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婚姻之事,還是要兩廂情願……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尷尬的氛圍, 林穆遠脫口而出:“我……我還有點事,先出去了。”
說罷施了一禮,逃也似的從趙景文身邊鑽了出去。
關上門後, 他站在廊簷下守著, 又懊悔自己過於冒失,活像是做了甚麼虧心事,哪有半點風度可言。
“那是……晉王?”趙景文帶著幾分猶疑:“怎麼那副裝扮?”
趙羲和粗略說了這些日子的經歷,關於二人逃難的事卻一筆帶過。
“哦……”聽罷了,他仍處在恍惚中:“剛才, 他叫我……哥?”
她眼前浮現出林穆遠方才倉皇的樣子,捂著嘴笑了起來。
“你讓叫的?”
“我可沒有,哥哥可別冤枉我!”
“沒有就沒有, 我又沒說甚麼。”他摸了摸她的頭髮:“羲兒一路從京城過來,救我於囹圄中,這份膽識, 為兄自愧不如。”
“羲兒不敢居功, 論說起來, 還是晉王功勞更大,這一路上他出了力又遭了罪。”
他點了點頭:“回頭我專程去謝他。”
林穆遠是和門口的御林軍換了衣服才得以來看她,如今守在門外, 聽趙景文說要專程謝自己,暗自頭疼。
兄妹二人許久未見, 不免要說起許多舊事,聽到徐正則的名字,他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正則信裡說,他在陳州見過你。”
“是。我陪同父親去墳上看了他父親。”
“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問過你,你牴觸與晉王的婚事, 可是因為他?”
她有些後悔年少時的心思毫不遮掩,以致明明已經時過境遷,姜平問,哥哥也問。
“不是,和他沒關係。”
聽到她面對自己兄長依舊給出了同樣的答案,林穆遠不由鬆了一口氣。
“我記得你那時,會在院子裡的葡萄架後面偷聽我和他的爭論,連書都要看他看過的。”
“那時只知道把自己關在閣子裡,除父兄外沒有見過外男,見他出口成章,所持觀點於我而言太過新鮮,不免多看了幾眼,後來讀的書多了,才發現不過是仰慕他的才學。”
見她冷靜又坦然,趙景文眼中滿是訝異:“你是說,你對他沒有動過心?你知道嗎?他那時確有上咱們家提親的心思,是後來家中遭逢變故才……”
“我知道。”雖然是後來才知道,但這些已經不重要了:“我感謝他沒有匆匆上門提親。”
“為何?”
她沉沉地嘆了口氣:“年少時讀過幾本才子佳人,總覺得紅袖添香是樂事美事,可成了親才知道,多的是細碎。”
“有些事,原以為只有大戶人家才有,可去了趟陳州,發現咱們這樣的小家,這種事也多得很,他連吳湘的事都處理不好,這些他更應付不來。”
“他和爹一樣,不擅長處理這些事,若當初他提了親,我大概會糊里糊塗嫁給他,往後的日子……難免會變得跟母親一樣。”
“母親?”趙景文聽得雲山霧繞,怎麼說著徐正則,又提到了母親。
“是,母親。”她迎上他的視線,說起兄妹兩人之前從未交談過的事:“母親這些年過得不錯,是因為父親身正心善。”
“可正是因為父親不擅長處理這些事,才讓母親左右為難。與舅舅家的齟齬,母親表面上堅定站在父親這邊,但她心裡其實是很難受的。”
“哥,你沒有去陳州,沒有見母親、姨母和舅舅相認的場面,若是見了,就會知道母親這些年實在是委曲求全。”
“咱們從小都以父親為榜樣,卻忽略了母親的辛酸,她這些年為父親,心甘情願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
趙景文心頭莫名一怔,從前他只知道自己妹妹聰明,可眼前之人明明還是那副眉眼,卻像變了一個人。
“這些我從未想過。”他低頭沉思了片刻:“那晉王呢?這些事,晉王做得好嗎?”
她沉吟片刻:“我說了或許哥哥不會信,他做得很好。”
“坊間關於他的傳聞,可足信者不過二三,他沒有風流韻事,對府裡的人好,對我好,對陛下、皇后,甚至對思衡玉陽兩個孩子都很好。”
“那你……”
聽到她在自己哥哥面前不加遮掩地誇自己,林穆遠的嘴角越揚越高,眼底都生出了笑意,然而聽了趙景文的話,一顆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兒。
屋裡有一陣子沒有聲音,他腳尖在地上戳來戳去,心焦得很。
“無論誰嫁給他,他都會扮演好夫君這個角色,可婚姻之事,還是要兩廂情願為好。”
兩廂情願……他身形一滯,踮著的腳尖頓在原地。
趙景文立刻領會到了她的意思,眼睛瞟到桌上的茶杯,拿起一個:“這是徐正則。”
又拿起另一個:“這是晉王。”把兩個茶杯一左一右放在她面前:“你怎麼選?”
趙羲和毫不猶豫把徐正則那個茶杯扣下,指腹摩挲著另一個茶杯的邊緣,糾結了好一會兒,也倒扣下去。
“兩個我都不選。”她緩緩抬起頭,對上趙景文的視線:“哥,我值得一個我喜歡的人,全心全意來愛我。”
林穆遠徹底僵在了那裡,任那股寒涼從四肢直直湧上心頭。他以為她否定了徐正則,自己就會多一絲希望。
可是沒有,原來對她而言從來不是二選一,自己要與之爭搶的,也從來不是徐正則,是她口中她喜歡的人,一個無影無形,只存在於她心中的人。
這怎麼爭?
兩廂情願就是對自己她不情願,她值得一個她喜歡的人就是對自己她不喜歡,他終究是跳樑小醜,竟奢望她釋放的善意成為喜歡他的蛛絲馬跡。
“好,不選就不選,我家羲兒值得。”趙景文收回茶杯:“若真沒有這樣的人,哥哥養你一輩子。”
林穆遠只覺得腦袋發懵,像被人用重錘擊打過,久久回不過神來,回望過去兩人相處的點點滴滴,實在是……自作多情。
他找人換回了衣服,昏昏沉沉地出了治所,來到一家客棧,走到二樓最頂頭推門進去,從懷裡掏出聖旨,放到了桌上。
“王爺這是……”錢公公滿臉疑惑,明明一個時辰前,他從自己手中奪了聖旨興高采烈地出了門,眼下卻這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明日你自己去傳旨吧。”他癱坐在椅子上,興致全無。
“這……”錢公公揣著小心:“小人出京前,陛下特意囑咐,聖旨交由王爺之後由您全權處置……”
“我知道,只是叫你去傳旨,我又不是不管了。”
錢公公知道他向來有些脾氣,不敢再糾纏,只得應了一聲“是”。
翌日,趙羲和聽人通傳要她過去接旨,心裡沒來由地一慌,惴惴不安到了門口,一看哥哥也在,才定下心來。
周公公先向她行了禮,而後開始宣旨,林穆遠躲在遠處,打她出現後,視線便沒從她身上離開過,如今盯著她的背影,心裡越來越氣。
她竟然從始至終都沒有找尋過自己,難道心裡就沒想過,這樣的場景自己是不是會偷偷出現?或者這聖旨來得突然,自己是否知情?
他看得很清楚,她在聽到皇兄讓她哥哥徹查賑災銀糧的去處時,望向趙景文的眼眸裡充滿欣喜,可她明明都聽到自己的名字了,居然還毫無反應。
心頭彷彿有柄鈍刀子在來來回回地磨,重新打起的精神像浮雲一樣悠悠消散,他緩緩轉過身,想要給自己片刻喘息的機會,一聲驚呼平地而起。
他倏地回過身,陡然瞧見不知哪裡冒出一匹驚馬狂嘶亂嘯,衝向人群,而人群中站在最前頭的,是她!
對她的埋怨、心頭的酸澀眨眼間消失不見,身體早已先一步作出了反應,哪裡還顧得上甚麼在明在暗、陰謀陽謀,他頂著那身破布衣衫,拔腿就往她跟前衝。
可也就兩三步的工夫,人群中躥出一人撲到馬前拉住韁繩,馬兒的前蹄高高抬起又落下,掙扎了幾下便消停了。
他看著那人摸著馬兒的前頸,馬兒哪還有半分先前狂躁的模樣,竟在他手上蹭了蹭。
那人是一名御林軍,是劉珩。
場面看似驚險,於劉珩而言毫不費力。
他忽然想起來的路上,他帶她躲避敵人追殺,在寒夜裡穿過亂葬崗,拉著她四處奔命,幾乎拼上了這條命才護得她無恙,最後落了一身傷,還要她徹夜照顧。
若那時她身邊的人是劉珩,是不是能輕而易舉地躲過那些人的追殺,就像今日不過是驚馬,於他們不費吹灰之力,自己卻莽著命往上衝……
論通文識墨,自己不如徐正則,論氣力身手,又不如劉珩,別說劉珩,在場任何一個御林軍的兄弟他都比不過,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身份地位。
可她最不在乎的,偏偏就是身份地位。她自己有底氣,父兄又肯給她依靠……
這樣說來,自己身上竟連一件值得她圖的東西都沒有。
她憑甚麼看得上自己?
想到這裡,他滿心盡是頹喪,確認她無事後,打算悄悄離開。
這時,身後忽然伸出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