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肉搏
沒有技巧,全是感情
夜宴風波徹底引起了李嗣琰的疑心與猜忌, 不論是針對袁黨還是沈黨。如今桑其使臣剛剛離開長安,李嗣琰便差遣了玄衣衛,大肆捉拿可疑官員, 嚴刑拷問,朝中人心惶惶。
而也正是因為這些刺客,李嗣琰想要和桑其和平共處, 劃分鴻溝的心被碎得一乾二淨, 甚至大雍和桑其的矛盾正在逐漸加深。
這一日的早朝, 缺了許多人,其中有三個重要的人。
分別是李嗣琰, 袁貫和沈具言。
百官亂套了, 牽頭的人不來,那他們商討甚麼國事啊?就算商量了, 也沒人聽啊,說不定還會被對手擺一道,明日玄衣衛就抓到自家來了。
正當群龍無首, 茫然無措之際, 突然有沈黨喊了一聲:“看看你們袁黨做的好事,這下好了, 皇上都被你們氣的不來上早朝了!”
袁黨幾乎是一群暴脾氣的人,他們一聽, 哪能容忍的了這麼大的委屈, 立即反駁道:“我們倒還想問問了,夜宴之上沈中書令究竟都做了甚麼事?這才幾天, 你們不會都忘乾淨了吧!”
“少拿這事胡說, 說不準夜宴上的刺客就是鎮遠侯指使的, 你們這群人就是不想大雍和桑其交好, 一門心思要打仗,打仗需要那麼多錢,誰出?你們倒是出啊!”
“哼,打仗的錢不還是被你們沈黨給貪了?你們沈黨真是好大的手筆,上回沈中書令過生辰,花了不少錢吧?這錢哪兒來的啊?”
“你少血口噴人!袁府奢靡是全長安人盡皆知的事實,我看錢都是被你們袁黨給貪掉的,奸佞誤國,我大雍朝怎麼養了你們這群蛀蟲!”
袁沈二黨吵得面紅耳赤。
片刻之後,人群中有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微臣聽聞,當年虎牙山戰敗之後,成祖皇帝,鎮遠侯和沈中書令也曾有一日缺朝。”
聲音不大,擲地有聲。
袁黨幾乎是下意識地暴起:“對呀,還有虎牙山和眉山黨的事兒呢!當年,若不是你們沈黨派的人愚蠢無能,我們大雍至於吃敗仗嗎?你們這群人真是聖賢書都被吃狗肚子裡去了,之後你們還把罪責都推到眉山黨身上了呢,這才過了幾年,難道你們都忘乾淨了?”
“你胡說!虎牙山的敗仗,分明是你們袁黨的手筆。你們口口聲聲說要保家衛國,驅逐蠻夷,實則不過是群陰險小人。你們和昔日的周校尉沆瀣一氣,之後又害怕承攬罪責,所以拉眉山黨下水!”
“你顛倒黑白!你們才是一群陰險小人,若論曲意承迎,誰能比得過你們?乞討中書令的歡心,你們一個比一個能想花樣,恨不得當搖尾乞憐的狗。到了關鍵時刻,又一個個跟鵪鶉似的,國家大事就是被你們生生耽誤的!”
吵到最後,也不知是誰的拳頭揮了過去,誰的腳又踹到了誰的屁股上。自承天門事件之後,這些表面看起來衣冠楚楚的大雍重臣,再一次赤手空拳地肉搏起來。
沒有技巧,全是感情。
場面一度失控。
尚未波及到戰火的角落裡,陳偃一身青衣,默默站著,淡定地看著眼前亂哄哄的局面。
他不禁揚起一抹嘲諷的笑容。
看吶,這就是大雍的官員。
他們平日裡把烏紗帽看得比甚麼都重要,可是現在他們身上的官袍被人扯亂,帽子也不知被誰踢遠。一點都不像是安邦定國的忠臣,反倒像是一群烏合之眾。
只需稍稍煽風點火,就能令他們原形畢露。
他早就恨透了他們的鬼蜮心腸,黔驢伎倆。
於是他轉了個步子,朝手足無措的大太監走了過去,說道:“看來這個早朝已經沒有必要了,要請玄衣衛過來幫忙了。”
大太監回答道:“奴才已經差人去請了。”
陳偃微微頷首,將自己的奏摺放在案上,“既如此,張熹便先告退。”
大太監自然也不敢為難面前的這個主,唯唯諾諾地應了。
陳偃慢悠悠地離開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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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當聽到僕人來報的時候,沈具言不禁瞪大了雙眼,向來運籌帷幄的他終於在這一刻失去了自己所有的鎮定與偽裝,匆匆忙忙地走到了前廳。
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來他從未主動找過自己。
他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透過屏風,袁貫的身影正沉靜地坐在前廳一側的椅子上,背對著他。高大穩重,鐵塔如山,不像侯爺,竟還像個將軍。
沈具言看著看著,漸漸平復了心情,從屏風後面踱步走出,問道:“不知鎮遠侯屈尊來我小小沈府,所為何事?”
袁貫見他來了,於是站起身,開門見山道:“夜宴上的刺客是誰派來的,你可有頭緒?”
沈具言皺了皺眉,下意識道:“你懷疑我?”
袁貫回答:“不是。”
他真的只是在求證。沈具言默了片刻,搖了搖頭:“我實不知。”
袁貫沉吟著,雙手負在身後,心事重重地走到窗前。
沈具言問道:“你是為了刺客的事來找我的?”
袁貫微微頷首:“不錯。”
“你想說甚麼?”
“茲事重大,想必你也察覺到了,陛下對我們兩人的疑心越來越重。”袁貫嘆了口氣,“但此事既不是你做的,也不是我做的。我猜測,這很有可能是桑其對大雍的挑釁。”
沈具言丟擲了第一個疑問:“不是你做的?”
袁貫覺得他今天的腦子好像不太好使,側目道:“若是我做的,我今日便不會來找你。”
雖然他的確想過做類似的事來影響大雍與桑其的邦交,但是他後來放棄了這個主意,而且他更不可能找一群刺客來刺殺李嗣琰,除非他這六十多年白活了。
沈具言又丟擲了第二個疑問:“那你為何在夜宴上說相信我?”
“我心中確實相信你不是這種人,今日再問你一遍,也只是隨口一提罷了。”
沈具言啞口無言。
若放在從前,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袁貫竟然會說出相信他這句話。
可是眼前的袁貫又是那麼鮮活。
“你說,這場刺殺是桑其對大雍的挑釁?為甚麼?”沈具言話回正軌。
“桑其的野心逐漸膨脹,孫師嘯已經回長安來了,他告訴了我西境的近況,桑其士兵正在慢慢蠶食大雍邊境線,再這麼下去,他們遲早會打到長安來的,到了那個時候,一切就都晚了。而桑其有如此實力,他們肯定也不想息事寧人,而他們知道如今大雍朝中不穩,所以故意藉此招,先讓我們發生內訌,再讓他們有可乘之機。”袁貫謹慎沉重地說著,“他們既然能對大雍的情況瞭如指掌,只能說明一點——長安之內,有桑其的內奸。”
桑其的接線人,就埋伏在他們的身邊。
沈具言愣愣地聽完。
他確實沒有想到這一層面,他此前一直瞧不上桑其,覺得他們不過是群蠻夷之輩,有甚麼好提防的。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大雍境內有奸細,慢慢梳理起來的線索就變得細思極恐了。
敵人強悍,裡應外合,那麼大雍的活路該怎麼走?
袁貫不愧是個有長遠卓見的人,不然所有人都會被埋在鼓裡而不自知了。
“中書令,雖然在很多事上我的確看不慣你,不過方才所說的一切,我並沒有誆你。臨安的事情,咱們往後放放,先將眼前的紛亂處理好,這難道不是一件兩全其美的事嗎?”
其實臨安的事情很複雜,袁貫總覺得背後的牽扯不簡單,他不僅僅是為了宋衡而傷心,他更是為了大雍的未來而擔憂,他想,一定有局外之人默默操控著一些東西。可是在外敵面前,這些事情只能往後稍稍了。
他並非放下前嫌,不與沈具言計較,只不過是因為家國大事在他心頭超過了一切,包括他的一己私慾。
沈具言無奈地笑道:“鎮遠侯,你真不愧是鎮遠侯。”
鎮撫邊境,深謀遠慮。
他笑了會兒,方道:“那麼你今日來找我,看來已經有應對之策了?”
袁貫目光沉沉,笑意從容:“昔日在虎牙山一事上,你我曾經聯過一次手。如今,你我怕是要再合作一次了。不知沈中書令,可願意配合我,揪出這個內奸?”
“哦?你不怕我介時倒打你一耙嗎?”沈具言彎了彎唇角。
“在大雍,你我是敵人。但是大雍之外,你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知中書令謀略過人,想必也不願栽在區區桑其小兒的手中吧。”
沈具言笑著,緩步走上前,定定站在袁貫面前,“好,我願和你合作,還希望鎮遠侯不要出爾反爾,毀我道心。”
“我以鎮遠侯的名義起誓,在這件事上,我絕不騙你。”
他們彼此針鋒相對了這麼多年,這還是袁貫第一次對他做出承諾。沈具言覺得,看來白雲蒼狗,世事變遷確實能改變許多東西。
誰能想到昔日勢同水火的敵人,今日能站在一起心平氣和地說話呢?
這兩年來,他們一路從江陵鬥到臨安,期間似乎經歷了不少事,但現在沈具言竟然連一件都記不清楚了。他只知道,他今年五十一了,距離二十歲的他已經過去了三十一年。
他是更喜歡二十歲的自己,還是更喜歡現在的自己?
不知道,很惘然。
袁貫提出了告辭,他離開了沈府。
沈具言望著窗外朗照的陽光,忽然重重地長嘆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