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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具言

第172章 具言

沈具言的回憶

沈具言年輕時, 是鄉里有名的俊後生。

二十歲時,他第一次來到長安,準備第二年的會試。

鎮遠侯是長安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那時長安大街小巷都流傳著他在西境時的英勇事蹟,人人歌頌他是個英雄。

他們還說,鎮遠侯是定遠侯的弟弟, 定遠侯那樣出色的人, 他的弟弟一定也不賴。

聽聞鎮遠侯是個惜才的人, 他的府中有許多門客,也正是因為他招賢納士的舉動, 才令他在朝中逐漸站穩腳跟。

年輕的沈具言一腔熱血, 他對自己的才華充滿了自信。既然要當官,那不如就投奔長安城最厲害的人, 而這個人選,毫無疑問就是鎮遠侯袁貫。

沈具言喜歡英雄,在鄉里時, 他就聽聞過袁貫的大名, 他欽慕著這位鎮撫遠疆的大英雄。想不到終有一天,他竟然可以見到傳說中的袁貫, 這令他十分激動,激動的三天三夜沒睡覺。

可當他鼓起勇氣來到袁府大門的時候, 卻被門童告知, 他們家侯爺離開長安了,不知何時才會回來。沈具言這一等, 竟然等了三個月。

一日復一日, 袁貫都沒有回來, 他的期待一次一次落空。

後來袁貫回來了, 但他每日上朝下朝,忙不得閒,他們總是前後腳錯過,沈具言也屢次被拒之門外。

沈具言咬著牙,他實在不願意放過這個機會。於是他每日從清晨開始就等在袁府門口,一直等到深夜,只為了能見袁貫一面,只為袁貫能看一眼他的文章。

固執的沒有人脈的沈具言,選擇了這個最蠢最不討好的方法。

彼年長安大雪紛飛,是數十年裡最冷的一個冬天。

沈具言立在袁府門前,整個人都被凍僵了,雪花總會在一個時辰之內將他淹沒成一個雪人。

可他竟然屹立不倒地站了三天。

三天之後,袁貫疲憊地從皇宮出來,回到袁府。

馬車外,屬下稟報:“侯爺,門口有個舉人要見你。”

他揉了揉額角,心中滿是朝廷的事,不耐煩道:“不見,讓他回去吧。”

“可是……可是……”屬下欲言又止,“他說一定要見你,不然他不走……好像他已經站了三天了……”

袁貫皺著眉,掀開車簾,四處望了一眼,呵斥道:“門口哪來的舉人?誆騙本侯,你好大的膽子!”

“不是,不是,他在那兒!”屬下一慌,忙指著一處道。

袁貫定睛一看,原來門前一尊石獅子旁還立著一尊“雪人”,他們同樣落滿了雪,不仔細看,還真注意不到巨大的石獅子旁站了個渺小的人。

沈具言抖了抖眼睫,睫上的雪花簌簌地掉。

他終於見到了袁貫,激動的他抻著僵直的腿,趔趄地走到袁貫面前,用凍得發紫的手顫顫巍巍地遞上一篇文章。

“晚生沈具言,見過侯爺。”

因為家境貧寒,沈具言沒有可以過冬的衣物。寒冬臘月裡,他身上僅穿著單薄簡樸的衣衫,何況連著凍了三天,他再也撐不下去,說完這句話後,兩眼一閉就倒在了雪地裡。

等他睜開眼的時候,陌生的屋內正燒著炭火,溫暖如春。袁貫抬頭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醒了?”

他坐起來,遲鈍地點點頭。

袁貫見他這副傻樣,輕笑一聲,揚了揚手裡的宣紙,道:“這文章你寫的?”

沈具言反應過來,又忙不疊地點頭。

“你想做袁府的門客?和他們一樣?”袁貫饒有興致地問。

“不,我不想做袁府的門客。”他的聲音輕微打著顫,“我想追隨侯爺,我想做侯爺最得力的謀士。”

他和那些吃閒飯的門客可不一樣,他不願意此生泯滅於眾人,他既然選擇當官,那麼他就要做不一樣的官,他要輔佐最厲害的人,只有最厲害的人才值得他出謀劃策。

袁貫是他心中最厲害的人,所以他選擇了袁貫。

袁貫甫一揚眉,冷笑道:“好大的口氣,你覺得你和別人不一樣?人人都認為自己與眾不同,本侯憑甚麼相信你?”

“就憑這篇文章。”沈具言篤定袁貫一定很喜歡他的文章,不然他不會在此時與他多費口舌,“侯爺是大雍的英雄,沈某平生最欽佩英雄,請侯爺給沈某一個機會,沈某定不會令侯爺失望。沈某願意一生追隨侯爺,生死無悔。”

袁貫沉默著,冬日的炭火劈里啪啦地燃燒著,他看見沈具言的眼睛同樣在燃燒,在昏暗的屋內洞若觀火。

單薄瘦削的身軀之中,懷藏著頑強不屈的君子骨,和一顆志存高遠的心。

“你叫沈具言?”袁貫道。

“是。”

袁貫微笑著,頗為讚賞地點了點頭。

沈具言心中一喜,他從此留在了袁府。

這一年,他二十歲,袁貫三十五歲。

*

沈具言的確是個出色的官員,他和袁貫常常促膝長談,他的觀點沉穩又老道,其中還不乏新鮮的點子,袁貫很欣賞他的才華。

沈具言一步一步走著,他逐漸走出了袁府眾多門客的視野,成為足以站在袁貫身後的謀臣。

那段時間,很多人都會看見袁貫的身後跟著一名年輕瘦削的書生。那是沈具言最引以為傲的時光。

他以為,他終於成為了袁貫欣賞的人,他得到了袁貫的重視,他和別人不一樣。

直到他最好的朋友王倫遭遇袁黨誣陷,身陷詔獄。

他們自年幼時便是彼此的好友,長大了一同入朝為官。王倫為人性格剛直,百折不撓,只因言辭激烈,得罪了袁黨的一名權貴,那人竟暗中陷害,痛下毒手,恨不得將王倫除之而後快。

沈具言不願王倫身陷囹圄,四處奔走求人,但始終無果,求到最後,他去求袁貫。

袁貫當時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拋下一句:“王倫性格頑固,不知變通,這是他自找的。”

“可是他沒有錯!”沈具言吼道,“王倫無辜,何至於被逼到絕境?”

袁貫不悅地皺了皺眉。

“侯爺。”沈具言意識到自己失態,瞬間軟了語氣,“王倫是臣最好的朋友,我們金蘭之交,情比金堅,若要臣眼睜睜地看著他落難,這比死了更難受。侯爺,臣求求你,高抬貴手,放過王倫吧!”

空氣寂靜了許久。

袁貫的指尖翻過了一頁書,冰冷的聲音再度響起:“王倫沒你想得簡單,滾吧。”

沈具言沒能博得袁貫的同情,王倫最後賞以杖刑,被活活打死了。天空陰翳,大雨如注,他滾燙的血液流了滿地,又被雨水沖刷稀釋。

沈具言伏在他的屍首邊,哭得撕心裂肺,天昏地暗。

袁黨站在一側,冷眼旁觀著他的絕望。那是他第一次發覺,或許他從未融入過這個龐大冷漠的黨羽。

所謂袁貫的關注,都是假的。他只是袁貫豢養的一條狗,袁貫高興了就給他一隻骨頭,袁貫不高興了,就可以隨時將他丟棄。

王倫死後,他被貶到了黃州。

他知道這是袁貫的意思。

他以為袁貫對他感到失望,這是要拋棄他了,要把他趕出長安。

他乾脆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包袱,一刻不停地走人。

袁貫根本不是個英雄,他冷血無情,唯利是圖,他的眼中只有袁黨的利益,他縱容奸臣當道,他根本不配站在朝堂之上!

他對袁貫失望透頂。

沈具言心中暗暗發誓,袁貫既然趕他走,那麼他偏要再闖回來。從今往後,他與袁黨背道而行,再無瓜葛,他要讓袁貫知道,他沈具言就算不靠他袁貫,也能憑自己爬到高處。

他要袁貫眼睜睜地看著,他拋棄的人,最後站在他的對面,成為他除不掉趕不走的敵人。

他要報復,他要袁貫後悔。

這一年,沈具言二十五歲。

*

不出三年,沈具言再次回到了長安,他像是變了個人,不擇手段,陰險狡詐。他逐步得到皇帝的青睞,漸漸籠絡自己的權力,培養自己的勢力。

袁貫將一切都看在眼裡,但他甚麼都沒說。

因為他知道,這是出於皇帝的默許。

鎮遠侯可以忤逆世間所有,可唯獨不能忤逆皇帝。

沈黨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慢慢擴充套件著,忽然有一天,袁黨愕然發現,沈黨不知不覺中已成為了可以威脅他們地位的存在。

而沈具言,這個罪魁禍首,他站在天子階下,眼裡盡是得意與猖狂。

其實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在權力的更疊中,他已變得和他曾經最討厭的袁貫一樣,冷酷無情,利益至上。

彼時的他正盤算著,如何爬得更高。

他想出了一個主意。

他設計陷害了當朝的中書令,中書令被抓入詔獄,不久橫死獄中。聽聞他老人家臨死前,嘴裡一直念著沈具言的名字,罵他豬狗不如,不是個東西。

那是個冬天,沈具言坐在屋中,氣定神閒地喝著熱茶,窗外紅梅映雪,北風嘯嘯。

僕人進來稟報。

“中書令已卒於獄中。”

*

“中書令已卒於獄中。”

玄衣衛冷漠地重複了一遍。

李嗣琰從往事中回過神來,淡淡地應了一句:“哦,去收屍吧。”

【作者有話說】

簡單地總結,這就是一個毒唯發現偶像塌房然後破防的故事。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他的太陽。

比如,謝照安是陳偃的太陽。

兄長是袁貫的太陽。

曾經的袁貫是沈具言的太陽。

但只有沈具言最後與之決裂,並且憑藉他自己的力量和他昔日的太陽同樣站在高處,宿敵一生。

何嘗不算是一件勵志的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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