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惡報
你是李嗣珩的人?
高尚敏醉醺醺的從華月樓出來, 和同僚彼此道別後,準備前往馬車的方向打道回府。他抬頭望了一眼天色,夜晚的天空總是濃郁的像是一團化不開的墨, 弦月的光亮微乎其微,若人盯得久了,難免會變得鬱悶。
他最近實在是鬱悶極了, 不僅兒子折了, 自己的仕途也變得失意, 眼下還需要拉下顏面再三宴請共事的同僚,求他們為自己在皇帝面前多求求情, 只為保住自己的官帽。
更可惡的是, 他竟然還當著眾人的面給一個女人下跪磕頭,偷雞不成蝕把米, 臉面尊嚴全沒了,現在同僚們看他的目光總帶著幾分不屑。他越生氣,越憤怒, 就越想搞死那個可惡的女人。
但他實在不應該大晚上的一個人走路, 因為他很快就感覺頸後一痛,整個人瞬時暈了過去。
暈倒之前, 他甚至還在迷迷糊糊地罵著謝照安。
可見他有多麼懷恨在心。
在佛法盛行的大雍,一個作惡多端的偽善小人, 最害怕的地方大多時候是寺廟, 而且是夜晚無人的寺廟。因為只要他們一抬頭,就能看見佛祖無悲無喜的眼神, 像是他們身上所有的罪孽全都毫無遮攔地暴露在它的面前。
高尚敏一睜開眼的時候, 登時就被面前蓮座上那似佛似魔的臉給嚇到了, 忍不住下意識冒了渾身冷汗, 醉意瞬間全無。
他不知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裡,這裡簡直比詔獄更像刑場。
“你知道佛家為何會說善惡到頭終有報嗎?”
隱秘的角落中,靜靜地坐著一個人。他一襲黑衣,黑色的兜帽將臉遮了大半,臉上甚至還戴著一張青銅色的面具,凶神惡煞宛如厲鬼,與廟中慈悲為懷的佛像全然格格不入。
高尚敏眯了眯眼睛,完全看不出此人是誰。他不清楚此人的來歷,這意味著他將沒有底氣,他掌握不住這個人,而這個人卻可以把他當作一隻螻蟻,隨時都可以踩死。
高尚敏很明白此刻事態危急,他顫著聲音道:“我和你無冤無仇,你想要幹甚麼?這裡是哪裡,你為甚麼要把我帶到這裡來?”
那人卻嗤笑一聲:“無冤無仇?高尚書此生就沒做過一件壞事嗎?”
高尚敏裝傻,梗著脖子強硬道:“我一生高風亮節,何曾做過壞事?”
那人拂了拂袖子,慢悠悠地站起身。高尚敏這回看清楚了,原來他的手上還握著一柄劍,方才被衣袖遮起來了,所以才沒被瞧見。
高尚敏忍不住泛起哆嗦。
“高尚書既然沒做過壞事,就不要怕遭報應呀。”那人嘲諷著說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是一個人害死了他人,那麼他就該明白,遲早會有人是他自己的報應。”
“你……你要幹甚麼?”高尚書倒在地上,不斷後退。
那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手中長劍一橫,劍尖毫不費力地抵在他的咽喉,寒氣凜銳。
“當然是要殺你啊。”
“或者你可以告訴我,我更應該殺誰?”
高尚敏嚥了咽口水:“我……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高尚書,你方才在華月樓說的話,我都聽見了。”長劍又往前進了一寸,高尚敏感覺脖子上一涼,再低頭時,衣襟上已染了星點血光。
他的腦中迅速回想自己剛剛都說了些甚麼。
良久,他的臉色煞白,像是看見了鬼一樣,不可置信地瞪著面前的人,絕望道:“你是李嗣珩的人?!”
這麼久了,竟然還有李嗣珩的人要為他鳴冤?
而且好死不死,竟然還找到了他的身上?
李嗣珩,你怎麼還沒死乾淨?
高尚敏這一瞬間想死的心都有了。
在華月樓的時候,他喝酒喝懵了,舌頭跟著變大了,他不禁對著同是沈黨的同僚的面,侃侃而談當初自己是如何投奔入沈具言的門下,並且給沈具言出謀劃策,最後壓倒李嗣珩一派,成功讓沈具言扶持李嗣琰上位的故事。
果然人都是要為自己說出的話負責的。
“說說,你是怎麼坑害李嗣珩的?”
這不能說,這是秘密,這是他們所有人的秘密。
畢竟,畢竟這關乎李嗣琰登基的真正原因啊!
但是他此刻若是不說,面前的人是可以毫不猶豫就把他殺掉的,他現在手無縛雞之力,豈能與一個惡徒對抗?何況他從來不是一個慷慨赴死的人,能保命就先保命。
其它的,以後再說!
“若我告訴你,你就不殺我嗎?”
“如果該死的人多,我倒是可以考慮先不殺你。”
既然如此……
對不住了,中書令!
“當年,李嗣珩雙腿殘廢之後,先皇其實有很多次都想廢了他的太子之位,另立他人,這件事他和沈大人,鎮遠侯都有悄悄商量過。”高尚敏開始磕磕絆絆地說道。
“當時袁黨是支援李嗣珩的,所以鎮遠侯便勸解先皇放棄這個念頭,但是沈大人和鎮遠侯作對那麼多年,怎麼可能會讓鎮遠侯如願?若是李嗣珩登基,袁黨豈不是要獨攬大權,推翻沈黨麼?沈大人便想重新找個皇子,助其登基,並且最好可以逼死李嗣珩,永絕後患。”
“沈大人挑中了當今的陛下,他屢次向先皇上奏,鼓動沈黨大肆誇揚陛下,希望先皇有一日能夠成功動搖,改立陛下為太子。可是單單這麼做不夠的,先皇身體不好,誰能保證……保證未來的事呢?於是我便向沈大人進言,我說我與陸輿旌有些交情,我知此人好高騖遠,絕不甘心苦心等待的前途頃刻飛走,若想扳倒李嗣珩,需要先從陸輿旌下手,沈大人同意了。後來,我與陸輿旌說,朝中有人想要暗害李嗣珩,希望他們早做準備,陸輿旌聽明白了我的暗示,他十分衝動,想拉李嗣珩造反,先下手為強,可是李嗣珩肯定不會同意的,他便借用李嗣珩的信任,悄悄地密謀了一個造反的計劃。再後來的事,便是洛陽的事了……”
他說著說著,底氣不足,慢慢低下頭去。
頭頂一直久久沒有回應,但是頸間的長劍離開了。
高尚敏頓時鬆了一口氣。
但結果他甫一抬頭,就見那人高高舉起長劍,好似要將他的心肺給捅穿。他嚇得魂飛魄散,立即叫道:“你幹甚麼!你幹甚麼!不是說好了我告訴你真相你就不殺我的嗎!你應該去殺沈具言!”
“你們都該死。”悶悶的聲音從面具後傳來,夾雜著滔天的恨意與怨憤。
眼前白光一閃。
高尚敏絕望地閉上眼睛。
但他很快發現自己還能呼吸,他還沒死。於是又偷偷睜開一隻眼睛,悄悄地打量情況。
高大的身影擋在他的面前,遮住了他的視線,高尚敏只聽見他說道:“夠了,逝去的人太多了,你不能這麼做。”
“憑甚麼?不該死的人都死了,他為甚麼不用死?”
“如果李嗣珩在天有靈,他一定不希望看見你是這樣子的。”
“少拿這些話誆我,人死了就是死了,甚麼在天有靈,根本就是屁話!他害死了李嗣珩,他就應該去死,憑甚麼活在世上的不是李嗣珩,而是他!”那人說得撕心裂肺。
高尚敏心裡估摸著,這是有人來救他了,他可以不用死了?那他是不是可以逃了?
身前的人回過頭看他。
高尚敏一愣,怎麼是孫師嘯?他回長安來了?甚麼時候回來的?
“還不快走?”孫師嘯皺了皺眉。
“哦、哦。”高尚敏麻溜地爬起來。
“高尚書應當知道,今晚的事,不能透露出去。”孫師嘯道,“夜宴一事後,陛下和沈大人之間的關係已經出現了裂痕,若是你此事將今晚的事說出去,那麼只會讓沈黨和陛下相互猜忌,疑心加重。高尚書若是在乎自己的仕途,還且聽孫某這一言。”
高尚敏轉了轉眼珠,點點頭:“我自然知道。不過此人……”
“他不會再傷害高尚書了,孫某擔保。”
高尚敏心滿意足地走了。
孫師嘯偏過頭來,瞅了瞅面前的人,語氣嚴肅,“現在只剩我們兩個人了。”
此人沉默片刻,慢慢往後退了兩步,停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他慢吞吞地伸手,揭開了臉上的面具,露出一張慘白的臉和一雙通紅的眼睛。
“好久不見——”孫師嘯喉頭一哽,“景陽公主。”
“孫將軍。”謝照安輕聲道。
“上回見到你,我還在困惑為何你不願以面示人,原來如此。”孫師嘯嘆道,“成祖皇帝還在世的時候,曾經帶著你一起去西境,那時候你還是一個小孩,一眨眼都長這麼大了。”
謝照安無力地彎了彎唇角,千言萬語到了唇邊,最後化為一句欲言又止、飽含傷悲的話:“孫將軍,你老了許多。”
孫師嘯的白髮在這幾年冒了不少,雖然他本來就是個老頭了。年輕的時候,他追隨成祖皇帝,再後來先皇登基,再到今日的陛下,歷經三朝,功名不過半紙,千山風雪滿身。
他苦澀地笑了笑,說道:“人總是會老的,我只希望在有生之年,盡我最大的可能,保護西境平安。”
謝照安再次紅了眼眶,她亦為孫師嘯感到不值。將士們在邊境廝殺,用命去換大雍的安穩,可是朝中在做甚麼?夜夜笙歌?黨派相爭?爭來鬥去的結果,永遠都是貧苦百姓和 邊境士兵在承受。
“為甚麼不讓我殺他?”她撇過頭,倔強地問道。
“謝縱清教你劍法,不是讓你殺人的。”
“但高尚敏——”
“李嗣珩的事,我知道你心裡難受。”孫師嘯打斷她的話,“可是景陽公主,你不能變成一個殺人的工具。”
一聲景陽,喚回了曾經的大漠風沙,那時的她坐在馬背上,遠眺長河落日,兄長和爺爺都在她的身邊。
“可我接受不了,我活著、活著就是為了給他報仇的啊。”謝照安哽咽著。
“但這是一場牽連甚廣的案子。”孫師嘯搖搖頭,“人太多了,你殺不完的,有的人你也殺不了。成祖皇帝也是個有仇報仇,不講後果的人,可史官評價他殺伐兇殘,血流成河。公主,你是成祖皇帝教養的,可我不希望你變成他那樣的人。”
像成祖皇帝這樣的人,最後只會變成冷酷無情的怪物。
“其實不光是我,想必李嗣珩也不希望你的手上沾滿鮮血,你有更光明的路可以走的。公主,不要再被困在原地了。”
謝照安無聲地留下眼淚,她再也按捺不住悲慟的心,一面抬起袖子抹著淚水,一面卻忍不住掩面痛哭。
此時此刻的她,再也不是長安城中人人相傳的無所不能的大俠,她只像一個無助又絕望的小孩,試圖用眼淚宣洩心中積壓已久的陰雲密雨。
忽然,角落裡的木板動了動。
一個鬍子雪白的老人顫顫巍巍地從地下鑽出一個頭來,當他看見孫師嘯和謝照安齊齊投過來的目光時,又下意識啪嗒合起了腦袋上的木板。
謝照安甚至眼淚都沒流完,瞪著一雙眼睛猛然衝過去,抓著他手上的木板不鬆手,咬牙切齒道:“古延壽!你休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