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正是因為她足夠耀眼,才照……
“借一步說話。”
抬眼瞧見是趙景文, 他渾身一僵,腿腳不聽使喚地就往他所指的方向走。
拐進一處僻巷,趙景文深深行了一禮:“昨夜匆忙, 未及言謝, 景文在此多謝晉王千里迢迢來到嚴州救我。”
說罷,又拱手彎腰:“再謝晉王在陳州時一路替我父周旋。”
“三謝……”
林穆遠見他接二連三,甚是鄭重,臉上赧然,連忙伸手去扶, 一個“哥”字在嘴邊繞了幾圈,終是難叫出口,稱他官職又太過生分, 只得含混著說:
“皇命在身,都是分內之事,不值當行這樣大的禮。”
“前二謝或許是, 但這第三謝, 晉王當得。”
他怔愣了一下, 不知他還能再謝自己甚麼。
“三謝晉王對羲兒的包容,羲兒與晉王的婚事,是我家欠考慮, 晉王不僅不怪罪,還對趙家處處照拂, 對羲兒更是照顧得很好。”
“照顧?”
“羲兒在家中時,胸中總有些憤懣,我看在眼裡,卻不知如何為她排解,可這次見到她, 那股鬱結之氣竟消了大半,言行都比之前要更開闊。”
“我想在王府她定然過得不錯,想必是晉王不拘著她,她才能這般恣意。”
趙景文說罷,真誠地望向他:“不知我說的,晉王可明白?”
開闊、恣意……趙景文說的這些,他並沒有察覺,在他印象裡,打第一次見到她,她就是這樣的,但不拘著她,自己的確是做到了。
他不明白為甚麼要拘著她?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樣,羲和,承天之曜,性朗心熾,本就如太陽一樣耀眼。
可正是因為她足夠耀眼,才照出了自己的平庸,他眸色漸漸黯淡下來:“和離之事,不怨趙家,也不怨她,是我……配不上她。”
趙景文眉梢一挑,配不上?
他的目光在這位親王身上逡巡,眼前之人是先帝幼子,當今陛下最疼愛的弟弟,他之前雖未與他打過照面,但他那些傳聞卻是聽過的。
自家妹妹當然無可挑剔,可以林穆遠的出身與驕傲,竟肯在羲兒面前低頭,說自己配不上!
如今看來豈止是坊間關於他的傳聞,可足信者不過二三,恐怕自家妹妹昨夜的話,可信的也不足二三。
“不是這麼來論的。”趙景文收回眼底的詫異,徐徐說道:“世人未必都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真遇著事,倘若他有十分力,只肯出半分,你有一分力,卻願意博出兩分。”
“那半分力與你這兩分力,是不能相較的。半分力是舉手之勞,兩分力……你能博出兩分力便是配得上,至於其他的,那是別的問題。”
林穆遠滿腦子都是半分力、兩分力,也無暇深想趙景文這話是不是還有旁的意思,只知道照他的說法,方才劉珩所使的便是半分力。
而自己,無論何時何地,在她的事上,都願意博出兩分力去。
經趙景文這麼一提點,他先前那些自怨自艾頃刻間全部拋空,羲和不喜歡,他就努力讓她喜歡,哪怕是全天下的男子都配不上她,自己也是其中最配得上的那個。
他朝劉珩招招手,待人過來囑咐:“給王昉傳信,就說本王,他找到了。”
趙景文眼見他這片刻工夫臉上表情陰晴變幻,不知道他腦子裡都轉圜了甚麼,只覺得這人實在有趣極了。
江鶴跟在馬文會身後進了書房,關上門後,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
“怎麼回事!”馬文會連敲了幾下桌案:“昨日才把趙景文從牢裡放出來,乞罪的摺子今早才出了嚴州城,怎麼陛下的聖旨轉眼就到了?”
江鶴緩緩走到他面前:“原想著把這樁貪墨案了結在司倉參軍丁隆身上,你我領個失察之罪,做個庸官總比做個死人強。”
“如今看來,是咱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你說”,馬文會盯著他:“陛下派晉王來,是不是一開始打算查的,就不是趙景文,而是咱們?”
“刺史要我說真話嗎?”
“當然,都這個節骨眼兒了,還跟我打甚麼馬虎眼。”
“刺殺晉王的到底是誰,刺史心中可有數?”江鶴問過之後,見他緘默不語,又接著說:“先前晉王要來的訊息咱們一無所知,本就已經反常。”
“晉王又在咱們的地界被刺殺,刺史仔細想想,是不是自趙景文的事後,京裡那位再也沒有聯絡過咱們?”
“咱們這些年沒少替他斂財,貪墨之事一查到底必然會牽扯到他。可如果是謀害皇室宗親,那就不一樣了,一旦查證,你我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
馬文會的喉嚨彷彿灌了一口泥漿,沉默了許久才開口:“你這樣說,是真有甚麼證據還是胡亂猜測?”
“沒有證據,卻也不是胡亂猜測。”江鶴觀察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你我是不是,已經成了棄子?”
江鶴走了之後,“棄子”兩個字一直縈繞在馬文會心頭,可沒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二日黃昏時,前面通傳,說晉王回來了。
晉王……回來了?
他一時該喜還是該憂,恍恍惚惚趕到前廳,正撞見林穆遠撲到趙羲和身上,哭著喊:“王妃,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趙羲和被他這舉動搞得手足無措,哪能想到他莫名其妙消失了兩三日,上來就演這一出。
可礙於眾人都看著,只得硬著頭皮捨命陪君子,伸出手僵硬地拍了拍他的背:“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王爺受苦了。”
趙景文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禁懷疑自己昨日是不是不該出言勸慰他,這就是他說的……配不上?
“我不在的時候,他們有沒有為難你?”林穆遠說著,視線從馬文會和江鶴兩人身上掃過。
馬文會見狀趕緊擺擺手:“絕對沒有!王妃尊貴,下臣哪敢啊。”
江鶴也趕緊低下了頭。
“這是兄長?”他眼睛瞄向趙景文,故作驚訝地看著她:“皇兄不是說兄長在獄中嗎?怎麼……”
看他演得起勁,她無奈又想笑,偏又得配合著:“你不在的時候,兄長的事已經查清了,所謂貪墨確係誣告,所以馬刺史便將兄長放出來了。”
“誰查清的,是不是你?”不等她回答,他自顧自地地說:“除了王妃,旁人哪還有這個本事?”
“好了好了。”怕他沒完沒了,一會兒又問出甚麼自己招架不住的話來,她趕緊捏了捏他的手:“先回去換身衣服好好睡一覺,其他的明日再說。”
“好。”他笑吟吟地挽起她的手臂,路過趙景文時,還裝模作樣地點了點頭。
趙景文一路目送他二人出了前廳,想起妹妹那晚一臉嚴肅,說起婚姻之事還是要兩廂情願的話,不由暗自發笑。
她不情願,不情願能允許林穆遠這樣纏著?
回了房,林穆遠獨自坐在榻上一聲不吭,明明已經調節好了心情,可看見她便想起了那夜偷聽到的話,心裡仍舊不是滋味。
趙羲和全然不知,拿起一本賬冊坐在他對面便翻看起來,聖旨下達之後,趙景文便向江鶴要了水患以來的往來賬目,她卯著一股勁兒,非要從中看出甚麼端倪不可。
眼見自己這個大活人在這兒坐著,她卻一心撲在手中的賬冊上,連頭都不曾抬起來過,他心裡泛上一股酸澀,堵得人發悶。
想了想,他從榻上下來,走到床前捲了床被子,本想默默出去,見她對自己的動作竟真的毫無察覺,冷冰冰地說:“今夜我去書房睡。”
“書房?”她這才緩緩看向他:“為甚麼?”
“你不願意我在這兒,我出去便是。”
“啊?”對他突如其來的彆扭情緒,她一頭霧水:“我甚麼時候說過這話?”
“你……”他咬了咬牙,總不能實話實說,承認自己在門外偷聽到她說不喜歡自己,萬一她以後真的對自己敬而遠之怎麼辦。
她放下手中賬冊,耐心等他接下來的話。
“你佔了我的榻,我困了。”
這話弄得她啼笑皆非,她忍了許久,還是沒忍住笑出聲來:“就因為這個?你跟我說就是了,怎麼鬧小孩子脾氣。”
“我沒有鬧小孩子脾氣……”他整張臉倏地一熱,急著開口辯駁,聲音卻越來越低。
“好好好,沒有沒有。”她笑著收起賬冊,從榻上下來:“給你騰開了,睡吧。”
他站在門口,堅持的話在喉頭滾了滾,終究咽回了肚子裡,哭喪著臉把炕桌搬下去,鋪好被子,臉面向內側躺好,閉上了眼。
她還沒有睡,指尖翻動賬冊,一頁又一頁,聲音輕而勻,像在他耳邊一下一下地蹭,他深吸了一口氣,翻過身,手掌併攏撐著腦袋,瞧著燈下的她。
燈影搖曳,她仿若披了一身柔光,一點一點驅散了他纏在心頭的酸澀。
她有甚麼錯呢?她明明甚麼錯都沒有。是自己心眼比針尖還小,豬油蒙了心,竟因為她不在意自己衝她發脾氣。
他就這樣看著看著,上下眼皮開始打架,正要會周公時,突然傳來一句:“這麼瞧著我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