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惜古
我對不起你
長安城內, 風雨飄搖。
謝照安和傅虞站在高臺,凝望著城中玄衣衛掀起的血雨腥風。法場之上,不知又是哪幾位官員被押著跪倒在屠刀之下, 鮮血流了一地又一地。
謝照安不禁嘆了口氣。
李嗣琰因為刺客的事動了火氣,如今不管是袁黨的人還是沈黨的人,全都一視同仁了。殊不知, 一個人在最衝動的時候所做出的決定, 往往是錯誤的。
陳偃在袁沈二黨最危難的時機, 全然不顧李嗣琰的怒火,一意孤行地對朝中重臣進行責難, 為熊熊燃燒的烈火再添一把新柴, 李嗣琰毫無疑問將他打入了詔獄。
她去找過譚讓,譚讓卻告訴她:“他心中有數, 陛下不會殺他的,你且等著他出來吧。”
可除此之外,譚讓甚麼都沒說。
“照安, 你說他們做得對嗎?”傅虞兀然開口。
“嗯?”謝照安回過神, “他們?”
傅虞垂下眼睫:“玄衣衛。”
“他們聽命於陛下,在他們的眼中, 沒有對錯。”謝照安如是回答。
可傅虞覺得這是大錯特錯的,殺了這麼多人, 有幾個人是真正有罪的?又有幾個人是完全無辜的?不過是上位者藉機發動的一場清算, 冠冕堂皇地說是剷除國賊,其實何嘗不是憑一己私慾剷除自己的對手, 公報私仇?
傅庸, 事到如今, 你還是要為李嗣琰賣命, 你的心從始至終都是冷漠的。
熾熱的感情捂不熱刀客的霜刃,他們的愛情宛如雪人,稍稍見到陽光,便會融化的一塌糊塗。
傅虞這回認命了,是真的,認了。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不久之後,她便會回九華山。
身旁的謝照安注意到一個身影,突然對她說了一句:“阿虞,我還有事,先走了。”
“哎——”
謝照安的身影匆忙消失。
傅虞怔怔地獨自站在高臺,她發現自己從未如此孤單無助過,但她明白,這是每個人都必經的道路。
謝照安一路追到無人問津的茶館,狹窄逼仄的角落裡,古延壽全身裹著黑衣,縮在桌前,像是很怕有人會看見他一樣。
謝照安坐在他面前,率先開口:“我一直在找你。”
古延壽悶聲道:“有很多人都在找我。”
“因為李嗣珩的事?”她開門見山。
古延壽點了點頭。
“你請辭之後,這段時間一直躲著,就是因為有人為他的事要殺你?”
古延壽再次點點頭。
謝照安兀地冷笑道:“因為他們知道李嗣珩是無辜的?”
古延壽沉默著,無異於一種預設。
“可你為甚麼還要留在長安,離開長安不是更好嗎?”
“因為……”古延壽聲音沙啞,“我在等你。”
謝照安不免詫異:“等我?”
“與其說是等你,不如說在等一種人。”古延壽低下頭,神情痛苦,“在等,真正在乎李嗣珩的人。”
這個世上有太多誘惑了,權力,金錢,利益,生命,沒有人能保證自己能在渾濁世間守心如一,故而古延壽沒有辦法保證誰能堅定不移地為李嗣珩辯白。
直到那天晚上,他躲在寺廟地下,模模糊糊聽見有人要殺了高尚敏,殺了這個陰險狡詐的小人。他情緒激動之下,想要出來看看究竟是誰有如此膽魄和決心,不料自己老了,力道沒控制住,一不小心就被謝照安逮個正著。
其實他和謝照安對彼此的印象都不深,他只知道她是曾經驕傲高貴的景陽公主,她只知道他是李嗣珩古板嚴肅的夫子,僅此而已。
只不過因為李嗣珩的事,他們才會重新聚在一起。
謝照安清了清嗓子,“這兩年來,我知道了不少事。”
古延壽道:“我知道,你既然都開始想要找到我了,說明該知道的,你都知道了。”
“那麼不該知道的呢?”謝照安刨根問底。
“不該知道的,我也不會告訴你的。”
“那你能告訴我甚麼?”
“你想聽姚惜古的故事嗎?”古延壽突然問。
謝照安覺得他好像一直沒想聽自己在說甚麼,這個古怪固執的老頭,其實始終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裡,他想說甚麼,他不想說甚麼,他打從一開始就定下了主意。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於是道:“你說吧,把你想說的,全都說出來。”
古延壽開始講起了他和姚惜古的故事。
他們是一個村裡長大的,金蘭之交。只不過後來姚惜古的母親改嫁,帶著姚惜古去了很遠的地方,他們那時還太小了,小到無法跨越長河的距離,小到不知用書信去保持聯絡,小到天真地用一顆肉做的心執著地等待著,相信他們終有重逢的一天。
他們是在翰林院重逢的,古延壽是三年前的登科狀元,姚惜古是三年後的新科探花。姚惜古一見到古延壽,便十分激動熱切地喊他的小名——
“二狗!”
古延壽啼笑皆非,揚著拳頭就要像小時候一樣打他,說道:“以後在外人面前不許喊我小名,聽見了沒,三蛋!”
那時的姚惜古不像後來沉默寡言,迂腐固執,那時他還是個蓬勃的少年,臉上洋溢的總是單純無邪的笑容。自從三十多歲的姚惜古和袁貫成為朋友之後,一切都變了。
早年的古延壽被外派去了益州,他慕名眉山書院的大名,親自去拜謁了老山長,自此和眉山書院悄悄地結下了一段緣分。而與此同時,姚惜古則留在長安,先是在鴻臚寺任職,然後被調到了禮部,熬了很長時間,但一直沒被皇上賞識。
古延壽回到長安之後,因為出色的才學和過人的見識,皇帝任命他做皇子皇女和一眾宗室小孩的夫子,也是在教學之中,古延壽第一次注意到了李嗣珩。
李嗣珩不是一個很乖的小孩,相反,他有些叛逆。他不喜歡活在規勸和束縛中,對古延壽的講學,他能提起興趣就聽,不能就會和古延壽對嗆,很多新奇超常的想法常常能把古延壽逼瘋。
古延壽有多喜歡李嗣珩的聰明機敏,就有多討厭他的張揚叛逆。但事實證明,無論是多麼自由的小孩,在皇宮待久了,最後都會變成羽毛鮮亮的囚鳥,李嗣珩也毫不例外。
甚至這對李嗣珩來說,是個無解的命題。因為皇宮裡權勢在握的人,是他的親人,是他的依仗,他不能去忤逆,只能去順從。
在古延壽教書的這段時間裡,姚惜古和袁貫成為了好友。袁貫雖然有諸多可唾棄的地方,但他對朋友還是很講義氣的,姚惜古在他的引薦之下,做到了禮部侍郎一職,離尚書的位置似乎只有一步之遙。
人想要向上爬是無可指摘的,古延壽默默為姚惜古感到高興,可他擔心姚惜古爬得太快,會摔得很慘,尤其是在袁貫這種陰晴不定的人身邊。
姚惜古卻告訴他不用擔心。
很多年之後,姚惜古跟他閒聊,說:“袁貫支援太子,將來登基的人除了他之外,不會再有其他阻礙了。哥,你不是很賞識李嗣珩嗎?他是太子的兒子,太子登基之後,李嗣珩就是太子了,你高興嗎?”
“皇家的事跟我們兩個有甚麼關係,你瞎操這個心做甚麼。”
“若是太子能登基,哥你以後的仕途不就能變得更坦蕩嗎?我們不是說好了,要相互幫襯嗎?”
“你是為我籌謀的?”
“對啊。”
姚惜古在面對他的時候,還是一如既往的純真。
但事情並沒有往姚惜古設想的那般走,李嗣珩不久後發生了意外——他的雙腿廢了,此生再也站不起來了。
這對所有人來說,似乎都像是一種打擊。因為李嗣珩曾是他們傾注了所有關注的人,是最寄予厚望的人,他現在倒下了,那麼將來的事會是甚麼樣子的呢?
沒有人能說得清,所以有人需要做出改變。
袁貫不想放棄李嗣珩,他覺得廢了兩條腿沒甚麼,人活著就行了。沈具言卻想另立新主,並藉此機會狠狠挫一遍袁黨的銳氣。
李嗣珩身邊屬官陸輿旌在被高尚敏挑唆後,下定決心要起兵謀反,洛陽對他們來說是最好的選擇,陸輿旌還信誓旦旦地說洛陽有他的朋友,此舉一定能夠成功。
利益之下,哪還有朋友。這在古 延壽的眼中,根本就是笑話。
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姚惜古知曉了這次計劃,並且他同意了。
“你瘋了?!”古延壽詰問道,“謀反是要誅九族的!”
“他們今晚便會行動,就在興善寺。”姚惜古道,“我也會去。”
“你不能這麼做,萬一事情敗露,你會死的。”
“哥,榮華富貴不都要靠自己拼過來嗎?而且,既然我都知道了這件事,你覺得袁貫會完全不知情嗎?”
其實姚惜古沒有告訴古延壽,在古延壽離開長安的那段時間,他下過一次詔獄,險些真的沒命了,那個時候是李嗣珩救下的他。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姚惜古暗中成為了李嗣珩的心腹。再包括前些日子火燒眉山書院的事情,亦是李嗣珩為他扣下了致命的線索,若不是李嗣珩,他已經死兩回了。
李嗣珩與這皇宮格格不入,他心裡全是仁善。
如今李嗣珩遇到了危險,姚惜古無論是作為他的心腹,還是為報他的恩情,都是要去的。
但古延壽完全不這樣想,洛陽的女婿裴莊已經給他寄來了信件,說李嗣珩有意要謀反。若是他隱瞞下來,到那時不論是他還是姚惜古,都會死的。
於是他第一次沒有順著姚惜古的意思,做了洩密的人。他知道這麼做可恥,但他還是要這麼做,他只是想要他們都好好活下去。袁貫是何等人物,他就算有意讓李嗣珩謀逆,他也會給自己留後手的。
他鎮遠侯的命,跟他們螻蟻一般的命,是不同的。
袁貫暗中埋伏的人都被神秘地殺死了,李嗣珩謀逆之事暴露,參與這場計劃的人,明面上死了個七七八八。
古延壽以為姚惜古終於可以平穩地活下來了。
可他又一次想錯了,姚惜古不再是昔日清澈懵懂的少年,他已經變成了偏執恐怖的棋子,他甘願以身入局,只為保住李嗣珩僅有的東西。
他不惜換掉自己的兒子,只為保護李嗣珩的兒子。
古延壽不知道姚惜古是怎麼得知李嗣珩有兒子這件事的。難道姚惜古和李嗣珩的關係遠遠超過了他的想象?
那時姚惜古只淡淡地笑道:“哥,其實我沒怪過你洩密,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在我的生命中,你一直是待我最好的人,但其次,就是李嗣珩了。袁貫與我雖稱為好友,可是在這份情誼之上,更多的是利弊權衡,我深知我和他並不是一道人。可李嗣珩和你一樣,他說因為我是你的好友,而你又是他的夫子,所以他會救我。他不要任何回報,他說他言出必行,說到做到。他違抗皇命也要把我從詔獄裡撈出來,從來沒人這麼做過。”
“哥,我們從小就認識了,我求求你,你不要將這件事說出去,我求求你。”
這是姚惜古第一次求他。
古延壽哽咽著答應了。
“我要你發誓。”姚惜古說,“我要你保證這件事絕不會被別人知道!”
“我發誓!否則我無後而終,不得好死!”
“若是以後我遭遇了不測,你也……你也不要說出去,哥,我求你了。”
“這一次,我絕不負你。”
姚惜古的一生,要的也僅是一點真情。
因為他的心顛沛流離太久了,他的母親改嫁了三次,但一直遇人不淑,母親便將這份怨氣全撒在了他身上,他很少感受過母愛,更多的是鞭子藤條帶來的火辣辣的痛。
身上的傷痕其實一直未痊癒,每到夜晚,都會隱隱作痛。
所以他才會變成一個偏執的人,李嗣珩在興善寺臨行前的一晚,告訴他自己其實有一個兒子,只可惜遠在千里之外,此生無緣再見。他告訴李嗣珩,他其實察覺到了文恩的異常,但他不會將此事洩露出去的。他已經早早將自己的兒子送了出去,雖不知李嗣珩目的為何,但此舉就是為了有朝一日,他能保護他的兒子。
李嗣珩坐在馬車裡,沉默了好久。最後,他將一枚紅瑪瑙的戒指放在了姚惜古的手心,輕聲道:“謝謝。嗣珩此生,無以為報。”
他姚惜古這輩子與袁黨混跡在一起,雖稱不上甚麼好人,但是在李嗣珩的事上,他絕不是一個壞人。
古延壽說到最後,泣不成聲:“惜古,是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啊……”
“你——”謝照安遲疑道,“有人想殺你,是已經知道這些事了?”
古延壽不回答。
“要殺你的人是誰?”
古延壽避而不談,反道:“我想離開長安。”
謝照安皺起眉頭。
“我已經等到你了,我相信你會為李嗣珩正名的,我已經不用留在長安了。”他說,“我想去一個無人知道我的地方,求你,助我離開長安。若你助我,我會告訴你,真正的兇手是誰。”
謝照安看了他好一會兒,心中五味雜陳。
最後,無可奈何地點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