他沒有反應,趕緊躡手躡腳地離開。
書房裡,馬文會衝到江鶴面前:“你說怎麼辦?咱們派去的人一點訊息都沒有, 晉王竟然就這樣突然回來了!”
江鶴微微擰著眉:“刺史先彆著急。”
“虧你還坐得住!”
馬文會滿臉煩躁,在屋裡來回地走,突然想到了甚麼,湊到他跟前:“要不……先交出一個人,就說是謀害他的山匪,如何?”
“不可!”江鶴立馬制止:“這事原就和咱們沒關係,替他人遮掩,反而顯得做賊心虛,依下官看……”
“怎樣?”
“不如索性說出實情,把晉王的怒火轉嫁到那人身上,貪墨是被他脅迫,謀害皇室宗親你我更是毫不知情,興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馬文會盯著他看了半晌,見他不像在說笑,心中猶豫不定:“你讓我想想。”
“這樣大的事,當然得好好想想。不過,咱們可得把握時機。眼下晉王的人還沒找到那夥賊人,若是找到了……”
“你我再說這些將毫無用處。”
馬文會聽罷心頭一凜,如今是進也難,退也難。
刺殺的事自己手頭沒證據,單憑几句猜測晉王真的肯信?可不說,那便是砧板上的魚肉,等著人來殺!
這幾日,趙景文兄妹整日圍著賬冊轉,林穆遠覺得自己乾坐著似乎不大好,便也拿起一本來看,翻了沒兩頁就頭疼得厲害。
“肯把賬冊交出來,想必已經做得天衣無縫,想要尋點蛛絲馬跡比登天還難,不如想想別的法子。”
趙羲和知道他在這些事上向來沒有耐心,便懶得理會,倒是趙景文一本正經地問:“不知王爺有何高見?”
他不過信口胡謅,沒想到趙景文真的會問,一時抓耳撓腮,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看見他侷促的模樣,她暗自偷笑,之前他在自己父親面前像老鼠見了貓,沒想到這幾天下來發現,他見了哥哥也是一樣。
“你不是在查金成的事嗎?怎樣了?”
“你不說我差點忘了!”他一拍大腿,感激地望向她:“他同我說了馮楠的事後……”
剛說了一句,又想到趙景文對這些或許不知情,便在腦中捋了捋才開口:“朝廷的賑災銀,一部分根據受災情況下撥各縣發給了災民,還有一部分州里統籌使用。”
“水患過後生了時疫,採買藥材是很大一筆開支,不知賬冊上可有記錄?”
她對此有印象,便從手邊一本賬冊中找出來:“記了,共花費三千兩。”
“這三千兩並未支出,馮楠就是因為這事死的。”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治療時疫所需的藥材全部由濟仁堂採買,再賣給官府,於是濟仁堂便選了幾個常合作的藥材商進行採買,這是他們的採買名單。”
“名單上的三個人,馮楠墜崖而死,剩下兩個我也派人查過了,一個不知所蹤,另一個舉家搬離了嚴州。”
“你的意思是……”她滿眼的不可置信:“為了貪下這三千兩,他們……”
他嘆了一口氣:“馮楠生前跟金成提過,濟仁堂的人暗示他,如果他能將這些藥材捐獻出來用於應對時疫,官府便讓他做官藥商,往後可以承接官府差事。”
“可他家資微薄,在農戶那兒收藥材的錢還欠著,便婉拒了,不久後他回家路上便出了事。”
“竟有這種事?”趙景文只覺得心下駭然,萬萬想不到道貌岸然的上官竟能做出這樣戕害人命的事情來。
“司倉參軍丁隆那邊固然要審,馬文會和江鶴恐怕還得王爺坐鎮。”他看向林穆遠:“州里下撥賑災銀兩,不可能只剋扣了我倉平縣的。”
“幾個縣都沒人吱聲,怕是畏懼上官威儀,不敢說。不如就從這三千兩著手,若是能定了刺史的罪,底下人自然沒了顧慮。”
林穆遠點點頭:“我這就提審他和江鶴。”
馬文會一聽晉王傳喚自己,心裡一陣慌亂,可到了前廳,聽趙景文說來說去都是錢和糧的事情,反而坦然起來。
“無論是賑災錢糧的發放還是藥材的採買,一概都由司倉參軍丁隆負責,如今出了這些事,確係下官失職,可箇中情由,下官的確不知情。”
無論說甚麼,他都一口咬定是丁隆所為,將所有的事情都推得乾乾淨淨。
趙羲和在一旁冷眼瞧著,知道面前這人難纏得很,如果沒有更直接的證據,恐怕難以撬開他的嘴。
雙方正僵持不下時,劉珩過來低聲耳語了幾句,她悄然離席,走到廊簷下便看見有人負身而立,那人緩緩轉過身,竟是江鶴。
“江別駕來早了。”她走上前:“裡頭正審著馬刺史呢,一會兒才能輪到你。”
“不早,馬刺史已經進去一個時辰了還沒出來,下官想給王妃出個主意。”
“出主意?”
“是。”
聽罷江鶴的話,她將信將疑:“江別駕為何告知我這些?”
江鶴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整肅衣袍,彎下腰身,行一個標準的長揖:“臣只想要一個進京陳情的機會。”
她出去時林穆遠便看到了,等了一盞茶的工夫人還沒回來,正打算出去尋,便看見她不動聲色地進來。
只是她前腳剛坐下,後腳王昉就進來了:“王爺,刺客抓到了。”
他眉毛一挑,隱約覺得此事與她有關,剛要開口,便聽見她問:“審了沒,是誰指使的?”
“那人防備心重,一定要見了王爺才肯說。”
她抬眸望向他,視線一交匯,他一掌拍在桌案上說:“好!本王這就去看看!”
林穆遠說罷旋即起身,大闊步往外走,誰知經過馬文會時被他一把拽住:“王爺!”
“王爺且等等,下官知道是誰。”
“你知道?”他睨了馬文會一眼:“不是你?”
馬文會腿一軟就跪在了地上:“下官哪敢啊!是成王,成王指使的!”
她騰地站了起來,一臉擔憂地看向林穆遠。
“大膽!你竟敢離間我們叔侄的關係!”
“不是離間,是真的!賑災銀還未到嚴州便進了他的府邸,不,還不止,我每年都要向他進獻,他保我官運亨通……”
“刺殺一事也是他的手筆,就是為了坐實我謀害皇室宗親的罪名,讓我萬劫不復,好保全他自己!”
馬文會此時已經甚麼都顧不上了,照著江鶴先前的猜想胡亂說了一通,見林穆遠仍有猶疑,咬了咬牙:“王爺若是不信,可以去看看刺客身上是否有火焰印記。”
聽他說得煞有介事,趙羲和滿腹疑團,從江鶴的意思來看,馬文會手中應該並無實證,難不成他對江鶴真的有所保留?還是說,他料定王昉並未抓到刺客,是以……
她正琢磨著,抬眸卻見林穆遠一聲不吭往外衝,心裡暗叫不好,趕緊追了出去。
“你去哪?”
廊簷下,她緊趕慢趕才堪堪抓住他的衣袖,卻陡然發現衣袖之下,他的手竟微微顫抖。
她知道他與成王有齟齬,聽見這樣的話心裡難免窩火,便拉著他勸:“你先消消氣,左右不過是馬文會一面之詞,未經查證……”
他卻猛地轉身,攥緊了她的手腕,眼底翻湧著不可置信,眼眶泛紅:“羲和,大家都是血脈至親,他要殺我?”
被他這一反應震得渾身發麻,手腕傳來一陣痛意,她卻不敢掙開,他此刻的情緒跟她的擔憂大相徑庭,她以為是怒氣,可他眼底傳出的,卻是刺骨的悲涼。
她張了張嘴想再勸,可對上他的目光時,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半個字也吐不出。只得暫且拋開眼前,解釋了一遍方才的事。
“是江鶴出的主意,我叫王昉謊稱抓到了刺客,想詐一詐馬文會,沒想到……沒想到他還真的撐不住,甚麼都交代了。”
“只是眼下無法對證,不如我們先……”
說著說著,她便發覺他臉色不對,眼底的悲涼漸漸散開,竟露出幾分苦澀:“怎麼無法對證?”
她突然意識到了甚麼:“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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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節,城外西郊踏青賞春,郗元嘉一眼看上了那個給自己斟酒的男人。
他冷漠淡薄,她卻志在必得,三年裡,她給他名分 ,給他權力地位,替他除掉欺侮他的人,助他齊家重振旗鼓。
可他卻像一塊鐵,怎麼捂都捂不熱。
三年了,回想這三年,沒意思透了。
她向來拿得起放得下,丟下一紙和離書,頭也不回地踏上和親之路。
既然男人都那樣,嫁誰不是嫁。
何況她作為大周公主,前半生享盡尊榮,有生之年能以一身安社稷,也算是無愧無憾了。
可她嫁了賀雲生才知道,以前自己過的都是甚麼苦日子。
日子嘛,怎麼可能跟誰過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