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謀反
我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你這裡了
“長公主, 這可是莫大的殊榮。古往今來,有哪位公主可以封王的?您可是千古獨一份啊。”
長安來的小宦官訕笑著,開啟放在桌上的木匣。
匣中端放著一頂九旒冠冕。
“陛下看重長公主, 吩咐奴家特地將這頂親王冠冕送來。”小宦官繼續道,“陛下說了,只要長公主回長安冊封, 從今往後, 長公主便是新的端陽王了。”
謝照安盯著匣中的冠冕盯了許久, 小宦官站在一旁,忍不住偷偷拭去額頭上冒出的冷汗。
謝照安忽而一笑:“多謝陛下賞賜。”
“那麼此事——”
“李昭明定會親自回到長安, 領賞。”
小宦官心中鬆了口氣, 輕鬆道:“那麼奴家就回長安覆命了。”
“公公不急。”謝照安勸道,“公公不遠萬里來我們西境, 我又怎能就這麼讓公公空手回去呢?公公暫且住上幾日,也給我一個可以感謝公公的機會呀。”
小宦官看看眼前此人和煦的笑容,心中忽然冒起一個想法——
似乎這位端陽長公主並非長安城中所傳的那樣野心勃勃, 狠辣無情, 哪怕她功績再高,收復山河, 但可惜不過是個女兒身。一個女人,到底有甚麼值得陛下忌憚的呢?難不成她還能不放兵權?她手裡的兵會聽一個女人的話嗎?
謝照安很客氣地安排小宦官住下。
她似乎對封王這件事沒那麼在乎, 雖然她也流露出了一點欣喜的神情。但其它的就和平時別無二致了, 她照樣日夜巡視,操練軍隊, 順便再挑兩個小兵和她對壘過招。
直到夜深人靜, 謝照安在帳中擦著蒼龍槍的槍尖。她的指尖傾瀉出蒼龍獨有的冷然寒芒, 正如她的眼睛也流露出陰鷙桀驁的光芒。
“你真的要回長安?”傅虞問道, “一個人?”
“我當然會回長安。”謝照安不急不慌道,“但我沒說是一個人。”
“可李嗣琰的意思……”
“他想以封王的名義將我誆騙回京,他想殺了我。”謝照安吹去槍尖的灰塵,“十三年了,他終於要動手了。”
她又何嘗不想殺了他呢?他們之間的仇,還沒算完呢。
既然李嗣琰選擇在此時不仁不義,硬要把她逼上絕路,那就別怪她先發制人了。
陳偃明白了謝照安的意思,輕聲道:“你要帶上玄甲軍?”
謝照安輕笑著,搖了搖頭:“不止。”
傅虞也明白了:“你是要——”
謝照安無聲地說了兩個字:“造反。”
她微笑著,伸出食指抵住唇瓣,示意他們不要激動。
“這個主意在我心裡盤旋了很久。”她波瀾不驚道,“一開始我沒有自己的軍隊,我單槍匹馬一個人,註定無法和李嗣琰抗衡。可現在不一樣了,孫師嘯留給我的西軍,還有玄甲軍,他們都聽我的派遣,論功論賞,我李昭明從未薄待過他們。在這個世上,只要有利益,他們才不會管我是個男人還是女人。”
“當我看見那頂九旒冠冕的時候,我其實壓根不想要它,我想要的是十二旒的冠冕,是天子腦袋上的那一頂。既然自古沒有女人做過這件事,那麼我李昭明就做千古第一人。”
李嗣琰當初敢把她放到西境,就應該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他要養虎為患,她自然不會令他失望。
造反,她造定了。
李嗣琰不配坐在那張龍椅上,他哪裡有做君王的氣度?腸子裡全是一些見不得光的陰謀算計,他先後趕走了袁貫,逼死了沈具言,實在操之過急,急於求成,讓人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心思。
而他這份莽撞的舉動,已將他引領到另一種絕境。倘若謝照安此刻舉兵進攻長安,朝中能被他驅使的人將少之又少。因為大家都看見了他的不近人情,冷血刻薄,大家只看見了袁貫和沈具言的兢兢業業,而李嗣琰的決策無疑在告訴他們,幹得再好,最後只有死路一條。
多少文武會因此感到寒心。
謝照安掂量著手中的蒼龍,看向陳偃和傅虞。
“這個決定,是我深思熟慮後的結果。但我走上這條路,就註定要被世人詬病,不管過多少年,我都是一個千古不易的賊了。今晚我給你們選擇的機會,若你們反對我,不願意追隨我,大可以離開,不必陪我涉險。”她笑了笑,“你們是我此生最信任的人,我不能保證我能否成功,我也不願拖累你們。”
“這說的甚麼話?”傅虞急道,“我早就看那狗皇帝不順眼了,那一箭之仇我還沒忘呢!若這真是你想做的,我傅虞自然奉陪到底!”
陳偃笑了笑:“我支援你。”
於是謝照安笑著點點頭。
陳偃問道:“那麼第一步,你打算怎麼做?”
謝照安沉思片刻,忽而森然一笑:“我想殺個人。”
“誰?”
“何壽。”
聞言,陳偃的臉色難得變得冷寂,冷哼道:“他早該死了。”
父兄之死,照安之辱,陳偃早就恨他入骨,恨不得將其大卸八塊,奈何何壽好歹是個將軍,還有朝堂保著,他人微言輕,不能手刃之。
能留著他的命,純粹是他們太給他臉。
一個幾次三番延誤軍情的人,竟然命大到活到現在都還沒人找他的麻煩,他父母真是給他取了個好名字。
現在整個西境,估計沒多少人看得起臭名昭著的何壽,而被他坑害過的謝照安之所以還留著他一命,其實就是為了等這一刻。在她的眼中,造反總要有個人來祭旗,何壽自然是這個不二人選。
因為李嗣琰捨不得殺他,總要給他機會,但謝照安不稀罕,謝照安還要親手殺了他,將他的頭顱懸在軍旗上,以此羞辱李嗣琰的尊嚴。
殺了何壽,起兵造反,直逼長安。
成敗在此一舉。
謝照安掀簾而出,蒼茫的夜空中,五星連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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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壽尚且酣睡之中,猝不及防地就被人一刀斃命。
西境再次颳起了狼煙,但這次卻是刮向長安的。
謝照安砍下何壽的頭顱,殺死了宦官,同時將何植剁碎了餵狗。她正式向李嗣琰宣戰,以清君側的名義,率領著強大的玄甲軍一路從涼州打到上邽。
大軍浩浩蕩蕩的前行途中,遇見了另外一支意料之外的軍隊——袁望京的金麟軍。
袁望京出乎意料地沒有阻攔謝照安,反而對她說道:“我們談談。”
謝照安似乎早已料到他會來找她,輕笑著,爽快道:“好啊。”
大軍駐紮在上邽幾十裡外,謝照安和袁望京站在山谷之上,遙遙望見前方雲霧籠罩的上邽城。
他們安靜地站在一起,難得沒有爭鋒相對。
袁望京眉目陰鬱,沉沉開口:“你想當皇帝?”
“明知故問。”謝照安諷笑。
“你,能當皇帝?”袁望京表示質疑。
“我也姓李,為甚麼不能當皇帝。”謝照安笑著睨了他一眼,“你要不要當鎮遠侯?”
“……”
“袁望京,你——想不想做鎮遠侯?”
謝照安一眼看穿他此行的心思。
袁望京確實是對李嗣琰心懷怨懟的,他父親為大雍殫精竭慮,若不是他們袁家,大雍怎麼可能這麼快收復江山?可結果呢?父親被剝奪了鎮遠侯的爵位,袁家的兒郎依次遭到貶謫,再等下去,他袁望京很快也要失去所有的榮耀。
憑甚麼?他們的榮耀全都是一手打拼過來的,李嗣琰憑甚麼這麼對待他們?
憤慨之下的袁望京,衝動地來找謝照安了。
謝照安的邀請,也的確令他心動了。
他袁望京眼高於頂,自命不凡,別說是鎮遠侯,就算是國公爺他都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可若要他大丈夫居於一個女人手下,他的內心又開始糾結,他既想要重振家族榮耀,又不甘心被個女人驅使,這太有辱他的自尊。古往今來,沒有人遇見過和他一樣的抉擇。
“袁望京,我數三個數,鎮遠侯的位置大有人要,西境的英勇兒郎可不止你一個。”謝照安笑眯眯地說。
袁望京皺起眉頭,“你威脅我?”
“你可以去投奔李嗣琰。”謝照安繼續笑著,“你看他會不會要你。”
她笑得眉眼彎彎,眸中卻全是促狹的光芒。
她死死拿住了他的私心,並毫無顧忌地以此誘惑要挾。
袁望京恨得咬牙切齒。
女人實在是可惡。
“三。”
“二。”
“一……”
“我答應你。”袁望京脫口而出,“你做皇帝,鎮遠侯只能是我的。”
“好。”謝照安爽快地答應了。
袁望京懊惱地抓了抓頭髮,不知為何剛才自己答應的這麼倉促。
“袁望京,你敢不敢和我打個賭?”
“甚麼?”
“若我做了皇帝,賭我做的比我的列祖列宗更好。”
袁望京怔了怔:“……狂妄。”
“也賭你這個鎮遠侯,比你父親更出色。”謝照安笑容明媚,自信又張揚,“袁望京,你敢不敢賭?”
“哼,我當然敢。”
袁望京默了默,“喂,李昭明。”
“嗯?”
“千萬別叫我失望。”他輕笑,“這回我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你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