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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對峙

2026-04-05 作者:藏尾

第152章 對峙

我亦飄零久

陳偃昨日遞上來的奏摺, 是為眉山書院鳴冤的。但如他所料,這份奏摺猶如石沉大海,沒有訊息。不知李嗣琰是壓根沒看見, 還是看見了但沒當回事。

陳偃猜他看見了,因為早晨李嗣琰傳了聖旨,特意將他拔擢為五品官。至於是賞賜還是威脅, 傳旨的太監並未明說, 只讓他去領紅色官袍。

今日御史臺津津樂道的, 是昨日早朝的鬥毆事件。此事落在御史臺,簡直是老鼠進了大米缸, 御史們紛紛充滿了幹勁, 擼起袖子,打算將滿朝上下用筆桿子挨個噴一遍。

“張熹, 有人找你。”同僚喚他。

陳偃不慌不忙地擱筆,走到御史臺門前。

但來者著實令他吃了一驚。

“……是你?”陳偃開口。

文稜已失去了益州時的怯懦狼狽,此刻的他神采奕奕, 身著青綠色的官袍。

原來, 他亦金榜題名,入朝為官了。

“下官夏戊懋, 見過張大人。”文稜朝他作了一長揖。

文稜不是他的本名,夏戊懋才是。如今, 他摒棄了作為文稜的不堪的過去, 此後,僅僅是新科進士夏戊懋。

“好久沒聽見你的訊息了, 還沒恭喜你蟾宮折桂。”陳偃微笑著, 回以一禮。

“下官能有今日的一切, 其實要多謝張大人。若不是張大人, 恐怕下官早已是一縷孤魂了。上天有幸,讓我遇見了您,如暗室逢燈,絕渡逢舟,從此我讀書科舉才有了希望。”夏戊懋感激地笑道,“不過先前一直不知道張大人的訊息,遲遲未能親自感謝。”

“你能中榜是你的本事,我不過盡了一些綿薄之力。”

夏戊懋搖搖頭:“不,張大人的恩情,下官銘記終生,不敢忘懷。今日來找張大人,一來是為了感謝,二來則是表明下官之志。”

陳偃耐心等著他的話。

夏戊懋深吸一口氣,鄭重道:“下官願追隨張大人之志,為已故的眉山書院眾人,討回一個公道!”

陳偃面上一驚,問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下官現在在吏部任職,聽吏部尚書提了一嘴,說是昨日陛下看見了張大人寫的奏摺,龍顏大怒,本來是想革了張大人的官職,但最後竟是不貶反升了。”夏戊懋說道,“我想起張大人從前與我說過的話,便斗膽猜測張大人的奏摺上寫的很有可能是與眉山書院或虎牙山有關的,所以下官才會這麼說。不過不管張大人想做甚麼,下官都願助您一臂之力!”

想不到夏戊懋比在益州的時候聰明多了,看來這兩年成長了不少。

陳偃欣慰地笑了,但他不會接受夏戊懋的好意,因為夏戊懋與此事無關,他是無辜的,怎可殃及。

“張大人。”夏戊懋彷彿知道了他內心所想,連忙開口道,“下官此次並非衝動行事,這是下官深思熟慮後才決定的。下官知道張大人是清正守心之人,下官也想成為這樣的人,下官實不願與某些人同流合汙。倘若此事成功,那便了卻大人心願,若是失敗了,下官大不了被貶到窮鄉僻壤,最壞最壞也不過是此生無法再回長安。人活著就是為了一口氣,日後的事誰又能說得準。下官既然有膽子做了,就絕不會後悔!”

他的一番話義憤填膺,慨慷激昂。

陳偃卻只問了一句:“一開始陛下的確想為眉山書院正名,可現在他卻不想了,你可知為何?”

夏戊懋單純地搖了搖頭。

“因為提拔眉山黨,只是為了制衡袁沈二黨。而現在因為夜宴一事,貶斥二黨的契機已經有了,眉山書院失去了它的價值。它在陛下眼中,自然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甚至,是一個麻煩。”

“那……”夏戊懋的嘴唇翕動著。

“我想告訴你的是,這將會是一場毫無勝算的戰爭。如此,你還願意加入嗎?”陳偃靜靜地看著他。

夏戊懋陷入了沉思,他低下頭,仔細品味著陳偃說過的話。

其實他現在若是反悔,陳偃絕對不會怨怪他。他已經展現了他的勇氣,這是很多人所缺失的,這已經足夠了,他沒有必要趕赴一場有去無回的冒險。

但夏戊懋堅決地抬頭,問道:“張大人明知不可為也要為之嗎?”

“當然。”

“那麼,下官亦如此。”他笑了笑,“今日來找大人問清楚,其實也是為了弄清局勢,不拖累大人。下官已經寫好奏摺了,這條路上,大人並非一人。”

陳偃愣住了。

他看見了夏戊懋眼裡的決心,也震驚著面前這個不顧一切的年輕人,竟然可以拋卻前途,去摻和一件明明與他無甚關係的事。只為了心中明月,毫不猶豫地和他站在一起。

他眼中逐漸升起氤氳,後退兩步,莊重地作了一個長揖,鄭重道:“張熹在此,謝過了。”

此後,夏戊懋同樣呈上去了為眉山書院鳴冤的奏摺,同樣沒有回應,甚至吏部尚書得知此事後還將他臭罵了一頓。

但這個年輕人滿身叛逆,就是不改。

陳偃每日不知疲倦地給李嗣琰呈奏摺,內容大約都是為眉山書院申冤的。而他深諳控訴之道,一份一份奏摺由淺入深,逐漸深度剖析袁沈二黨的問題,羅列證據,言辭犀利,遲早有一天,李嗣琰會按捺不住,主動找他的。

同僚們大都聽說了他的事蹟,不少人嘲笑他不自量力,憑他一人還妄想扳倒袁沈二黨?簡直痴人說夢!

可陳偃依舊每天不慌不忙地寫著奏摺,彷彿置身事外,又彷彿當局者迷。

其實他要做的從不是蚍蜉撼大樹,他要做的是連根拔起。一棵樹只有從根開始腐爛,最後才會被一把火燒個乾淨。他現在要做的是毀根,並非燒火。

燒火的事自有後人做。

但只有他陳偃開了這個頭,才有可能出現後面的火,所以他才會不知生死地去冒險,去試探,去挑戰龍威。

謝照安聽聞此事後,默默藉著自己的名聲和人緣,在大街小巷中傳播眉山書院的美名。很快,街坊內都知道了當年的眉山書院是無辜的,是被歹人害的。

百姓們議論紛紛。

終於,壓不住了。

李嗣琰不得已召見了陳偃。

其實他一直很欣賞陳偃,他希望陳偃能成為未來朝中的中流砥柱。在他第一次看見陳偃申冤的奏摺時,他是真的被怒火衝昏了頭腦,他感覺自己遭遇了背叛,所以他的第一想法是革了陳偃的官職。可是等他冷靜下來後,他還是願意給陳偃一個機會,他希望藉著升職可以永遠封住陳偃的嘴。

但他低估了陳偃的決心和毅力。

他眼睜睜地看著陳偃給他叩拜行禮,卻覺得此人心中對他充滿了不敬,只是因為地位不等才裝模作樣。

“張熹,你知道你自己在做甚麼嗎!”李嗣琰訓斥道。

“微臣明白。”

“朕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不要再提眉山書院的事了。”

“那麼懇請陛下,請賜微臣一死。”陳偃磕了一個頭。

“你——”李嗣琰怒不可遏。

“微臣之所以登科及第,入朝做官,便是為了有一日,能為眉山書院正名,他們沒有錯,錯的是袁沈二黨。只可惜奸臣弄權,大憝竊國,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人這麼做過,那麼微臣便做這第一人。眉山書院若能終得清白,張熹願意以命相抵,絕不後悔。”

李嗣琰聞言,不禁一怔。

陳偃選擇在這個當口為眉山書院辯白,不是沒有道理的。先有蘭陵坊江舟與雲賜楓兩案,牽扯出刑部尚書高尚敏和已故的禮部尚書姚惜古,這二人都悄悄促進了眉山書院的焚亡,於是朝中有人的注意力便放到了眉山書院的身上。民間更是相傳,雲賜楓的曲譜乃是眉山書院的學生所作,如此美名本不該按在一個小人身上。

而那個在戲班被抓住的嫌疑人,雖然最後一直到死都沒有供出他的幕後主使,但大部分人都心知肚明,他要麼是袁黨的人,要麼是沈黨的人。袁沈二黨也因這件事,本就岌岌可危的關係,又一次分崩離析。

最後,夜宴行刺事件徹底將袁沈二黨的矛盾推向高峰,在他們無暇顧及自身的情況下,牽出眉山書院的線索。將他們架在烈火上烤,驚慌失措下抖摟出更大的破綻。

當真是絕妙又漂亮的棋路。

不愧是狀元吶,步步籌謀,滴水不漏。

李嗣琰氣的渾身冒汗,他強迫自己冷靜,逼問道:“那個夏戊懋,是你找來的?”

陳偃笑了:“陛下,這說明,朝中並非所有人皆被權力矇蔽了雙眼,有人和微臣一樣,天生為公理而活。”

“好,好個為公理而活。”李嗣琰咬牙切齒,“朕沒想到,你竟然願意為眉山書院做到這個地步,怎麼,眉山書院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微臣幼時,是在眉山書院讀的書。眉山書院的山長和師兄,都是微臣的家人。”陳偃懇切地回答,“為家人赴死,心甘情願,在所不惜。”

“那你就不考慮張家嗎!你就不害怕朕誅你九族?”

陳偃輕笑一聲,“微臣的名字,從不在張家的族譜上,陛下若想誅臣九族,怕是隻有微臣一人了。”

我這一生,一直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李嗣琰不禁啞口無言,“你……朕還真沒看錯你,你算無遺策,果真是個聰明的人。”

但太聰明的人,往往是最不容易被驅使的。

因為他們都太過自負。

陳偃穿著緋紅的官袍,安靜地跪在大殿中央,面容恬淡,似在等待著上面的人對他做出最後的審判。但無論他的後果是甚麼,他都只會謝主隆恩。

氣氛無聲地對峙著。

李嗣琰看著看著,似乎透過他,看見了眉山書院的人。

他們跪在陳偃的身後,用沉默的力量,無聲地抵抗著,控訴著。

大殿似乎只有他們兩個人,但又似乎擠滿了人。

有人與草木同朽,就會有人與金石相傾。

陳偃可以為了眉山書院奮不顧身,那是因為眉山書院值得,值得他以命相搏。他被困在了大火燎燎的夜晚,他的心中裝滿了燃盡後的殘灰。

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但此時此刻,他抬起頭,身側似有微風拂過。

他好像聽見了山長和師兄的聲音。

他們說——

小陳,往前走吧。

不要回頭。

我們都在你的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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