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平暄
祝平暄朝謝照安笑了笑
清晨的陽光灑在祝平暄毫無生氣的臉上,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轉頭看見謝照安眼神空洞地坐在榻邊。
她似乎經歷過一場大戰，身上滿是傷痕。但她似乎是失去了知覺, 任留沒有處理完的傷口滲出血絲，甚至她還將自己的手咬得鮮血直流。
祝平暄從未見過謝照安這麼失魂落魄的樣子，好像她下一秒就會死去。
“照安……”他開口, 聲音卻啞的可怕。
“祝平暄！”聽見他說話, 謝照安猛然一激靈, 終於回過神來，一下子撲到他面前, 眼眶漸漸變紅, “你醒了。”
祝平暄想坐起身，可是片刻掙扎過後, 他才發現自己的腿好像完全沒了知覺，他已經感受不到他的腿存在了！
他驚恐萬分地看向謝照安。
謝照安咬了咬毫無血色的唇，心如死灰道：“你從高樓摔下來, 醫師說……說你的雙腿……已經不能站起來了……”
祝平暄的雙腿廢了, 他再也站不起來了。
這個訊息猶如萬道驚雷，將他劈的久久不能回神。
他的餘生……就成一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廢人了？
“昨晚跟我一起的, 還有一個十二歲的男孩，他怎麼樣了？”祝平暄幾乎是揣著答案詢問的。
謝照安哽咽著回答：“他被尖物捅穿了身體, 當場身亡了……”
祝平暄絕望地閉上眼睛。
昨晚, 大理寺卿告訴他高樓那裡有人滋事挑釁，派他帶攜帶捕快趕去那裡。當時場面混亂極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狠狠推了他一把, 他差點就要從欄杆處摔下去。
小光當時也在場, 他起初抓住了自己, 可是某些人眼見自己有人相救，索性連小光也一齊推下樓去。
若不是小光護著他，恐怕他不止是失去一雙腿，可能連命都沒了。
祝平暄的腦海中逐漸浮現出人群中的那張臉。
那是一張與謝照安很相似的臉。
她笑得冷漠，笑得猙獰。
謝照安並沒有問祝平暄昨晚經歷了甚麼，她反而道：“祝平暄，我們離開長安吧。就算腿廢了也沒關係，以後我照顧你。”
祝平暄心道，他如今廢人一個，官肯定是做不成了，但難道他餘生就要麻煩謝照安嗎？她明明可以有更好的人生，她為甚麼要和他糾纏一輩子？她不必如此的，他不需要她過分的好。
謝照安推了推他，哭道：“祝平暄，你說句話好不好？你……我求求你，你振作一點。沒事的，不就是做不了官麼，做官有甚麼好的，我們以後一定有別的辦法……”
謝照安感到害怕，她害怕祝平暄一蹶不振，她害怕祝平暄離她而去。她甚麼都沒有了，她不想放棄祝平暄。
祝平暄，是她僅有的親人了……
但如今的祝平暄，和當初的李嗣珩，有甚麼兩樣？
他們失去了雙腿，變得殘廢，本該風光的前途，自此煙消雲散，與他們無關。
祝平暄看向謝照安，她哭得十分狼狽。
其實她心裡的痛不比他少。
他定定地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照安，別哭了，我沒事的。找個天氣好的日子，我們一起離開長安罷。”
謝照安激動地握住他的手，連連點頭：“好，我答應你。從此以後，我保護你。”
祝平暄疲憊地笑了笑。
放在從前，他一定不敢想他會遇到謝照安這麼傳奇的人物，他也一定想不到他會是傳說中的李嗣珩的兒子。但是一旦接近，一旦碰觸，就會發現，他們其實與普通人無異，只不過是站在山頂感受風霜罷了。
這到底是緣，還是孽呢？
如果不曾遇見謝照安，如果自己不是李嗣珩的兒子，會不會自己的腿便不會廢？會不會自己就會平凡普通地度過這平淡一生？
可他恨她嗎？不恨的。
她讓他再次感受到了溫暖。
何況她已陷入困局，自身難保，他怎能怨怪一個無辜的人。
他並不後悔他的人生裡出現了謝照安的身影。
接下來的幾天，祝平暄都表現得安靜乖巧，閉口不提傷心的事。謝照安給他帶了許多書回來，祝平暄能做的事很少，大多時間也只能看看書解解悶了。
突然有一天，祝平暄說道：“照安，我想吃燒餅。”
謝照安甚麼要求都會滿足他，當下便答應道：“好，我這就去買。”
離開之前，她回頭看了看祝平暄。祝平暄坐在窗邊的小榻上，陽光映照了他的半張臉，荷香淡溶，光影斑駁中，他微笑著朝謝照安揮了揮手。
是很溫柔的笑容，沒有甚麼奇怪的地方。
可當謝照安買完燒餅回家後，她卻發現醫師慌慌張張地從屋中跑出來，撞見她的時候，甚至嚇得忘了呼吸。
她登時有了不祥的預感，非常強烈。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衝到屋內，祝平暄正安安靜靜地躺在榻上。
但沒了呼吸。
謝照安目眥欲裂，提著劍就衝到醫師面前，拔劍出鞘，劍刃冷冷地抵在他的頸側。
“他怎麼會死的！是不是你殺了他！”
謝照安徹底失去了理智。
醫師跪在地上，連連討饒，他知道這謝照安可不是甚麼好惹的主，著急忙慌地說道：“姑娘，姑娘！你冤枉我了呀！我也是剛到，見你們沒有鎖門就進來了。可誰知一進屋，就發現……發現他已經沒氣了！姑娘，這怪不得我呀，我就是個醫者，沒有起死回生的能力啊。我剛剛跑出來，就是為了找你的，姑娘，大俠，饒命啊！”
他絮絮叨叨地求饒，鼻涕眼淚糊了滿臉。
謝照安只覺得天旋地轉，彷彿下一秒她就要倒地不起。
她漸漸開始聽不清醫師嘴裡的話，腦袋嗡嗡作響。
她的心好痛，是心如刀絞，千刀萬剮，無法忍耐的疼痛。
忽然手中的劍猛地往旁邊石頭上一砸，只聽她吼道：“滾！”
醫師忙不疊地滾了。
謝照安痛苦地揉了揉額角，但冷靜一點後，卻愕然發現，地上的赤霜劍已然斷了。
劍身無情地斷成兩截。
呵，就連赤霜，也不要她了。
她的人生，真他孃的失敗。
她重新走回屋內，默了許久，最後從懷中摸出那枚紅瑪瑙的戒指，戴在了祝平暄的食指上。
榻邊櫃子上，躺著一封信。
謝照安不禁眼淚一淌，拆開了這封嶄新的信件。
“照安，展信佳，見字如晤。
咳咳，這還是第一次寫信給你。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祝平暄，祝願的祝，平安的平，暄暖的暄。養父養母給我起這個名字，其實是希望我的一生溫暖順遂。
雖然中途遇見了點不好的事，不過總體我還是很滿意的。朋友交到了，官也做了，事業有成了，若說有遺憾，大概就是沒能遇到我的愛情吧。
想想我都二十二了，竟然還沒娶媳婦兒呢。
哈哈，扯遠了。能夠遇見照安你，我已經算是三生有幸了。不過後來想想，這應該不算幸運，倒像是緣分，冥冥之中我們註定相遇。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嗎？那時我的驢車不受控制，還是你路見不平一聲吼救我一命，不知怎得，當時我就感覺你是我的貴人。其實我第一眼見到你，就覺得我倆肯定特別有緣，從前我只在話本子上見過大俠，你還是我見到的第一個大俠呢，果然和書裡寫的一樣英姿颯爽。我當時特別想和你交朋友，但我又怕你瞧不上我，畢竟你的朋友們都好厲害啊，我太普通了。
照安，你知不知道，其實你對我的態度轉變的特別明顯，我一眼就看出來了，我是不是很聰明啊？好歹我也是登科及第的進士嘛，這點智商還是有的，雖然平時是傻了點，給你添了不少麻煩。當時我不知道你為甚麼對我這麼好，好幾次我都以為你被妖魔鬼怪附身了，我還想著給你驅邪呢！
不過後來我就曉得啦。
不知為甚麼，雖然我年紀比你大，但好像一直以來都是你在照顧我，顧及我。你每次摸我腦袋，我都感覺你在摸小狗似的，這讓我很沒面子的。我也是個大男人，男子漢，要面子的！
好吧，哪家男子漢需要姑娘家屢次相救的。
在長安的這段日子，我過得很開心，特別特別開心，這裡美麗的就像是一場夢境，原來夢真的會醒。感覺我在長安都變成熟了好多，我是不是沒有在臨安的時候那麼傻了？那得多謝照安你呀，是你讓我不再退縮，是你讓我變得勇敢，是你讓我看見了世間的熾熱。
在我的心中，你就像太陽一樣溫暖。
站在你的身邊，很安心，很暖和。
我還沒告訴你呢，上回在興善寺，我抽到了一個籤，大師告訴我，我的過去和未來都是一團迷霧，當時我還沒想明白，現在我想明白了。霧散了，我也該走了。
照安，對不起，留下你一個人，可是我真的不想再連累你了。若我活著，只會給你帶來更多困擾。你有你的路要走，千萬不要被我絆住腳步呀。不過我雖然離開了，但是我的靈魂會與你同在的，你不要傷心，我投胎一定找個好人家投。
照安，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我好高興能遇見你，我很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時光。繼續往前走吧，不要再為我糾結了，我此生過得很滿足，真的。
那枚紅瑪瑙的戒指，其實我根本沒弄丟，它被我藏起來了，再也不會有人找到它了。
現在這個決定，也是我深思熟慮之後定下的，我不後悔。人的緣分很奇妙，這條路，我只能陪你走到這裡了。
照安，謝謝你。
照安，我走了。
再見，我的小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