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振作
我想去西境
來弔唁祝平暄的人不多, 除了姚探縝之外,就只有孫師嘯了。
但很明顯孫師嘯是為了謝照安來的。
他踏進門的時候,謝照安似乎並沒有感覺到他的存在。她穿著一身喪衣, 彎低了脊樑,跪在祝平暄的靈位前。火盆裡靜靜焚燒著紙錢,飛揚的殘灰拂過屋頂白底黑字的燈籠。
明明是盛夏的七月, 屋裡卻是滿眼的寂白。
她全然沒了往日的光輝, 黯淡得像是一截形容枯槁的殘燭。這些日子, 她的眼淚早就已經流乾了,哭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孫師嘯祭拜過後, 神色不忍地看向謝照安, “逝者已逝,節哀。”
謝照安訥訥地點了個頭, 毫無反應地往火盆裡再添了些紙錢。
孫師嘯默默站在一旁。
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看見謝照安蒼白的臉頰又滑落了兩行淚珠。
她低下頭去,雙肩顫抖, 空氣中隱隱傳來她微弱的啜泣聲。
她從沒感覺如此挫敗, 她竟覺得她一無所有,她竟覺得紛紛擾擾, 執著過後,大夢一場空。
她努力了那麼久, 活著的意義是甚麼?活著的意義在哪裡?前行的勇氣又該往哪兒找?
孫師嘯跪在她的身側, 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
“孫將軍。”她哽咽著說道,“這些日子, 我想了很多, 但又好像甚麼都沒想。我想殺的人殺不了, 想報的仇也報不了, 到頭來還要連累我的朋友。想到最後,我只有一個念頭,如果當初師父沒有救下我,如果我從那時消失,是不是我就不會連累他們了……”
“你知道謝縱清為何會救下你嗎?”孫師嘯問。
謝照安閉上眼睛,痛苦地搖搖頭。
“因為他和成祖皇帝曾是好友,就像你和你的好友一樣。”
孫師嘯長嘆一聲。
謝照安抬眸,詫異又不解地看向他。
“謝縱清自年輕時,在江湖中就是鼎鼎有名的劍客,他為人灑脫不羈,喜歡漂泊四海,結識好友。直到他來到長安,認識了和他差不多年紀的成祖皇帝。”
“彼時,成祖皇帝尚且一腔熱血,經常提著一杆槍就跑到校場與人切磋,他心裡裝著國家,裝著邊疆。他不喜歡長安的奢靡,他想去見識大漠的浩天長月,於是他與謝縱清做了約定,來日在西境再會,把酒言歡。”
“成祖皇帝和謝縱清一同在西境的日子,也算是並肩作戰的戰友。我年紀很小的時候,就喜歡跟在他們身後,學各式各樣的招式和武功。那時他們在我的心中,都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我曾暗中發誓,以後定要成為和他們一樣的人。”
“只可惜,時過境遷,謝縱清到底是江湖俠客,瀟灑成性的他甚麼都看得很淡,他漸漸不理解成祖皇帝的想法。成祖皇帝軍功卓越,他不甘心皇位將來交給他那懦弱的大哥,而不是他,他又回了長安,他做了很多事……最後,的確是他登上了皇位。”
“謝縱清最後一次去了長安,他不喜歡成祖皇帝利益燻心的樣子,而成祖皇帝也看不慣他不著調的個性。臨行之前,他和成祖皇帝做了最後的訣別,從此山不見山,水不見水。他們彼此劃清了界限,曾經的好友同盟一拍兩散。”
“你是成祖皇帝最寵愛的孩子,當他把你帶到西境的時候,我就覺得他對你很不一樣。或許,你讓他想起了年輕時候的他自己。”
“謝縱清之所以救你,或許心裡還留存著對成祖皇帝的那麼點情誼,他懊惱當初沒有勸阻成祖皇帝回頭是岸,年輕氣盛的他們一步踏出便再也沒有回頭,所以他才想將遺憾在你身上彌補,他也不想讓你變成第二個成祖皇帝。成祖皇帝確實驍勇,但這掩蓋不了他殘暴的事實。”
“你身上飽含了很多人的心血。謝縱清,成祖皇帝,還有你的兄長李嗣珩,他們都在你身上傾注了許多,你要走的路遠沒有走完。”
謝照安空洞的眼珠終於轉了轉,她喃喃道:“孫將軍,你想說甚麼?”
孫師嘯飽經風霜的臉龐在此時鬆懈了神情,而他的聲音卻充斥著將軍的堅毅和果敢。
“離開長安,去西境吧。去打退敵人,收復河山,完成你爺爺尚未實現的夢想。”
謝照安迷茫的眼睛倏地一下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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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敵叛國的奸細終於找出來了。
原來是吏部尚書蘇謙復。
只可惜蘇謙復連夜領著家人潛逃了,他們其實早就和桑其串通在一起,夜宴出現的刺客亦是他們安排的。阿斯潘達做出這個行動,一來是暗中的挑釁,二來則是挑撥大雍關係,讓他們產生內訌,如此,桑其便可趁虛而入。
蘇府經過一晚後變得門楣凋敝,玄衣衛抓不到蘇謙復和蘇卿之,只抓到了被遺留在府的佟遠山。
但佟遠山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後宅女子,怎麼可能知曉這群大男人在前朝的政治動作?
她跪在一眾人的面前,只感覺寒意遍體,瑟瑟發抖。
李嗣琰不想廢話,因抓不到人兩手空空而氣急敗壞的他冷冷地對玄衣衛命令道:“殺了她。”
蘇家一個人都別想剩。
佟遠山甚至都沒有為自己辯解的機會,抬頭就看見玄衣衛的墨刀將要落下。
但它卻被突如其來的木棍抵住。
玄衣衛一驚,一道身影以雷霆萬鈞之勢擋住了他氣勢洶洶的攻勢,滴水不漏的防禦加上敏捷精巧的進攻,招招逼近他的空門,沒幾個招式後,玄衣衛便狼狽地敗下陣來。
“退下!”李嗣琰怒道。
玄衣衛悻悻地退後。
謝照安一身白衣,挺拔地站在佟遠山身前。她的手中僅有一根又長又細的木棍,但她剛剛就是憑藉著這個毫不起眼的武器,打得玄衣衛節節敗退。
她的出現無疑在告訴在場的人,一個人即使衰敗了,但只要他想再站起來,哪怕他的手中沒有了襯手的兵器,他照樣可以做到依靠自己的本事戰勝敵人。
李嗣琰沒想到她這麼快就振作起來了,不可置通道:“李昭明,你知道你在做甚麼嗎?你這是在包庇一個通敵叛國的罪人!”
謝照安冷靜地瞥了一眼佟遠山:“你知道蘇謙復通敵叛國嗎?”
佟遠山驚訝地張著嘴巴,為她的出現同樣感到不可思議。“不,我不知道。”
謝照安點點頭,又重新看向李嗣琰:“有沒有罪,至少要審問一遍吧?你把人抓回來了,甚麼都不說就要殺了她嗎?”
“放肆!”
謝照安不理會他的怒火,“她只是一個無辜的女人,她甚麼都不知道。蘇謙復後宅裡有那麼多女人,倘若她真的通敵叛國,蘇謙復為何沒有帶走她,反而要將她落下?這難道不是因為她毫無利用價值,甚至可以讓她當替罪羊嗎?”
難怪蘇謙復的府裡藏著那麼多女人呢,用他風流成性的謊言來掩蓋通敵的事實。這些女人中難保沒有桑其的耳目,人越多越不好察覺,他們提前串謀,交換女人則成了蘇謙復的手段之一。
李嗣琰定定地盯著她,嗤笑道:“你要保她?誰給你的膽子?”
棋局之上,亮出底牌,他們彼此的偽裝,被撕得一乾二淨。
謝照安卻無所畏懼地笑了笑:“陛下,當初成祖皇帝破例封我為景陽公主,您不會以為,就只封了個公主這麼簡單吧?”
“你甚麼意思?”
她揚了揚下巴,太監捧著一隻小盒子上前。
“這裡面裝的,正是成祖皇帝給我的密詔。”
有此密詔者,無罪無過,後世子孫,不得殺之。
上面還有玉璽的蓋章,不是假的。
李嗣琰的臉色頓時變得又青又紫。
這無疑是一種挑釁,她謝照安,無論如何是殺不得的。
成祖皇帝竟給瞭如此殊榮!
謝照安轉身,扶起佟遠山,輕聲安慰道:“我會找個地方,讓你安心歇下來,不要害怕。”
佟遠山怔怔地看著她,眼淚不禁在眼眶裡打轉,“照安,我何德何能……”
“不用再說了,我不會拋棄你的。”謝照安笑得堅決。
此時,李晦晚亦驚詫地走上前,對她質問道:“姐姐,難道你要和陛下為敵嗎?”
謝照安皮笑肉不笑道:“妹妹,你這張嘴若去做外交,大雍和桑其必定要打個頭破血流。”
李晦晚不免瞪大眼睛,噤了聲。
謝照安變了,變得冷漠,狠絕,這不像是她會說出口的話。
“我從沒有與陛下為敵的心思,還望陛下不要聽信小人讒言。”謝照安意有所指道,“這大雍的江山,是陛下的。我只不過是想要為我的朋友辯護幾句罷了。”
李嗣琰皺起眉頭。
“我會為我的朋友背書,而今日我前來,是想請求陛下一件事。”
“甚麼?”
“我想去西境。”
“去西境?”李嗣琰猝不及防地大吃一驚,“你去那裡做甚麼?”
謝照安自信地笑了笑。
孫師嘯適時走了進來,朝他行了一禮,硬聲道:“末將孫師嘯,拜見陛下。”
李嗣琰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孫將軍請起。”
結果他眼睜睜地看著孫師嘯與謝照安並排站在一起,突然像是明白了甚麼。
“這是末將的意思。”孫師嘯道,“懇請陛下將端陽長公主併入西軍之中,由末將親自教導,排兵佈陣,上陣殺敵。”
李晦晚失聲叫道:“這怎麼能行——”
李嗣琰偏頭瞪了她一眼,裝作若無其事道,“國事當前,豈能兒戲?端陽長公主一介女子,怎能和男人一樣上陣殺敵?我大雍難道還缺這點將士嗎?豈不是讓桑其看我大雍的笑話!”
孫師嘯卻不卑不亢道:“端陽長公主的武功,想必陛下也有所耳聞,她的能力或許不比如今西境的一些將領差。桑其狼子野心,惹得邊境動盪不安,末將垂垂老矣,大雍亟需新的年輕將領,端陽長公主既有過人本領,是不是男子又有何妨呢?”
大雍某些將領的本事,例如何壽,李嗣琰心裡還是清楚的。孫師嘯這次回到長安來,已經屢次和他狀告何壽和何植在軍事上的胡作非為。
李嗣琰心裡斟酌著。
畢竟他和李晦晚才商量過,不要讓李昭明離開長安,離開他們的視線,留在這裡更方便他們將來控制她。
只是西境動盪,多少將士在戰爭中殞命,這極有可能是李昭明一去不回的好機會。他可不相信李昭明區區一個女人,最後能在一堆男人中闖出甚麼成績出來,能保住她自己的命都算是幸事了。
沒料到袁貫也開口了:“陛下,鴛鴦袖裡握兵符,何必將軍是丈夫?既然端陽長公主有為國效忠的想法,何不成全了她呢?”
沈具言亦表示附和。
竟然連袁貫和沈具言都替她求情。
好,真是反了天了,一個個都為李昭明說話。她李昭明就這麼好?難不成整個大雍都要靠她才撐得下去?
雖不知他們二人為何會站在一道,葫蘆裡又賣的甚麼藥。李嗣琰心裡一琢磨,將李昭明丟的更遠些,未必不是件好事。他瞥了眼李晦晚,最後鬆口道:“好,端陽長公主有如此決心,朕深感欣慰,允了。”
李晦晚不甘地咬了咬嘴唇。
正當眾人都鬆了口氣時,門外玄衣衛通聲傳報。
“陛下,有可疑的人在蘇府出沒,此人已經被屬下抓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