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離去
不會回長安了
裴寒姿踉蹌著, 被玄衣衛推搡著走了進來。
最後她一個趔趄,跪在李嗣琰面前。
她最先看到的是謝照安,當她們的目光對上, 裴寒姿淒涼地扯了扯嘴角。
謝照安想到了她和蘇卿之偷情的事。
可現在蘇卿之背的是國賊的罪名,難道這個蠢女人還會在這個峰尖浪口上去蘇府找她的情郎?
事實顯然如此。
李晦晚一看見裴寒姿的身影,登時慌了神, 分寸全無。
再怎麼說, 裴觀好歹是她的丈夫, 裴寒姿亦是裴家的人,一旦她沾染上甚麼, 裴家和她在李嗣琰面前, 都要完蛋。
李嗣琰問道:“這是何人?”
玄衣衛回答:“裴家姑娘,裴寒姿。”
“裴家的?”李嗣琰再次感到頭大, “你去蘇府幹甚麼?”
李晦晚悄悄給裴寒姿使眼色,這時候千萬不能跟裴家扯上關係,否則到時候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裴寒姿看見了, 也明白她的意思。
可她咬緊牙關, 卻道:“我……我和蘇卿之已有私情。”
沈具言關鍵時刻來了一句:“看來荊國公深謀遠慮,裴家真是哪裡都能插上一腳。”
累贅, 就是要趕快丟棄。
李嗣琰再問:“果真?”
裴寒姿臉色蒼白。
她已經走到了末路,到哪裡都是一死。
可笑她淪為裴家的工具, 淪為李晦晚的工具, 拼命去討好他們。但最後唯一一個真心待她的,竟然是謝照安——謝照安果真說到做到, 沒將她和蘇卿之的事說出去。是她自己按捺不住, 偷偷跑去了蘇府。
其實她也不想這麼做。
可是——
“我已經有了身子。”裴寒姿心如死灰道。
她和蘇卿之茍且的事, 註定藏不住。
李晦晚忽然一個箭步衝上來, 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不要臉的□□,裴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對啊!我就是不要臉!”不料裴寒姿厲聲道,“裴家讓我做的哪件事,是顧及我的顏面的?我不過是個在外人面前光鮮亮麗的一具軀殼。還有你,昭華長公主,你利用我,你利用我讓城中的公子小姐孤立端陽長公主,你甚至想要強迫端陽長公主做你丈夫的妾室,你就行得端坐得正了?明明是骨血至親,卻還要相互猜忌,相互防備,相互算計,我真是不懂,不懂你如今還在這裡惺惺作態!”
“你閉嘴!”李晦晚徹底慌了。
謝照安面無波瀾地站在原地。
裴寒姿甚麼都抖落出來了,她癲狂地笑道:“這個裴家姑娘誰愛做誰做,我做夠了!”
說罷,她忽然朝屋中的柱子衝過去,一頭撞在上面。
頭破血流,一屍兩命。
李嗣琰驀地冷笑一聲:“你們裴家,簡直令朕刮目相看。”
李晦晚急道:“陛下,不是你想的那樣!”
可李嗣琰憤怒地拂袖離去。
李晦晚想追上,但被謝照安攔下腳步。
“姐姐——”
謝照安擺了擺手:“這聲姐姐,我擔當不起。”
李晦晚著急地扯住她的衣袖:“姐姐,難道你相信裴寒姿的話嗎?我們才是血濃於水的姐妹啊,你怎麼能相信一個外人,不相信你的親妹妹呢?”
她的目光十分懇切,好像真的如她所言,她沒有半分想要坑害她親姐姐的心思。
謝照安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心裡卻覺得悽楚,悲涼。
“我能夠感覺到我的武功退步了許多,我如今出招的速度,遠遠比不上從前了。”她說的一字一句,都如同鋒利的刀刃,攪得她心腸翻滾,疼痛難忍,“醫師說,這是慢性中毒的徵兆。若是繼續下去,或許過不了多久,我就會變成一個武功盡失的廢人。”
“小晚,你說給我下毒的人是誰呢?”
李晦晚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原本高貴又自信的她,卻在此時感到害怕。
謝照安只覺得她虛偽,事到臨頭了竟不敢承認,畏畏縮縮竟還是當朝的長公主,她一點都不像從前的晦晚。
“其實,我從來都不愛吃芙蓉糕。但因為是你給的,我每次都會吃完。”謝照安無力地笑道,“可是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會吃芙蓉糕了。”
“我會跟隨孫將軍離開長安,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回長安來。你終於可以鬆口氣,不用再看見我了。”
她最後低低地笑了一聲:“有些話,我就不問了。”
她的心一直在滴血。
她選擇不說,就讓真相蒙上一層紗網。她不願扯下這塊布,也不願和李晦晚徹底撕破臉皮。
她想不明白,別人拋棄她背叛她都可以,這都無所謂,可為甚麼她的親妹妹也要陷害她呢?她明明那麼愛她。
越接近真相,真相的背後往往滿目瘡痍。
她先前,一直不願懷疑李嗣琰和李晦晚,並非是因為他們精緻的偽裝,而是因為他們的年紀太小了,她不願相信他們年紀輕輕竟能有如此心機。尤其是李嗣琰,李嗣珩出事的時候他才多大?他明明還是個孩子啊……
可偏偏事實就擺在她的眼前。
同室操戈,原來從來都不只是一個詞。
“昭華……端陽……”
謝照安回頭,見裴觀無措地站在門邊。
她鎮靜地走上前,毫不猶豫地甩了他一巴掌。
這個一直忍著沒能發作的巴掌,今日總算是用完了。
“賤人。”
她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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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貫回到府中的時候,袁望京正在收拾包袱。
袁貫詢問:“準備去西境?”
袁望京漫不經心地回答:“嗯。”
袁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望京,以後有個人會跟著孫將軍一起上戰場。”
“誰?”
“端陽長公主。”
袁望京一聽,瞬間跳了起來:“她?爹,你不會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誰知袁貫非常嚴肅地搖了個頭:“沒有。”
袁望京嘖了一聲:“咱們大雍這麼缺人?”
“她以後未必沒有出息。”袁貫沉吟片刻,囑咐道,“以後在西境,不要沒事就找她麻煩。”
袁望京又切了一聲,不耐煩道:“知道了知道了。”
袁貫看他壓根沒將這事放在心上,心中有點惱火,但更多的是悵然,他揹著雙手,仰頭看天,長嘆一聲道:“望京,孫將軍兩年來回了長安兩次,都是因為西境的事才回來的,你應該知道那裡的情況很嚴峻。”
“所以,不管是甚麼人,但凡他有一點用處,我都不能放過。”他沉著聲,“大雍的江山,不能落入蠻夷的手中。”
“爹,這不有我呢。”袁望京勸道。
“就憑你一個人?”袁貫睨了他一眼,“整個西境那麼多將領,就你靠譜有甚麼用?”
袁望京撇撇嘴,噤了聲。
“侯爺!望京!”
關陽西帶著他豪邁的腳步再一次踏入了袁府的大門,風風光光地跑了過來,對著袁貫期待道:“侯爺,你找我?”
袁貫森然地盯了他一會兒,看的他毛骨悚然。過了會兒,才聽袁貫淡淡道:“嗯,跟我進書房吧。”
嘶,今天的侯爺有點奇怪。
他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
不應該啊?沈黨最近沒動作啊,他們想要避難還差不多。
關陽西稀裡糊塗地進了書房,眼見袁貫還把房門關上了,他心裡的預感愈發不妙。
“陽西,你我認識多少年了?”袁貫問。
“四十一二三年?”關陽西掰著手指頭數,發現自己數不過來,“反正我十八歲的時候就跟著侯爺了!”
袁貫點點頭,又問:“陽西,跟著我,你後悔嗎?”
關陽西堅決地搖頭:“至死不悔。”
袁貫又滿意地點點頭。
“侯爺,我腦袋笨,你給個準話吧,你到底要我做甚麼啊?”關陽西忍不住道。
袁貫走近了些,抬手鄭重地搭在他的肩膀上,一字一頓,無比認真道:“我已向陛下遞了摺子,不日將你貶到西境。”
關陽西愣了很久。
他其實不在意侯爺將他貶職,也不在意侯爺將他貶去西境,他唯一在乎的是侯爺在緊要關頭將他送出去。他離開了,誰站在侯爺身後,為他衝鋒陷陣,遮風擋雨?
別的不說,他敢保證,這個世上找不出第二個比他更忠心追隨侯爺的人了。
“侯爺,你要趕我走嗎?”關陽西心情複雜地問,“是我哪裡做得不好嗎?侯爺,你別趕我走好不好?”
“你怪我嗎?”
“我……”關陽西失落地低下頭。
他不敢說侯爺的半分不是,但他也同樣生氣侯爺擅自做了這個決定,沒有跟他商量。
“陽西,你是我最相信的人,我希望你能替我去西境。”袁貫發自肺腑地說道,“桑其在夜宴行刺之後,他們在西境定會再有動作。我袁貫算盡半生,最大的願望便是驅逐番狗,收復山河。西境既有何壽之流,就算望京也在,我也無法完全放下心。我只能派你去了,陽西,你跟在我身邊最久,想來是最瞭解我的,你能明白嗎?”
關陽西焦急地抓耳撓腮,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
“可是侯爺,我走了你怎麼辦?朝中的那群人欺負你了怎麼辦啊!”
他猛地跪在地上。
“侯爺,我不是不想去西境。我跟你跟了四十幾年,我——我捨不得你!”
看著關陽西眼中搖搖欲墜的淚水,袁貫心中五味雜陳,突然問道:“你不怨我將你貶職?”
關陽西使勁搖頭:“侯爺貶我的官,一定有侯爺的考量,我相信侯爺。我只是擔心侯爺。”
侯爺一大把年紀了,他獨自站在波雲詭譎的朝堂中,真的能撐住沈黨的魑魅魍魎嗎?就算他曾是將軍,就算他現在是侯爺,又如何呢?拋去這些頭銜,他只是一個病魔纏身的老人罷了。
袁貫似乎被他的一番話觸動了回憶,眼眶禁不住泛紅。他單膝跪地,直視著關陽西,縱使心中萬般不捨,但說出來的話不能留情。
“陽西,還記得我們年輕時在西境發過的誓嗎?”
二人一齊道:“矢忠國家,誓滅桑其,忠心赤膽,碧血長留!”
袁貫紅著眼眶,捏了捏關陽西的肩膀,大笑道:“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在長安等著你的好訊息!”
關陽西嘴唇顫抖著,也是在這麼一瞬間,他忽然像是下定了決心,喊道:“大哥!”
他流下淚水。
“你放心,我一定活著回長安,親口告訴你收復山河的好訊息!你一定要等著我!”
他莊嚴地朝袁貫磕了一個頭。
“大哥的恩情,陽西此生無以為報!陽西走了,大哥也要保重身體!”
此生能有此弟,足矣。
袁貫又哭又笑,哽咽著道:“好,二弟,我等著你,等你親口告訴我這個好訊息!”
*
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
關陽西站在落日餘暉中,頻頻向袁貫揮手。
袁貫含淚送別。
故人從此孤蓬去,只餘蕭蕭班馬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