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守城
陳偃的偃,是偃甲息兵的偃
陳偃昏昏沉沉中, 似乎聽見了張燾的聲音。
他悠悠轉醒,一睜眼就看見張燾似有鬱色的臉龐。
“兄長……”他喑啞張口。
“甚麼都別說了。”張燾臉色鐵青,“我好不容易來趟西境, 就撞見你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當初我就不該縱容你跟著她一起去西境。”
陳偃難得乖乖地閉上嘴巴。
他此刻躺在馬車內,渾身傳來像是要散架的痛。
過了會兒, 他似聽見簾外鼎沸的人聲, 忍不住問道:“我們現在到哪兒了?”
“涼州。”
簾外有人走近, 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像是涼州巡守計程車卒。
“車內是何人?”
張燾掀簾, 遞出腰牌, “博陵張氏,張燾。”
簾外的人狐疑地往車內看了一眼, 說道:“最近戰事吃緊,不斷有桑其奸細散播流言,擾亂民心, 現在城內正嚴抓此類人等, 還望張公子理解。”
陳偃唰地一下坐起身,忙問道:“如今戰事怎麼樣了?”
這簾外的副將是個熟人, 名叫晁寧,先前做過謝照安的副將, 後來被調來了涼州。
晁寧識得陳偃, 不禁詫異道:“陳公子?你怎麼在這兒?”
陳偃來不及和他說清前因後果,著急忙慌地衝出馬車, 也不顧身後張燾急切的呼喚。
他走到晁寧面前, 又問了一遍:“戰事如何了?”
“前線傳來訊息, 關巡撫, 袁將軍和李將軍圍攻沙州了。”
陳偃默了默,又問:“他們何時出發的?”
“一個月前。”
陳偃明白,他們想要將沙州圍攻成一座孤城,從而驅逐桑其,重新攻佔沙州以西。為了保證戰略的成功性,他們必會派出最精銳的騎兵軍隊。
可是這樣一來,後防便暴露了空門。
若是桑其此時悄悄遣出一支軍隊,從北而下,攻打肅州,切斷西境兩脈,那麼他們現在做的,將會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鎮守肅州的都有何人?!”
“鄧將軍,還、還有何將軍。”晁寧不知陳偃為何突然變得焦灼。
鄧將軍是個靠譜的,但抵不住何壽這個害群之馬,何況陳偃不能保證他們之間會發生分歧,若一旦有了分歧,又會是誰先妥協?
誰都沒有這個勇氣擔保。
桑其也知道肅州很重要,所以才會在談判的時候,從肅州入手,將肅州以西的地界盡劃入桑其境內。
若是肅州被攻下了,後果將不堪設想。
陳偃沉默下來,他忽然抬起頭,死死盯著晁寧身邊的戰馬。
他們還在前線。
他豈敢偷生?
“陳偃!”張燾吼道,“你想做甚麼?!”
在來到西境的第五年,謝照安曾和陳偃徹夜長聊過一次。
她說的話,他一直記得。
她說:“有誰會不愛自己的國家呢?我們這些武將常年為國征戰,沒人比我們更熱愛這個國家了。”
都走到這一步了,他甘願止步於此嗎?
不,他捨不得的。
他雖不過一介書生,無功無名,但他也是陳廣嘉的兒子,英雄的殘血刻在他的骨肉裡。雖為書生貌,但有將軍骨。
無論是為謝照安,還是為這個國家,他都願意出生入死。
他猛地跨上戰馬,神情堅決道:“晁將軍,做好部署,戰馬先借我一用,我需要趕往肅州!”
張燾罵道:“陳偃,你瘋了嗎!”
陳偃忍著痛意,回頭對他歉疚地笑道:“抱歉啊,兄長,我又要任性一次了,回頭……我一定向你請罪。”
“駕——”
這個總愛一意孤行的青衫書生,從眉山書院到西境歲月,似乎變了許多,又似乎甚麼都沒變。
在張燾的印象中,陳偃一直都像是江南的春雨,柔和細膩,傷春悲秋。可是直到今日他望見陳偃策馬離去時的決絕背影,忽然發現,原來他也可以像西北的哨塔,擁有錚錚的鐵骨和不屈的靈魂。
當西北的烽火蓋過了江南的細雨,沙場的狼煙遮蔽了江南的晴空,他們早已不是一路人。
**
陳偃一路疾馳,中途遇到了晁寧派遣追來的人馬,關山落了風霜,孤鴻掠影,孤月無邊,他們最後趕到了肅 州。
就差一點,差一點就會遇到桑其奇襲的軍隊。
鄧傳光有先見之明,已加固了城牆,囤積了糧草軍械。當陳偃風塵僕僕地出現在他面前時,他登時嚇了一跳。
“陳偃?”鄧傳光驚詫道,“你怎麼來了?”
陳偃甚至還沒有張口,巡邏計程車兵便匆匆跑來稟報:“將軍!桑其攻過來了!大概三十萬人馬!”
“三十萬?!”何壽目瞪口呆地跳了起來,“瘋了,我們城裡只有五萬人馬,這怎麼打?關陽西不是去打沙州了嗎?怎麼桑其反過來打我們肅州了?”
“看來桑其也在孤注一擲。”鄧傳光明顯冷靜多了,“何將軍,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還沒打過來,你著急甚麼。”
何壽年輕時也是打起來就不要命的英勇將領,但也正是因為他年輕時打拼的太狠,導致他在益州享受了一段安逸歲月後,愈發變得膽小如鼠,貪生怕死,現在連最基本的軍事判斷都要喪失了。
鄧傳光看了看陳偃,似乎明白了過來:“你猜到桑其會攻打肅州?”
陳偃點了個頭:“鄧將軍,桑其來勢洶洶,我們的選擇只有守城,守到關巡撫率兵返回。”
“前後的路程,他們最快也要三個月。”何壽質疑道,“我們能守三個月?”
“難道何將軍想再逃一次嗎?”陳偃詰問道,“虎牙山你害死了三萬人,你難道忘了?”
何壽悻悻地看了他一眼,心道他怎麼和李昭明一樣,老是揪著虎牙山不放。
“鄧將軍,我們一定能守三個月。”陳偃說道,“我既然來了,就會與肅州城共存亡,鄧將軍,請相信我。”
“你以為你是誰?就憑你,還想守肅州城?”何壽不屑道,“你有多大的面子,難不成你比鄧將軍還是個將軍?”
“何將軍大可以先離開,趁著桑其還沒圍城。”陳偃咬著牙道,“反正何將軍逃跑不是一次兩次了,還差這一回嗎?”
“陳偃,這不是玩笑,也不是你說守三個月就能守三個月的。”鄧傳光沉沉開口。
“我以家父的名譽起誓。”陳偃道,“我會守住肅州城。”
“你老子誰啊,好大面子。”何壽諷道。
“夠了!”鄧傳光厲聲喝止,“他是陳廣嘉的兒子,就是被你害死的陳廣嘉的兒子!”
何壽頓時噤若寒蟬。
“鄧將軍,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正因為我是陳廣嘉的兒子,我才不會棄肅州城於不顧,更不會不自量力地誇下海口。”陳偃莊重地跪了下來,“父親為西境殫精竭慮一輩子,他豈願看見西境淪陷,落入桑其手中?”
“陳偃的偃,是偃甲息兵的偃。這也是父親的心願。”他一字一頓,句句鏗鏘,“桑其之仇,臣子之恨,何時平滅,待收拾舊山河,朝拜天闕。我願和肅州城同生共死,請鄧將軍相信我!”
鄧傳光看見了陳偃眼中倔強的光芒。
這令他不禁想起了陳廣嘉。
陳家滿門忠烈啊,哪怕是唯一存活下來的最小的兒子,到頭來還是要回到西北的烽火狼煙中。
陳廣嘉,這就是命!
他潸然淚下,猝然回身,取下一直懸掛在屋內的一柄長劍。
“這是你父親留下的。”他說,“你拿著它,守城。”
陳偃雙手捧過。
紅藍的劍鞘,雪白的劍刃。
鋒芒銳利,宛如一道水痕,照亮了陳偃的瞳孔。
他哽聲道:“陳偃,定不負使命。”
**
肅州真的守了三個月。
準確的說,是一百天。
陳偃對肅州城的將領做出了精準的判斷,派遣他們分別守住肅州城的每個城門,萬幸的是,這回何壽並沒有掉鏈子,千防萬防可算保住了他所在的城門。
每日都是烽火狼煙,每日都是弓弩劍戟,每日都在加固城池。從雲梯到xue攻,桑其軍只感覺像是見了鬼,他們每想出一個計策,就能被城內的人迎刃而解。要麼上雲梯被火油從天澆下,要麼挖壕溝被迎頭痛擊。
打到最後,肅州城內能派上用場的全都派上用場了,婦女老人都上了場。
可城內的每個人都知道,這是他們僅有的機會了。桑其人何等兇殘,所經之處,必定屠城,西門關的血還沒幹涸,沙子壩的慘狀猶在,沙州城生死未卜,肅州城豈能成為下一個西門關?
肅州城內的軍民百姓,每日都能看見一個青衫身影,書生模樣的青年人,腰間卻佩著一柄長劍。
此劍,可用於斬殺敵人,也可用於戰敗自刎。
他就這樣每日奔波勞累,穿梭在肅州城的各個角落,金鼓齊鳴時,他的腳步就更加忙碌了。
可他沒有倒下。
他都沒有倒下,他們憑何倒下?
縱使活下去的希望渺茫,他們也要向天一搏,殺出一條生路!
西境的人民,即使顛沛流離地生活,但卻沒有丟失大雍兒女的英雄本色!
直到第一百天,桑其計程車氣銳減。
沙州也傳來了訊息。
關陽西等人成功地擊退了桑其,率軍前來營救!
關陽西揮舞著旌旗,千軍萬馬從山下俯衝而下,碾壓之勢猶如山崩海嘯。
桑其不敵,兵敗如山倒,倉皇逃離。
兵潰之時,他們聽見有人高呼:“放箭——”
烏壓壓的箭矢遮蔽了大漠長空,翰斡爾戰死,阿斯潘達不慎中箭。但他不敢回頭,因為只要一回頭,他就能看見謝照安不屑倨傲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