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71章 袁貫

2026-04-05 作者:藏尾

第171章 袁貫

他願一生追逐其光芒

人生幾度秋涼, 算來一夢浮生。

袁貫上奏了辭呈,他決定離開。

收復山河故土的訊息,從西北傳到長安, 令滿朝為之震撼。李嗣琰龍顏大悅,大肆封賞,長安上下, 闔家歡顏。

在這十一年, 飽受爭議, 身負罵名的鎮遠侯卻突然請求返回故鄉,似乎他才是這場大捷最大的功臣, 若不是他, 朝中早已被主和派掌握大權。

但他說,他不想再做鎮遠侯了, 因為鎮遠侯鎮撫遠疆的使命已經達到,他已沒有理由再留在朝中。

李嗣琰留了三次,但都被袁貫一一駁回, 他打定了主意。最後李嗣琰也索性不裝了, 爽快地答應了袁貫的請求。

袁貫將鎮遠侯所有的榮耀都留在了長安,他帶著一身清白, 瀟灑退場。

他已沒有遺憾。

他的人生,似乎一直都活在收復河山的使命之中。

對於權勢, 他沒有那麼痴迷, 所以他可以做到乾脆放手,這是朝中許多人都無法做到的, 而許多人也無法達到鎮遠侯的豐功偉績。

有人說, 鎮遠侯雷厲風行, 冷漠無情。有人說, 鎮遠侯大權在握,聲色犬馬。也有人說,鎮遠侯野心勃勃,奸臣當道。

袁貫從不辯解,從不在乎,他視他人之疑目如盞盞鬼火,大步流星,毫不猶豫地繼續走他自己的路。

他不否認他不是個好人,因為一旦接近權力,比良心先到的,是利弊的權衡。

年輕時的袁貫何嘗不是躊躇滿志,意氣風發?身在權力漩渦的他,又何嘗沒有過糾結與掙扎?

而支撐袁貫走過一生血雨腥風,陰謀詭計的,不過是他在十二歲時聽見的一句話。

十二歲的他已經成熟的不像個小孩,他的兄長,年僅十八便封侯的定遠侯,在打量了他一眼後,大笑著說:“小子,要不要跟我回長安?”

“回長安就能變得和你一樣厲害嗎?”

“你知道我為甚麼這麼厲害嗎?”

“他們都說,你是天才。”

“因為我的心裡藏了一個願望。”定遠侯的眉眼中盡是傲氣,“我要奪回大雍曾經失去的所有故土,我要將桑其打到再也不敢侵犯我大雍疆土。”

兄長的豪言壯語一直被袁貫記在心裡。

兄長就連去世之前,見他最後一眼,與他說的話都是:“沒能收復疆土,是我此生最大的遺憾。我走以後,希望你能幫助我完成這個夢想。”

那個時候,袁貫十八歲,年輕氣盛的他慨然承諾:“兄長放心,袁貫定會繼承兄長遺志,就算是十年二十年五十年,花一輩子的時間,在我死之前,我定能收復江山!”

兄長像是璀璨的太陽,可他英年早逝,隕落的太快太倉促。

因為皇帝對兄長的歉疚與緬懷,袁貫沾了太陽的光,被皇帝封為了鎮遠侯,從此活在太陽的光芒之下。

但袁貫自認為永遠及不上兄長的半分光芒,不過他願意將微末螢光附在兄長的驥尾之後。是兄長帶他回了長安,是兄長教他兵法武功,是兄長帶他領略西境風光,是兄長塑造了那個不可一世,鏗鏘英勇的袁貫。

兄長是他心中不墜的太陽。

他願一生追逐其光芒。

此時小巷空寂無人,一抹斜陽,數點寒鴉。

袁貫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與暢快。

巷口忽然鑽出幾個小孩,他們正在踢著蹴鞠。

蹴鞠被一個小孩踢飛了過來,咕嚕咕嚕滾到了袁貫的腳下。他蹲下身,輕輕捧起地上的小球。

“爺爺,這是我們的球。”幾個小孩跑了過來,很顯然他們並不認識袁貫,也不知道眼前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就是朝中權傾朝野的鎮遠侯。

袁貫眉目舒展,含笑著將球遞給他們,“給。”

“謝謝爺爺!”

“爺爺,你這是去哪兒啊?”一名小孩問道。

“我啊,我要回家了。”袁貫笑道。

“咦,這條巷子的人我都認識,爺爺是哪一家的?”

袁貫搖搖頭:“我的家在衡陽,我要回那兒去。”

“衡陽在哪兒啊,離長安遠嗎?”

“兩千六百七十里。”袁貫呵呵笑道,“你們覺得遠嗎?”

“太遠了吧!爺爺你一個人回去嗎?你的家人不來接你嗎?”

袁貫伸手摸了摸小孩的頭:“我一個人走,不麻煩我的家人。”

孩童們紛紛露出憐惜的表情。

袁貫默默笑了笑,又指了指他們手中的蹴鞠,和顏悅色道:“我小時候也愛玩這個,還是我兄長帶著我玩的。”

其中一個小孩問道:“那你的兄長呢?”

“他在等我回家。”袁貫道,“我的兄長是個很厲害的將軍,樣樣他都要爭第一,玩蹴鞠他要踢第一,打仗他也要爭第一。”

“那你的兄長一定見過定遠侯咯。”

“你們知道定遠侯?”袁貫和顏悅色道。

“長安城的小孩都知道,定遠侯是個大英雄。”孩童們齊聲道,“我們以後也想成為他那樣的大英雄!”

稚嫩的話語不禁令袁貫哈哈大笑,“我小時候也像你們一樣,立志成為像定遠侯一樣的大英雄!”

“後來,我真的去了戰場,結果拼了一身的傷回來。”他無奈地指了指自己的膝蓋,“他們都說,傷疤是英雄的榮耀,我信了,年輕的時候衝鋒衝得太狠,膝蓋上中了一箭,留了個不可逆的傷。”

說罷,他又指指自己的胸膛和後背,“這裡,這裡,都受過傷,有的是被桑其拿大刀直接砍的,有的是被弓弩射箭射的,還有一次,我從戰馬上摔下來,差點被桑其踩死。哈哈,現在想起來,都像是做了場夢。”

面前的小孩們都默了半晌。

他以為自己的話嚇到他們了。

“那你疼嗎?”

袁貫怔住了。

他低頭笑了笑,“疼啊,我的身體每逢陰雨天,就會渾身疼,尤其是膝蓋,疼得不得了,像是要死了。”

“你後悔嗎?”

袁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不置可否地一笑,“這個答案,等你們長大以後就懂了。”

他撐著膝蓋站起身,慢慢走遠了。

他的背影寬闊高大,像是個孤獨又堅毅的將軍。

宣泰二十年,袁貫病逝。

這個窮極一生都在抗擊桑其的古怪權臣,帶著他心裡的秘密,長眠于衡陽的泥土之下。

他縱橫官場六十餘年,曾有一度掌握了大雍朝廷的命脈,在他長久強勢的掌權中,他閃耀的光芒逐漸和他的兄長並齊。兄弟二人的傳說,從此流傳在大雍的天涯海角。

**

袁貫走了,大雍朝堂的風雨似乎變得更加猛烈了。

他明知自己一旦抽身,就像是抽走了朝中最重要的骨頭,兩黨制衡失去了橫木,遲早分崩離析。可袁貫就這樣固執任性地離開了。

李嗣琰總算送走了自己的一個心頭大患,緊接著他將目光放在了另一個心頭大患上。

沉浸在大權得握的喜悅之中的沈具言並沒有發現,他的身後正有一雙銳利的眼在緊緊盯著他的行動。若說,從前尚且有袁貫和他較量,他的面前還有一道屏障,那麼現在的他可謂是完全暴露在視野之下,多少人想要擠破腦袋往上走,又有多少人會選擇拿他去獻祭。

袁黨的新起之秀譚讓很快拿到了主動權,他成為了袁黨新的支柱,並示意御史臺給李嗣琰遞上奏摺,大概意思便是沈具言德不配位,年事已高,不足以繼續擔任中書令。

由於大雍打了勝仗,袁黨的底氣大了許多,而沈黨的氣焰正在逐步消散,沈具言並未及時意識到這一點。

終於,在某個夜深人靜的夜晚,沈具言被玄衣衛抓到了詔獄。

被一盆冷水澆醒的他,此時方才後知後覺,李嗣琰 從來沒有將他當作同盟,他只將他當作工具。

一個榨乾了價值,就可以拋棄的工具。

沈具言之所以在朝中站穩腳跟,猖狂多年,除了靠他自己本身的才華,更多的是倚仗當年扶持李嗣琰登基的功勞。在他的眼中,沒有他當年準確的判斷和鼎力相助,就沒有今日李嗣琰的地位,所以李嗣琰應當是對他心懷感激的。

換句大逆不道的話說,當年是他和李嗣琰一起造的反。

但他千算萬算,卻忽略了一點,那便是李嗣琰是個皇帝。在皇家,從來沒有永恆的真情,皇帝的感情永遠是稍縱即逝的,李嗣琰也不例外。

李嗣琰從始至終都是一隻猛虎,一隻等候機會,蟄伏暗處的猛虎。

他沈具言是有功勞,但那已經成為了過去。

只有殺了他,才能讓這些秘密永遠藏起來。

直至今日,沈具言才徹底清醒,切身體會到了皇帝的薄情。他不禁想起了袁貫,也終於明白袁貫為何會在功成名就之後選擇迅速抽身,因為巨大的誘惑背後往往是宰人的屠刀。

淡泊名利者,享有春秋。追名逐利者,法場伺候。

沈具言想通了,不由得仰天大笑,他笑得淒涼,笑得絕望。

他親手扶植的皇帝,竟然變成了刺向他的利刃。是他太過自信,是他太過相信李嗣琰,是他在亂花漸欲中迷了眼。

他從高處跌落塵埃,不過一朝一夕。這樣的人生,簡直可笑。

他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場大雪。在那場大雪中,是他第一次見到袁貫,見到那個威名遠揚,鮮衣怒馬的鎮遠侯。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