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死傷
謝照安瘋了
夜色濃厚, 謝照安往巷口外望了一眼,轉頭對傅虞和古延壽說道:“這條道上沒人,我們得抓緊時間。等到了城門, 我們會把你送出去的。”
古延壽照舊把自己捂得嚴實,若不仔細觀察還真注意不到他。只聽他輕聲道:“多謝。”
“我先走,阿虞, 你殿後。”
傅虞鄭重地點了個頭。
但當謝照安邁出一隻腳時, 巷外忽然已被人層層包圍, 為首的人玄衣墨刀,慢慢從黑暗中踱了出來。
傅虞眼疾手快, 將古延壽往旁邊的角落裡一塞, 悄聲道:“別出聲。”
“別躲了,出來吧, 你們走不掉的。”
謝照安和傅虞彼此相視一眼,忐忑地走了出去。
黑暗綿延的道路,竟站滿了玄衣衛的人手, 放眼望去, 他們儀容肅穆,全副武裝, 蓄勢待發,像是勢必要將她們緝拿。
難道訊息洩露了嗎?玄衣衛居然全部出馬了?
謝照安禁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她們能逃出去的機會有多大?就算她們武功再高, 可面對這麼多訓練有素的人, 硬扛下來是十分吃力不好討好的決策,甚至最好的結果是兩敗俱傷。
但是古延壽必須送出去, 她不能食言。
況且古延壽落到這群人的手上, 未來還不知道會發生甚麼。
傅庸目光沉重地看著她們, 道:“交出他, 放你們一條生路。”
傅虞卻兀地冷笑一聲,“人憑甚麼要聽狗說話?傅庸,你執迷不悟,難道現在還看不清,那人壓根只是在利用你完成他自私的屠戮嗎?”
一代帝王有一代帝王的屠戮,砍在無辜之人身上的斧鉞,從來都沒有消停過。
傅庸握刀的手忍不住一顫。
“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
傅虞笑了笑:“照安,你害怕嗎?”
謝照安搖搖頭:“我不怕,可我會連累你。”
“死並不可怕,退縮才是可恥的。”傅虞說道,“師父給我這柄驚鴻刀,不是為了讓我知難而退的。”
傅庸身後的玄衣衛走了出來,陰森地笑道:“那還跟他們廢話甚麼?傅指揮使,這可是陛下交給我們的任務,你難道有私心不成?”
傅庸並沒聽他說話,他徑直走上前,目光緊緊鎖在傅虞身上,“你真的想好了?哪怕是死,也要與玄衣衛為敵?”
傅虞毫無畏懼地笑著:“是。”
一名玄衣衛不想再磨蹭下去,大吼一聲道:“動手,抓住她們!”
但當他往前邁出幾步之後,突然一道鮮血如噴泉般從他的脖子上湧出,緊接著他整個身體一僵,直直地倒了下去。
傅庸的墨刀在夜色中閃爍著血光,他面不改色地橫刀在側,冷漠地看著玄衣衛倒在他的面前。
謝照安和傅虞呆住了,玄衣衛也呆住了。
“我……”傅庸的神情痛苦又糾結,“我……是我錯了……”
這麼多年,他在此夜幡然醒悟。
原來不管到了哪裡,他都只是別人手裡的一把刀,一把用來殺戮,毫無感情的刀,一把隨時可以拋棄的刀。
原來他想要的,一直都不存在。
“對不起。”他輕聲呢喃。
“傅庸!你果然是叛徒!”玄衣衛怒吼道,“你對得起陛下對你的栽培嗎!你對得起玄衣衛的弟兄嗎!”
玄衣衛蜿蜒的鮮血流淌到他們的腳邊,在青石路面上勾勒出詭異恐怖的痕跡。
傅庸轉了個步子,正對著他們,目光炯炯,堅定道:“我,問心無愧。”
“動手!他們幾個,一個都不許放過!”玄衣衛再次下了命令。
玄衣衛紛紛撲了過來,如山崩海嘯。
斷金戛玉,刀光劍影交織著,廝殺著,在無形的夜晚,充斥著滿腔的血腥與冷酷。
刀劍本身只是武器,沒有感情,而它們一旦被人握在手裡,才有了存在的意義。它們誓死追隨著主人的一舉一動,在摩擦後的犀利的星火中,死戰不退。
李嗣琰站在高處,冷漠地凝視著下面的困局。
雖然早就有所預料,但是被人揹叛的滋味還是不好受。
他不懂,一柄刀就該乖乖地做一柄刀,為何要滋生出人的感情?為何要多愁善感把自己變得痛苦?為何要捨棄榮華富貴也要和他作對?
他對他不好嗎?
名利,權力,金錢,富貴,哪樣東西沒有給他?
傅庸,你真是太令朕失望了。
一柄失去價值的刀,不該繼續留在這個世上。
李嗣琰伸出手,對身邊的人說道:“取弓箭來。”
他彎弓搭箭,目光鎖定著人群裡的身影。
他很想試試,若是射出這一箭,底下會發生甚麼變化出來,那應當是有趣極 了。
正巧他想看看自己的箭術有沒有退步,就拿他們當靶子吧。
謝照安逐漸感覺自己體力不支,她絕望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武功莫名退步了許多,她明明不會在此時就感到疲憊的,她明明不該感到吃力遲鈍的。
她現在就連赤霜劍都快拿不穩了。
玄衣衛的墨刀在她背後高高舉起——
“照安!小心背後!”
傅虞衝過來,一把推過謝照安,迎刃而上。
一支箭劃破空氣,帶著十足的力道,銳不可當,狠狠地飛了過來,像是要把人心射穿,射出個窟窿才好。
已經來不及了……
但這支箭最終沒有落在傅虞身上,她詫異地轉頭,只見傅庸的胸口已被鮮血染紅,箭芒尚且閃著銳利的光輝,混雜著血液,從他的胸前凸了出來。
這支箭,直接射穿了他的心臟。
天地驟然死寂。
傅庸痴痴地看了一會兒傅虞,忽而露出一個滿是血腥卻釋懷的笑容,渾身失去了力氣,徹底倒了下去。
墨刀失去了它的光輝,黯淡地摔在血泊中。
“師兄!!”
“住手!!”
兩道聲音同時響徹雲霄。
謝照安單膝跪在地上,赤霜劍狼狽地插進土裡,支撐著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她恍惚抬頭,卻看見傅章玉領著九華山的弟子匆匆趕到。
傅章玉擋在傅虞和傅庸身前,面對著同樣傷痕累累的玄衣衛,氣息沉穩道:“在下九華山掌門傅章玉,見過諸位。”
高處的李嗣琰收起了弓箭,饒有興趣地聽著傅章玉透過內力傳來的話。
“這兩個人,是九華山的弟子。還請諸位看在在下的面子上,容許在下將這兩個孽徒帶回去。在下以後一定對九華山弟子多加管束,絕不會再讓他們出來興風作浪。”
傅章玉低頭彎腰,懇切地央求著。
九華山畢竟是江湖中的名門正派,而傅章玉更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佼佼者。他屹立江湖多年,如今已是個老人,平日心高氣傲,現在倒是甘願為自己的弟子低聲下氣地說話,還真是不常見的一幕。
玄衣衛紛紛回頭,去看李嗣琰的動作。
李嗣琰彎了彎唇角,散漫地擺了擺手。
他同意了。
傅章玉道了聲謝,回頭去看傅虞和傅庸。
傅虞跪在地上,緊緊抱著傅庸,泣不成聲。她摸到箭支的尖銳,更加不敢相信傅庸竟然為了她擋箭而死。
驚鴻刀和墨刀交疊著落在地上,沾滿了鮮血。
傅虞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流血,她只感覺到懷裡的血似乎在慢慢變冷,她手足無措地將傅庸摟得更緊些,試圖用自己的溫度去暖他汩汩流出的血液。
“阿虞。”傅章玉沉沉開口。
傅虞淚眼朦朧地抬起頭,“師父,師兄……”
“走罷。”
傅章玉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轉頭吩咐弟子收拾殘局,將傅虞和傅庸帶離此處。
傅虞像是一具提線木偶,被人慢慢攙扶起來。她轉了轉眼珠子,驀地往謝照安的方向一望。
謝照安的嘴角還在淌著血,她的情況並沒有好多少。
傅虞無力地扯了扯嘴角,“照安,對不起,我走了……”
謝照安同樣痛苦地望著她,淚水頃刻湧出,“對不起……”
是我害了你。
對不起。
九華山的人離開了,原地只剩下了謝照安和玄衣衛。
玄衣衛冷冷道:“現在只有你了,束手就擒吧。”
謝照安卻自暴自棄地笑了。
怎麼樣都是一個死字,那麼就該讓她選擇怎麼死去。
她顫顫巍巍地站起身,重新握緊了赤霜。
“夠了。”古延壽慢慢走出來,“已經夠了。”
“誰讓你出來的!”謝照安咬了一口血牙。
“姑娘,我不能再讓你為我赴死了。”古延壽扯開面巾,蒼白無力地笑了笑,“看來,我註定離不開長安城了。”
他走到她的面前。
俯身握住赤霜劍的劍刃。
“姑娘,用我的死,來讓你活下去吧。”古延壽絕望道,“我已經是個老人了,這輩子蹉跎一生,做了太多錯事。就讓我今天,做一件正確的事吧。”
“你殺了我,他們就沒有理由為難你了。”
謝照安恐慌道:“不行——”
“足夠了。”
古延壽又笑又哭,最後迎著劍尖,捅入了自己的胸膛。
“那個真正害死李嗣珩,害死你的人,是誰?”謝照安看他。
古延壽回頭。
謝照安順著他的方向,對上了李嗣琰的目光。
“惜古,我對不住你啊——”
古延壽絕望地痛哭著。
他的眼淚落進他的血液,血水交融。
臨死之前,他一直喃喃念著姚惜古的名字。
謝照安苦笑著,她笑得很累,笑得額頭上青筋暴起,笑得五臟六腑,四體百骸都在撕裂。忽然她握著劍柄使了力氣,劍尖又捅入了幾分。
古延壽只感覺身體沒那麼疼了,他終於解脫了。他欣慰地笑道:“謝謝你。”
謝照安眼睜睜地看著他沒了氣息,跌坐在地,卻開始癲狂地大笑起來,她笑得悽愴,笑得撕心裂肺,笑聲淒厲又哀慟。
他們都以為她瘋了。
直到長街的另一頭,燈光閃爍,人群躁動。
有人撕心裂肺的聲音兀然響起。
“快!快!有兩個人摔下去了!”
“有個人不是大理寺的嗎?”
“對,他是我的同僚,叫祝平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