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高臺
你親我一下
月色撩人, 墨綠的梧桐樹掛著數不勝數的紅綢,亭亭如蓋,獨立於粉牆青瓦之內。四周昏黃的燈火照亮著人群留戀繁忙的身影, 亦襯得每個人手中的紅綢緞鮮亮如火。
“興善寺保平安,慈恩寺保姻緣……”謝照安心中默默細數著。
不過沒想到慈恩寺這麼熱鬧,好多人都來求姻緣呢。
謝照安莞爾一笑, 在紅綢上寫完自己的心願, 便把它塞進了福袋裡。
但願長年, 故人相與,春朝秋夕。
她回頭看陳偃, “陳偃, 你寫完了嗎?”
“嗯。”陳偃頷首,將手裡的紅綢小心翼翼地疊好, 頗為神秘地放進了她手中的福袋裡。
還不讓人看呢。謝照安皺了皺鼻子。
“對了,除了心願,還需要我們各放一件信物, 能代表我們兩個人的。”她一邊說著, 一邊思索了片刻。
最後她拔下了自己的一根頭髮,再伸手拔了陳偃的一根頭髮。兩根髮絲繞在一起, 和紅綢裝進福袋,繫緊繩結。
“你——”陳偃盯著她的動作, 呼吸一滯, “你知道這是甚麼意思嗎?”
他問的很輕,好像語氣重了就會摔碎甚麼東西。
謝照安不解道:“啊?還能有甚麼意思?”
陳偃欲言又止, 最後握住她的手腕, 鄭重地問道:“你想好了?繫上去, 就不能再摘下來了。”
謝照安不懂他的意思, 懵懂地說道:“我當然想好了。”
陳偃看著她慢吞吞地將福袋繫到梧桐樹的枝椏上。
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雖然,結髮是夫妻才會做的事。
但是,他們遲早會是夫妻的。
謝照安滿意地拍去手上的灰塵,回頭自豪地對陳偃說道:“你看,我們永遠在一起了。”
她的臉被滿樹的紅綢照得紅彤彤的,陳偃被她的笑容感染了,開心地笑道:“嗯。”
“你帶我出來,是要來許願的?”他問。
“倒也不全是……”謝照安嚅囁著,“你總是很忙,我只是希望你能多陪我一會兒。”
自從跟陳偃表明了心意之後,她就變得直率了許多,她恨不得說盡她心中的歡喜和甜蜜,也渴望著時時刻刻都跟他膩在一起。可是人的生命中不可能只有愛情,謝照安只能看到機會就抓住,珍惜著和他在一起的每個瞬間。
但陳偃不這麼想,他覺得自己本不用變得忙碌,是他走上了一條不歸路,這條路將他折磨得狼狽,痛苦。他因不願拖累她,才會對她說出絕情的話語,可是她還是義無反顧地奔向他,於是他便想著,算了,逃不掉了。
他的眉眼不禁染上一絲哀愁,低下頭來,喃喃說道:“等我忙完這一陣子,往後就能有更多的時間陪你了,你會高興嗎?”
“嗯。”謝照安當然不會聽到他的心聲,自然也不會懂他隱晦的弦外之音。
她只一味地沉溺在陳偃的溫柔中,趁著站在無人注意的角落,悄悄仰頭吻了吻他的下巴。
可她同樣注意到了陳偃眼裡的惆悵,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說道:“陳偃,你別不開心,你不開心我也會不開心。如果你遇到了難事,可以告訴我,我一定會幫你的。”
陳偃其實很想說,你都不知道是甚麼事,萬一我要做的事會與你為敵呢?
不過他不會讓這種情況發生的。
“對了,今晚朱雀門前會放燈,我知道一處好地方,是賞燈的絕佳位置,我們一起去吧。”謝照安道。
陳偃笑著點頭。
其實謝照安只希望他能高興一點,再高興一點。兩個人若是在一起了,可不就要開開心心、忘卻煩惱的麼?若是在一起反而增添了更多的憂愁和苦惱,那不能說是情緣,只能說是孽緣。
謝照安前二十年裡,對情愛可以說是諱莫如深,因為父母在一起的時候是苦的,所以她自然而然地認為,愛情就是苦的。如果讓她對一個男人痛苦不堪,那麼她寧願成為一個絕情的女人。
但現在她不會這麼想了。
她站在高樓之上,舉目望去,璀璨的孔明燈隨著風聲向上攀升,每一盞燈都有它自己的火種在裡面慢慢燃燒著。人何嘗不是在自己的人生裡燃燒著自己的靈魂?等靈魂燃盡了,便到了天頂。
她此刻覺得自己幸運極了。
她的人生絕不會岌岌無名地過去,她的前途雖然荊棘叢生,但沿途開滿了芬芳的玫瑰。總有一天,她會達成她所有的目標,她會活得比誰都漂亮。
兄長,等為你報仇之後,我會開啟我新的人生,和我喜歡的人一起。
陳偃站在她的身後,默默注視了她許久。
燈火照亮了他的眼眸,照得他心靈同樣敞亮。
他何嘗不覺得自己也是幸運的?
他從未有像此刻這般清醒,這般肯定。如果他迷惘的人生是一團迷霧,那麼遇見謝照安絕對是他濃霧中破開的一束光。
就算以後的路太難走,就算天不留他,他也要存著一口氣,因為他還貪戀著浮華,因為他還愛著她。
他,有了拼盡全力也要活下去的理由。
高臺的風吹著他的袖子,他手腕上的紅繩也在迎風顫動。
樹欲靜而風不止,人慾靜而心動不止。
“照安,風吹過來了,你聽見了嗎?”
“嗯。”謝照安心不在焉地應道。
“那我心底的風,你聽見了嗎?”
“……甚麼?”
“你在我心裡,風驚起了波瀾。”
空氣剎那寂靜了好幾秒。
謝照安低垂的眼眸霎時睜大。
她“嚯”了一聲,霍然轉身。
“你……”她慢慢靠近,竭力壓抑著內心的激動與興奮,“你剛剛是在說喜歡我嗎?”
她的眼神好亮好燙,比燈還亮,比火還燙。陳偃不自覺地垂下眼簾,羞赧地笑了一聲。
她看見陳偃慢慢點了點頭。
她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心裡像是炸開了簇簇煙花。她猛地撲到他的懷中,緊緊抱住他的腰,笑了好久。
“這是我們重逢以來,你第一次喚我的名字。”她說。
她真的等了好久,像是等了一輩子那麼漫長。
陳偃說他喜歡她。
他說,照安,我鍾情於你。
陳偃同樣緊緊抱著她,他微微低頭,在她的額頭上落下極輕的一個吻,一個飽含了珍惜的純粹的吻。
“我愛你。”他低聲說道。
謝照安將臉埋進他的頸窩,貪婪地嗅著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清香,點了點頭。
只要我的靈魂還在燃燒,我就會一直愛你。陳偃低低笑著,留戀地蹭了蹭她的鬢髮。
明月高臺,紅塵人間。
他們在風中緊緊相擁。
“陳偃……”謝照安啞著嗓子,喚他的名字。
“嗯?”
“你親我一下。”她仰頭,眼尾泛著紅,眸中卻含著無限愛意。
“……剛剛親過了。”
“不是那樣親的。”她搖搖頭,認真地指了指自己的唇瓣,“要親這裡。”
陳偃紅著耳朵,要去捂她的臉。
小流氓,不看她,不看她。
謝照安委屈道:“每次都是我主動親你嘛,你就不能主動一回?”
她伸出兩根手指,“兩次,兩次都是我主動的!”
陳偃只好捂住她的嘴,低聲道:“會被人看見的。”
“胡說,這裡怎麼會被人瞧見。”謝照安的聲音含含糊糊從他手心裡傳出來。
陳偃抬眼,做賊似的四處看了看。
好像……真的不會被看見。
“你親不親?”謝照安掰開他的手,“不親我就走了。”
陳偃被逼急了,壓下頭,狠狠堵住她的嘴。
一記綿長溫柔,纏綿繾綣,能令人醉生夢死的深吻。
謝照安享受著他的親吻,心裡不禁開始浮想聯翩。不是說讀書人最為克己復禮嗎?陳偃現在應該算是禮數規矩全都忘了個乾淨吧?倘若張燾知道他這樣胡來,不得把他臭罵一頓?
那這麼說,引誘他沉淪的她是不是罪大惡極,罪孽深重?切,一個巴掌又拍不響,陳偃才不像他表面看上去的那麼乖呢,他們兩個天生一對。
不過她就這麼一激,陳偃就主動迎過來了,看來以後要多嘗試嘗試,說不定還有意想不到的收穫呢。這要是放在以前,她可不敢想陳偃竟然還有這樣輕浮大膽的一面呢,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等等,上回他是不是咬了她一次來著?她回去之後還被阿虞笑話了,好幾天都不敢見人。
謝照安皺了皺眉,怒上心頭,報復性地也咬了陳偃一下。
陳偃悶哼一聲,微微退開了些,喘息著,不解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
唔,好像小狗。
“誰讓你上回咬我的。”謝照安輕輕哼了聲。
“嗯,我的錯。”陳偃暗著眸子,又貼過去親了親她的唇角。
然後是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臉頰,他都親了一遍。
“說好了只親一下的。”謝照安忍不住笑道。
但陳偃心裡愛極了她,怎麼可能親一下就夠?
謝照安見他委屈又可憐的神情,哈哈笑了幾聲,迎上去又和他纏綿了一會兒,笑道:“我的好小陳,沒想到你堂堂一個讀書人,也會不知道知足常樂的道理?”
“只要和你在一起,甚麼大道理都不管用。”
“照你這麼說,我還耽誤你了?那要怎麼辦呀,我的小陳公子?”謝照安捏了捏他的耳朵,眉眼彎彎,笑語盈盈。
“那我就要纏著你一輩子不放了。”
“我的榮幸。”
謝照安笑嘻嘻地再度抱緊他。
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
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1]
【作者有話說】
[1]:《七哀》曹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