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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重生

2026-04-05 作者:藏尾

第155章 重生

為情所困

宣泰八年七月, 李嗣琰的御案上堆了許多奏摺。

上奏的人來自五湖四海,各地官員,大到都督, 小到主事,甚至長安中樞,亦有許多官員稟奏。他們無一不在論證眉山黨和眉山書院當年的無妄之災, 激烈抨擊著袁沈二黨多年的不法行徑。

事態似乎已發展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李嗣琰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到底是哪一環出現了問題, 明明已經將張熹關進詔獄以儆效尤, 他的態度想必十分鮮明,他不容許任何人再提及眉山書院。

可是還是有人不要命地撲上來了, 不是一個兩個, 這是一個龐大的群體,稍有不慎處理不當, 都有可能動搖大雍的根基。

這些人中,有的人屬於曾經的眉山黨,如今或投入袁黨門下, 或投入沈黨門下, 有的鬱郁不得志,有的混得如魚得水。有的人是眉山書院出來的學生, 無黨無派,遠離長安, 去往天涯海角實現畢生夢想。還有的人, 甚至都和眉山書院無甚關係,但偏偏也要遊進這趟渾水, 說甚麼也要為之鳴冤。

在陳偃一開始樂此不疲地遞奏摺時, 這些人全都沒有站出來, 他們選擇隔岸觀火, 作壁上觀,只留陳偃一人抗爭。在陳偃入了詔獄之後,他每天仍會照例寫一封奏摺遞出去,不管李嗣琰會不會看見。期間,陸陸續續亦有人遞出摺子,但都被李嗣琰賞了板子,風浪才稍稍停止。

但,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在李嗣琰不曾注意到的角落,他們每個人卻看見了陳偃的決心。他們知曉了,陳偃是義無反顧,真正為眉山書院考慮的人,他不是驅名逐利,企圖用眉山書院給自己造勢的人。

既然有先驅在此,他們當然不會退縮。心體光明,身在暗室,亦有青天,倘若青天被烏雲遮了眼,那麼他們偏偏要闖出一絲裂痕,讓朗朗陽光重照天地混沌!

就讓朝中那群小人看看吧,從眉山書院出來的學生,沒有一個是孬種。

他們如今是沒落了,但這並不代表他們消沉了,他們一直蟄伏著隱忍著,只待有一天,能夠光明正大地替眉山書院喊一聲冤。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他們給李嗣琰的態度也很明確,眉山書院的事,沒得商量!袁貫和沈具言,都應該受到懲罰。

奏摺似雪花般飄來,淹沒了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陳偃坐在牢中,蒼白的手指翻過書本一頁,小小的懸窗照進來一縷陽光,恰好垂在他掀開的書頁上。

風吹進來一片葉子,是嶄新的綠,是生機的綠。

陳偃將它握在掌心。

門前傳來落鎖的聲音。

“陛下傳召,張大人,請隨奴家走吧。”

他合上書本,穿上宮人遞過來的緋衣官袍和烏紗帽——這大抵是他最後一次穿這身衣裳了。

但他笑著扣上腰帶,隨著宦官一路走到大殿之前。

大殿的門前,跪了很多人,放眼望去,各個品階的官員都有。他們恭敬嚴肅地跪在地上,每一個人都聽見了陳偃的腳步聲,但每一個人都沒有偏頭去看他。

不用看。

他們知道,他們的心都系在眉山書院上。

這就夠了。

曾經,或許我們針鋒相對,因為利益,因為立場。但今日,我們必定同生共死,為了正義,為了信仰。

“臣張熹,叩見陛下。”

李嗣琰時隔多日,再次看見了陳偃。

他清減了許多,這身官袍已經不合身了。

比起緋衣,他更適合青綠。緋衣的顏色太過鮮妍,彰顯的野心太大,不如青衣來的更加灑脫自然,安之若素。

既然如此,當初何必考狀元。李嗣琰恨恨地想。

但不登科及第,怎麼會有今天的局面呢?只要他一參加科考,狀元就必然是他的。他太聰明,他知道皇帝要的是甚麼。

“殿外跪著的,都是你的同夥。”李嗣琰咬著牙道,“張熹,你真是使得好手段啊,你為的就是這一天吧。”

“臣與他們素未謀面,怎麼能算臣的同夥呢。”陳偃微微一笑,“這隻能說,這個世上還是有正義的人在的。”

他賭對了。

正義沒有消亡,眉山書院沒有消失。

只要這個世上還有一個眉山書院的學生存在,眉山書院的精神都不會被泯滅。

山長,師兄,你們看見了嗎?

我做到了。

十年,十年,我終於找回我自己了。

陳偃顫抖著將袖中的證據拿出來,透過宦官的手,遞到了李嗣琰的面前。

他道:“這裡有眉山書院案件始末,以及袁沈二黨圖謀不軌的證據,請陛下明鑑。”

在臨安佛塔的最後一晚,侯載白將他已經收集的證據悄悄塞到他的懷中,再加上陳偃這些年暗中蒐羅推理分析的,已經足夠為眉山書院平反了。

袁黨,沈黨,姚惜古,高尚敏,還有裴家,他們的罪證,全羅列在內。

師兄完不成的,他來完成。師兄實現不了的,他來實現。

一條路總有人前赴後繼地踏上,這條路才會成形。

李嗣琰感到頭大,因為這些證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收集齊全的,這說明一切早有所預謀。成祖皇帝留下的爛攤子,現在竟然還要他來收拾。

——成祖皇帝到底留下了多少爛攤子?!

李嗣琰屏氣,“你可知,你今日一旦踏出這個門,從此之後你再與朝中無緣。”

陳偃平靜道:“臣知道。”

“張熹,你堂堂新科狀元,你才二十出頭的年紀,你明明有大好的前途,你為甚麼不要?你非要蹚這趟渾水?眉山書院究竟是甚麼好地方,能讓你們一個一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李嗣琰無法理解。

“臣在眉山書院讀書時,老山長曾經教導臣,俯仰天地,問心無愧。臣有幸與眉山書院結緣,是臣的榮幸。眉山書院遭逢冤屈,臣自然不會棄之不顧。”

“你不後悔?”

陳偃摘下自己的官帽,端正地放在地上。

“從不後悔。”

舉世權門皆殺我,我迎霜雪渡衣冠。

“好,好,好……”李嗣琰咬牙連聲說了幾個好,“你滾吧,朕再也不想見到你。”

李嗣琰到底沒捨得殺他,但他與朝廷的糾葛也從此一刀兩斷了。

從金榜題名到布衣而歸,僅僅幾個月的時間,卻長的像是一場夢境。

陳偃一步一步走出了偌大的皇宮,他不用回頭看,他無需留戀,他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宮門外,有人在等他。

謝照安看見陳偃安然無恙地出來,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動,她舒了一口氣,疾步走到他面前,露出一個笑容。

陳偃亦笑了笑,但他的視線卻開始變得模糊。

他驀地吐出一口鮮血,渾身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雙眼一閉,靠在謝照安身上倒了下去。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聽見謝照安在喊他的名字。

原來,人在瀕死之前,最後剩下來的,是聽覺。

**

醫師探完陳偃的脈象,緊鎖的眉頭鬆了一分。

張燾連忙問道:“大夫,他怎麼樣了?”

“他的心魔已經消失了,心脈平穩,只是最後那一下刺激太大,才會讓他陷入昏迷。”醫師道,“不過呢,病人因為長期受心病折磨,身體不太好,呼吸淺弱,等他醒來之後,還是要多多休息調養的。”

然後他寫了幾張藥方,事無鉅細地再交代了一遍陳偃的情況。

張燾道了好幾聲謝,吩咐張煦送醫師出去。

他側眸看了眼謝照安,沒好氣道:“你跟我出來。”

謝照安依言,跟他走到屋外。

張燾道:“你方才也聽見了,小熹的身體一直不太好。等他醒過來之後,我會悄悄帶他回博陵去,也許不會再回長安來了。”

謝照安聞言一怔。

“過幾天之後,我會為他發喪,告訴旁人他已經死了。從此世間再無張熹,只有陳偃。”

張熹不能再活下去了,他此番得罪了太多人。

“還希望謝姑娘能保守這個秘密,也懇請謝姑娘成全我的想法。”

“我知道你們兩個人的情意,不過我作為兄長,我不放心小熹。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不攔你。”張燾長嗟道,“而小熹,他雖然不是我的親弟弟,但我早就把他當成我的親人了。謝姑娘,你也有家人,想必你能體會我作為一個兄長的心情。”

謝照安低下頭,良久,她說了一句:“對不起。”

張燾感到好笑:“你沒甚麼需要道歉的。”

不是的,她其實有很多聲對不起沒有說。

為她的爺爺,為她自己,他們李家,確實做了許多不厚道的事。這些道歉,是要說的。

“這麼久以來,叨擾你們了。”謝照安哽咽道,“我不懂事,給你們也添了不少麻煩吧,以後我不會再打擾你們了。張大公子,我曾經也有一位兄長,所以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你帶他走吧,不要回長安了。”

張燾眉目舒展:“多謝。”

他又進了屋。

謝照安站在原地,透過窗子,隱隱約約看見陳偃蒼白的臉色。

她終是忍不住,流下兩行眼淚。她捂著嘴,努力不讓自己的哭聲被屋內的人聽見。

原來大俠,也會為情所困啊。

原來再灑脫的人,也會有無能為力的時候。

陳偃,我希望你能平安地活著。

哪怕代價是我們不能在一起。

不過往後的某一天,我會去博陵找你的,希望你不要忘了我,也不要移情別戀,否則我就一劍砍了你。

哈,開玩笑的。

我愛你。

你是我此生,最珍惜最珍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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