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問兵
問兵沙州
謝照安睜眼看見的第一個人, 是羅諳。
羅諳安靜地坐在藥爐前煎藥,她一手拿著小扇,一手撐著下巴, 昏昏欲睡。
謝照安一動,她又登時清醒過來,朝此處望了過來。
“羅姑娘?”謝照安虛弱道, “真是好久不見了……”
羅諳微微一笑, 道:“是啊, 好久不見。自臨安一別後,我也不會想到我們會在西境相逢。”
還是在這種千鈞一髮的時刻。
羅諳不似她的外表看起來乖巧懂事, 她其實很喜歡往外面跑, 很多時間並不待在臨安。她早已聽膩了臨安的雨,這次更是離經叛道, 千里迢迢跑來了西境,她想,她的一手醫術, 或許西境的百姓更需要她的救治。
這不, 第一個病人就是謝照安。
山河故影,天涯相會, 人間別久不成悲。
謝照安盯著屋頂,呆了一會兒, 欲言又止, 剛張口卻又開始猛烈咳嗽。
傅虞聽見動靜,推門而入。
她疾步走到謝照安面前, 不免激動道:“照安, 你總算醒了!”
羅諳示意她安靜。
謝照安忽然問:“陳偃呢?”
傅虞一愣。
謝照安以為她在猶豫, 又重複了一遍:“陳偃呢?”
傅虞道:“陳偃身受重傷, 昏迷不醒,已經被途經這裡的張燾接走了。”
“真的?你不要騙我。”謝照安執拗地拽住她的手,半是乞求,“阿虞,你不要騙我。”
“我沒騙你。”傅虞蹲下身來,長嘆一聲,“西門關被我們打下來了,桑其已經撤兵,退回了沙州。龐渭校尉在西門關英勇犧牲,陳偃雖然大難不死,但是他奄奄一息,命懸一線,張燾不忍他再在西境飽受摧折,打定了主意要帶他走。”
謝照安默了半晌,最後像是無能為力道:“我知道了……”
彼時屋外有人敲門,袁望京的聲音傳了進來:“李昭明醒了嗎?”
傅虞與謝照安對望了一眼,謝照安披衣下榻,自己去拉開了門。
袁望京站在門前,寬闊的肩背似乎遮住了身後呼嘯的寒風。他傲慢地打量了謝照安一眼,幾近冷漠道:“傷好了就快出來,桑其未滅,你沒有多少時間可以鬆懈。”
“嗯。”謝照安笑了笑,“多謝袁將軍的提醒。”
袁望京別過臉去,“對了,孫將軍戰亡,剩餘的西軍嚷嚷著要併入你的玄甲軍,你有意見嗎?”
“好。”謝照安點點頭,“我會重新整編的。”
“晚上我們會商討擊退桑其的戰略,你能來就來,不能來……”袁望京皺眉看了傅虞一眼,“就派個人來。”
“我會來的。”謝照安的語氣毋庸置疑,“袁將軍大可放心,我還沒有一蹶不振到走都走不了。”
“如此最好。”袁望京冷哼一聲,“省得麻煩。”
謝照安再次沉默了下來。
袁望京瞥了她一眼,心中開始莫名地煩躁。八年過去,他還是覺得女人麻煩,跟女人共事對他來說更是一種折磨,他常常覺得自己壓根揣摩不透李昭明的心思。
就如現在的他覺得李昭明一定是在為她被桑其俘虜的事而感到沮喪。
於是他不耐煩道:“行了,不就吃了場敗仗麼,人都回來了,滅了桑其不就可以報仇嗎?戰場之上,除了殺就是死,哪裡用想那麼多?”
謝照安聞言一怔,旋即又漫不經心地笑了笑,頷首道:“多謝袁將軍的好意。”
其實袁望京會錯了意,她沒有在意自己被俘的事。
她只是在想,孫師嘯為國捐軀,自己承襲了他的槍法,算得上他的徒弟,西軍併入她的軍中,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她理當義不容辭。
她只是一時之間不能接受孫師嘯的離去。
就像當年成祖皇帝山陵崩,又或者師父謝縱清駕鶴去,再或者李嗣珩橫死洛陽,祝平暄黯然辭別。她總要花上一些時間,來適應親近之人的離去。在關乎生死的問題上,她永遠做不到絕情冷漠,她往往會變得多愁善感。
再瀟灑自由的人,也會為世情所困,謝照安同樣也不例外。
她忽然想起了黃向武。
他還活著嗎?
他在西軍中,孫師嘯都戰亡了,他……還會活著嗎?
佟遠山呢?她現在又怎麼樣了?
這對剛剛喜結連理,新婚燕爾,卻在西境受盡生死離別的夫妻,如今,又在何方?
*
黃向武沒能回來,他的屍骨留在了沙子壩,埋在黃沙之下。
佟遠山沒能見到丈夫歸來的身影,她毅然決然地拔簪自盡,為愛殉情。
山一程,水一程。風一更,雪一更。
殘酷的戰爭並未停歇,活下來的人沒有時間為逝去的人痛苦欲絕,他們的肩上還揹負著家與國,故園與新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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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照安掀簾入帳,沉默的燈火忽然在黑暗中躍了一下。
袁望京見她來了,說道:“坐吧。”
謝照安點了個頭。
關陽西對她說道:“如今桑其盤踞沙州,我們認為,首當其衝是圍困沙州,使之成為一座孤城。”
謝照安走到地圖前。
“西門關一役,損耗了大雍三萬人馬,長途交戰已不是我們的上策,速戰速決才是最好的方式。但如若我們想要以最快的速度解決桑其,糧草和軍械都必不可少。”
關陽西點點頭,說道:“所以我們需要在肅州囤積大量的糧草和軍械,我已差人快馬加鞭,將軍情上報長安,侯爺會幫助我們的,後勤儲備他會想辦法支援。”
“但從長安到西境,畢竟有一定的距離。”謝照安道,“我們應當利用城內一切可以利用的條件,不光是百姓還是軍民,全都召集起來,建立基地,能收穫多少糧草就先收穫多少。”
袁望京道:“糧草和軍械只是第一個問題,第二個問題是我們該如何攻破各個據點,將沙州包圍。”
“依據我的經驗,”關陽西沉吟道,“望京,李將軍,你們分別率領一支騎兵部隊,攻打佔領疏勒河和當金山口,摧毀桑其所在的哨所,切斷他們的水源,將分散的桑其人馬全都逼回沙州。”
“我會派最精銳的騎兵部隊給你們,此戰只能贏,不能輸。”
“除此之外,我們需再派一支軍隊,阻隔在沙州以西的地帶,以此斷絕桑其的援軍和補給。”他道,“這支軍隊,我會派給王疆將軍。”
所謂,斷其羽翼,釜底抽薪。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關陽西最後直指沙州:“我會率領主軍,直攻沙州,介時他們的防備必然會放在我軍身上。望京,李將軍,你們攻破據點後分別走南北兩路,夾擊沙州城防禦最薄弱的側翼和後背。我們圍三攻一,一舉攻城!”
“至於何將軍……”他回頭睨了一眼角落裡的何壽,“你就和你的兒子待在肅州,協助鄧將軍吧。”
何壽撇了撇嘴,應了下來。
這是他第二次延誤軍機了,二十年前的虎牙山戰役害死了陳廣嘉和陳家軍,這回又間接害死了孫師嘯和西軍,得虧何壽命大,每次硬是裝成孫子,勉強撿了條命回來。
可謝照安恨透了他,她原先只是看不起何壽,這次當了回俘虜回來,她對何壽徹底起了殺心。這可惜大敵當前,她和何壽的私仇暫且需要放下。
但這並不代表她會對何壽和顏悅色,好言好語。
她陰陽怪氣道:“何將軍這回可得仔細著些,莫要阻礙了鄧將軍的排兵佈陣,咱們西境可沒那麼多將領的命可供你霍禍。”
何壽臉色一臭,甚麼時候一個女人也能踩到他頭上了?他好歹是為大雍出生入死幾十年的老將軍,昔日的益州大都督!
可關陽西瞪了他一眼。
關陽西是袁貫指派到西境來的,目前西境的最高指揮官,他何壽惹不起。
“我知道了!”他沒好氣地喊道。
“一個月後,問兵沙州。”
關陽西下達了最終命令。
謝照安走出主帳時,帳外繁星滿空,銀河瀚海,沉默計程車兵握著長戟,猶如雕塑般守衛在大漠中的哨所和烽燧,暴風雨前的夜晚往往是寧靜的,就如同現在。
謝照安不由得想起一句詩。
少婦城南欲斷腸,徵人薊北空回首。
“喂。”袁望京喊住她。
“袁將軍有何事?”
“本來我不想把西軍並給你的,只不過現在事實既定,孫將軍的身後名就壓在你身上了,你莫要辜負他的期望。”
“我當然不會。”謝照安一笑,“袁將軍,你何時變得這樣囉嗦?”
袁望京聽罷,哼了一聲,“你以為我想?不過是——”
“不過是看我是個女人?”謝照安說出他心中所想,目光幽幽,“我覺得你與其擔心我,不如擔心一下何壽吧,他好像要比我危險多了。”
袁望京難得噤了聲。
“你看,一個男人就算犯了天大的錯誤,都會有人保他,甚至不會將錯誤歸咎於他是個男人身上。而一個女人就算付出了天大的努力,仍然會有無數人說她只是一個女人,哪怕她只犯了一點小錯,世人的唾罵聲都能將她淹沒。”
“如果今日是我延誤了軍機,恐怕明日我的頭就會被砍下來了。世人會將我釘在恥辱柱上,並告誡他們的後人,瞧,女人就是這麼愚蠢。”
“這就是這個時代對女人的不公平,我李昭明瞧不起這份不公,也偏要和這份不公斗到底。”
謝照安八年來受到的否定與質疑,遠遠比所有的將領多得多,哪怕她依靠軍功實打實做到了將軍,也依舊有人質疑她的能力,袁望京就是其中之一。
她不計較,不代表她不在乎。
她不是甚麼大度的人,相反,她睚眥必報。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西北的風沙吹糙了她的面板,也磨平了她的心性,令她變得不再心浮氣躁,而是和幾乎所有將軍一樣沉穩嚴肅,鐵血剛毅。
當她望向大漠時,流露出的目光蒼茫又孤獨,但亦閃爍著無人能打碎的光芒。
這是一個將軍成長的必經之路,卻不是她李昭明人生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