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重生
為情所困
宣泰八年七月, 李嗣琰的御案上堆了許多奏摺。
上奏的人來自五湖四海,各地官員,大到都督, 小到主事,甚至長安中樞,亦有許多官員稟奏。他們無一不在論證眉山黨和眉山書院當年的無妄之災, 激烈抨擊著袁沈二黨多年的不法行徑。
事態似乎已發展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李嗣琰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到底是哪一環出現了問題, 明明已經將張熹關進詔獄以儆效尤, 他的態度想必十分鮮明,他不容許任何人再提及眉山書院。
可是還是有人不要命地撲上來了, 不是一個兩個, 這是一個龐大的群體,稍有不慎處理不當, 都有可能動搖大雍的根基。
這些人中,有的人屬於曾經的眉山黨,如今或投入袁黨門下, 或投入沈黨門下, 有的鬱郁不得志,有的混得如魚得水。有的人是眉山書院出來的學生, 無黨無派,遠離長安, 去往天涯海角實現畢生夢想。還有的人, 甚至都和眉山書院無甚關係,但偏偏也要遊進這趟渾水, 說甚麼也要為之鳴冤。
在陳偃一開始樂此不疲地遞奏摺時, 這些人全都沒有站出來, 他們選擇隔岸觀火, 作壁上觀,只留陳偃一人抗爭。在陳偃入了詔獄之後,他每天仍會照例寫一封奏摺遞出去,不管李嗣琰會不會看見。期間,陸陸續續亦有人遞出摺子,但都被李嗣琰賞了板子,風浪才稍稍停止。
但,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在李嗣琰不曾注意到的角落,他們每個人卻看見了陳偃的決心。他們知曉了,陳偃是義無反顧,真正為眉山書院考慮的人,他不是驅名逐利,企圖用眉山書院給自己造勢的人。
既然有先驅在此,他們當然不會退縮。心體光明,身在暗室,亦有青天,倘若青天被烏雲遮了眼,那麼他們偏偏要闖出一絲裂痕,讓朗朗陽光重照天地混沌!
就讓朝中那群小人看看吧,從眉山書院出來的學生,沒有一個是孬種。
他們如今是沒落了,但這並不代表他們消沉了,他們一直蟄伏著隱忍著,只待有一天,能夠光明正大地替眉山書院喊一聲冤。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他們給李嗣琰的態度也很明確,眉山書院的事,沒得商量!袁貫和沈具言,都應該受到懲罰。
奏摺似雪花般飄來,淹沒了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陳偃坐在牢中,蒼白的手指翻過書本一頁,小小的懸窗照進來一縷陽光,恰好垂在他掀開的書頁上。
風吹進來一片葉子,是嶄新的綠,是生機的綠。
陳偃將它握在掌心。
門前傳來落鎖的聲音。
“陛下傳召,張大人,請隨奴家走吧。”
他合上書本,穿上宮人遞過來的緋衣官袍和烏紗帽——這大抵是他最後一次穿這身衣裳了。
但他笑著扣上腰帶,隨著宦官一路走到大殿之前。
大殿的門前,跪了很多人,放眼望去,各個品階的官員都有。他們恭敬嚴肅地跪在地上,每一個人都聽見了陳偃的腳步聲,但每一個人都沒有偏頭去看他。
不用看。
他們知道,他們的心都系在眉山書院上。
這就夠了。
曾經,或許我們針鋒相對,因為利益,因為立場。但今日,我們必定同生共死,為了正義,為了信仰。
“臣張熹,叩見陛下。”
李嗣琰時隔多日,再次看見了陳偃。
他清減了許多,這身官袍已經不合身了。
比起緋衣,他更適合青綠。緋衣的顏色太過鮮妍,彰顯的野心太大,不如青衣來的更加灑脫自然,安之若素。
既然如此,當初何必考狀元。李嗣琰恨恨地想。
但不登科及第,怎麼會有今天的局面呢?只要他一參加科考,狀元就必然是他的。他太聰明,他知道皇帝要的是甚麼。
“殿外跪著的,都是你的同夥。”李嗣琰咬著牙道,“張熹,你真是使得好手段啊,你為的就是這一天吧。”
“臣與他們素未謀面,怎麼能算臣的同夥呢。”陳偃微微一笑,“這隻能說,這個世上還是有正義的人在的。”
他賭對了。
正義沒有消亡,眉山書院沒有消失。
只要這個世上還有一個眉山書院的學生存在,眉山書院的精神都不會被泯滅。
山長,師兄,你們看見了嗎?
我做到了。
十年,十年,我終於找回我自己了。
陳偃顫抖著將袖中的證據拿出來,透過宦官的手,遞到了李嗣琰的面前。
他道:“這裡有眉山書院案件始末,以及袁沈二黨圖謀不軌的證據,請陛下明鑑。”
在臨安佛塔的最後一晚,侯載白將他已經收集的證據悄悄塞到他的懷中,再加上陳偃這些年暗中蒐羅推理分析的,已經足夠為眉山書院平反了。
袁黨,沈黨,姚惜古,高尚敏,還有裴家,他們的罪證,全羅列在內。
師兄完不成的,他來完成。師兄實現不了的,他來實現。
一條路總有人前赴後繼地踏上,這條路才會成形。
李嗣琰感到頭大,因為這些證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收集齊全的,這說明一切早有所預謀。成祖皇帝留下的爛攤子,現在竟然還要他來收拾。
——成祖皇帝到底留下了多少爛攤子?!
李嗣琰屏氣,“你可知,你今日一旦踏出這個門,從此之後你再與朝中無緣。”
陳偃平靜道:“臣知道。”
“張熹,你堂堂新科狀元,你才二十出頭的年紀,你明明有大好的前途,你為甚麼不要?你非要蹚這趟渾水?眉山書院究竟是甚麼好地方,能讓你們一個一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李嗣琰無法理解。
“臣在眉山書院讀書時,老山長曾經教導臣,俯仰天地,問心無愧。臣有幸與眉山書院結緣,是臣的榮幸。眉山書院遭逢冤屈,臣自然不會棄之不顧。”
“你不後悔?”
陳偃摘下自己的官帽,端正地放在地上。
“從不後悔。”
舉世權門皆殺我,我迎霜雪渡衣冠。
“好,好,好……”李嗣琰咬牙連聲說了幾個好,“你滾吧,朕再也不想見到你。”
李嗣琰到底沒捨得殺他,但他與朝廷的糾葛也從此一刀兩斷了。
從金榜題名到布衣而歸,僅僅幾個月的時間,卻長的像是一場夢境。
陳偃一步一步走出了偌大的皇宮,他不用回頭看,他無需留戀,他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宮門外,有人在等他。
謝照安看見陳偃安然無恙地出來,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動,她舒了一口氣,疾步走到他面前,露出一個笑容。
陳偃亦笑了笑,但他的視線卻開始變得模糊。
他驀地吐出一口鮮血,渾身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雙眼一閉,靠在謝照安身上倒了下去。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聽見謝照安在喊他的名字。
原來,人在瀕死之前,最後剩下來的,是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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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探完陳偃的脈象,緊鎖的眉頭鬆了一分。
張燾連忙問道:“大夫,他怎麼樣了?”
“他的心魔已經消失了,心脈平穩,只是最後那一下刺激太大,才會讓他陷入昏迷。”醫師道,“不過呢,病人因為長期受心病折磨,身體不太好,呼吸淺弱,等他醒來之後,還是要多多休息調養的。”
然後他寫了幾張藥方,事無鉅細地再交代了一遍陳偃的情況。
張燾道了好幾聲謝,吩咐張煦送醫師出去。
他側眸看了眼謝照安,沒好氣道:“你跟我出來。”
謝照安依言,跟他走到屋外。
張燾道:“你方才也聽見了,小熹的身體一直不太好。等他醒過來之後,我會悄悄帶他回博陵去,也許不會再回長安來了。”
謝照安聞言一怔。
“過幾天之後,我會為他發喪,告訴旁人他已經死了。從此世間再無張熹,只有陳偃。”
張熹不能再活下去了,他此番得罪了太多人。
“還希望謝姑娘能保守這個秘密,也懇請謝姑娘成全我的想法。”
“我知道你們兩個人的情意,不過我作為兄長,我不放心小熹。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不攔你。”張燾長嗟道,“而小熹,他雖然不是我的親弟弟,但我早就把他當成我的親人了。謝姑娘,你也有家人,想必你能體會我作為一個兄長的心情。”
謝照安低下頭,良久,她說了一句:“對不起。”
張燾感到好笑:“你沒甚麼需要道歉的。”
不是的,她其實有很多聲對不起沒有說。
為她的爺爺,為她自己,他們李家,確實做了許多不厚道的事。這些道歉,是要說的。
“這麼久以來,叨擾你們了。”謝照安哽咽道,“我不懂事,給你們也添了不少麻煩吧,以後我不會再打擾你們了。張大公子,我曾經也有一位兄長,所以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你帶他走吧,不要回長安了。”
張燾眉目舒展:“多謝。”
他又進了屋。
謝照安站在原地,透過窗子,隱隱約約看見陳偃蒼白的臉色。
她終是忍不住,流下兩行眼淚。她捂著嘴,努力不讓自己的哭聲被屋內的人聽見。
原來大俠,也會為情所困啊。
原來再灑脫的人,也會有無能為力的時候。
陳偃,我希望你能平安地活著。
哪怕代價是我們不能在一起。
不過往後的某一天,我會去博陵找你的,希望你不要忘了我,也不要移情別戀,否則我就一劍砍了你。
哈,開玩笑的。
我愛你。
你是我此生,最珍惜最珍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