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失望
謝照安沒有來
謝照安從興善寺出來, 天色已經晚了,她心道不妙,陳偃看不見她, 一定會認為她已經忘記這回事了。不管怎麼樣,她今晚一定要去張府!
可她沒法運輕功,因為她每走一步, 膝蓋都疼得厲害, 她只能扶著牆, 一寸一寸往前挪動。
吃晚飯肯定是來不及了,希望趕到的時候, 陳偃能原諒自己吧……
可是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團陰影, 遮住了她視線範圍內的光。
“我終於找到你了。”
謝照安抬頭,裴觀正垂著頭, 目光復雜地盯著她。
“裴觀,你又要幹甚麼?”謝照安沒好氣道。
每回碰見他,準沒好話。謝照安現在是徹底看清了, 裴觀壓根就是個聽不懂人話、自說自話的蠢貨。
“你要去找他嗎?”裴觀低聲道。
謝照安一怔:“誰?”
“張熹。”
“我愛找誰找誰, 不關你事。”謝照安脫口而出。
“昭昭,你為甚麼就是不肯與我好好說話呢?”裴觀上前一步, 揚起一抹苦澀的笑容。
謝照安皺了皺眉,半晌, 終於壓下了心裡的不適, 勉為其難地點了個頭:“其實只要你好好說話,我不會為難你的。”
“我說的一直都是心裡話。”裴觀一下子抓住她的胳膊, “你別去找他, 好不好?你和他根本不可能有結果的。”
“你在胡說八道些甚麼?!”謝照安忍著痛意, 想要甩開他。
“你不喜歡他嗎?”
“……你一定要這樣嗎?”
“他有甚麼好的?他根本就是個瘋子!他沒你想的那麼好。昭昭, 你看清楚,他不值得你在乎他。”
“他就算是個瘋子又如何?天地尚且殘缺,更何況天地之間的人?有人殘缺在身體,有人殘缺在心靈。可是裴觀,你沒想過造成這些殘缺的根源是甚麼嗎?我信他有他痛苦殘缺的理由,可是我不信你現在來妨礙我的理由。”
“裴觀,你有甚麼資格,你在用甚麼立場,來跟我說這些話?”
“我擔心你。”裴觀低頭,深深望進她的眼睛,“你是公主,他是狀元,從古至今從未有一個狀元願意娶公主,他不會放棄他的前程來娶你的。”
娶?這個字離謝照安實在太遙遠了。
所以她根本無法理解裴觀跳脫的思維。
她只看明白了一件事。
“裴觀,你其實是在嫉妒他吧?”
這句話猶如石沉大海,二人都不約而同地沉默了許久。
謝照安見他痛苦的神色,不禁冷笑道:“你嫉妒他才華橫溢,嫉妒他前途光明,嫉妒他年紀輕輕就能得到皇上的青睞,嫉妒他能在短短的時間內便躋身御史臺。可你偏偏還要冠冕堂皇地為你的嫉妒找藉口,裴觀,我真看不起你。”
裴觀抓著她胳膊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捏得謝照安生疼。
他在朝中屢次受挫,在族中受人冷落,他竭力維持著自己的體面,只為了支撐裴家的榮耀。可現在,謝照安戳穿了他的心事。
他的確怨恨陳偃,恨他活得自在,恨他從容不迫,恨他胸有成竹,恨他聰明機敏,恨他輕易就能得到她的目光。
明明在從前,他們才是青梅竹馬,他們才是最瞭解彼此的存在。為甚麼她要離開?為甚麼她一回來就要和他劃清界限?為甚麼她總是對他冷眼相待,說盡嘲諷冷漠的話語。
他不甘心。
他自嘲地笑了聲,眼神裡溢位瘋狂:“昭昭,我從來都不想走到今日這般局面,我不願意的。”
“你要點臉吧,裴觀,你真的是在自作多情。”謝照安試圖罵醒他僅存的良知。
可惜裴觀搖了搖頭:“我不會讓你去找他的。”
謝照安暗罵一聲,也顧不得身上的疼痛了,直接抬腳就是踹。
但裴觀趁著她此刻虛弱,牽制住她,不讓她動彈。
謝照安咬著牙,心道這廝現在是連人都不做了,今天她就算膝蓋廢了,她也要把他揍得滿地找牙!
剎那間,一隻手直接伸過來,用力掰開裴觀的手腕。
伴隨著一聲輕笑:“喲,裴駙馬還會強人所難啊。”
謝照安和裴觀怎麼都不會想到,攔在他們之間的人,竟然會是袁望京。
謝照安此刻被袁望京擋在身後,總算得了一線可以喘息的機會。
“你來幹甚麼?”裴觀隱忍著怒氣道。
“碰巧,路過。”袁望京無所謂地聳聳肩,隨意地笑道。
“這是我們之間的事,還輪不到袁小公子你來干涉。”
“是麼?可我只看見你在為難一個女人。”袁望京動了動胳膊,雙手慵懶地抓著兩側腰帶,神情散漫又張揚。
裴觀一愣:“……你不是看不慣她嗎?”
“我是看不慣她。”袁望京點點頭,揚了揚眉,笑意更深,“可我更瞧不起你。”
裴觀的臉色更難看了。
“裴駙馬,我這人呢,說話難聽,還請你不要計較。”袁望京道,“畢竟我可是個粗人,實打實在戰場上殺過來的。比不得你裴駙馬尊貴,戰場沒上過幾次,人沒殺過幾個,倚仗著你那個荊國公的爺爺,僥倖讓皇上封了你個將軍玩玩。”
“不過你別以為你得了個將軍的稱號,就真把自己當英雄了。”袁望京嗤笑一聲,“你的伎倆,我難道不清楚麼?我袁望京就算再怎麼卑劣,臉皮再厚,那也比不過你裴駙馬呀。”
說罷,他回頭睨了一眼謝照安。“喂,你走不走?”
謝照安一怔,低低地說了句:“謝謝你。”
沒想到,袁望京這個飛揚跋扈,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傢伙,竟然會在今晚幫她一把。
如此看來,他倒比裴觀好一點。
她不再停留,立馬遠離了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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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來。
陳偃站在門前,悵然若失地望著空蕩蕩的街巷。
他真不該將她的話放在心上的,明明她已經失信過一回了,可他偏偏還是無可救藥地再給她一次機會,再信她一次,滿懷希冀地盼望著她能出現。
到底是他自作多情。
張燾出現在他身後,說道:“進去吃飯吧。”
“……”
張燾忍不住皺了皺眉:“她如果想來,早就來了,用得著拖到現在嗎?你難道要我們一家人都陪著你等人,飯都不吃了?”
陳偃空洞的眸子此刻才恢復了一點神采,他低聲道:“對不起。”
“進去吧。”張燾又催了一遍。
陳偃點點頭。
他最後望了一眼街巷,沒有人。
其實他也不知道他在望甚麼,只是想回頭看一眼罷了。
“二叔,生辰快樂!”笑笑一字一頓地說道,開心地手舞足蹈。
陳偃溫柔地笑了笑,將笑笑抱了起來,道:“謝謝笑笑,笑笑有甚麼心願?替二叔許一個。”
“笑笑希望二叔能開心。”笑笑指了指自己,咧嘴笑道,“就像笑笑一樣開心。”
陳偃笑容一滯,內心竟潑了滿地酸楚。他孩童的時候就已經不像孩童般開心了,現在……
“大公子,酒已經溫好了。”張秀將酒壺放上桌。
陳偃回頭一瞥,忽然道:“等等,給我也溫一壺吧。”
張秀愣住,驚疑地看向陳偃,眼神彷彿在說:二公子你不是從來不喝酒嗎?你想幹甚麼?!
張燾卻似乎洞穿了他的心思,朝張秀使了個眼色:“你儘管去吧,他想喝就喝。這個年紀了不會喝酒怎麼行。”
“哦……”張秀不情不願地退下了。
席間,陳偃喝了很多酒,一杯接著一杯下肚,肺腑火辣辣地燒。好似這酒不值錢,好似他品嚐不出美酒的滋味,好似喝了酒就能把所有的煩惱憂愁全都拋到九霄雲外。
好像喝了酒,眼淚就可以嚥進肚子裡。
陳偃回到房間的時候,屋裡漆黑一片,他不想點燈,只把窗戶開著。夜裡的風真是涼薄極了,吹得人心的浮躁逐漸冷卻。他就這樣站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像是個無助的孩子,扒著窗欞在等著爹孃回家。
張燾勸他早點歇息。
可他根本睡不著,喝酒一點都不好,喝醉了根本忘不掉煩惱,反而心裡的恐慌愈發清晰。他想起了雪山,想起了大火,想起了山長的無奈,想起了父兄的決絕。他看見他們的背影,可他看不見他們的臉,他們走得好快,他追不上。他的頭很痛,痛到現在去死都可以,只要能解脫就行。
他失落地跌坐在地上,靠著角落,慢慢地把自己蜷縮起來,像過去的無數個日夜,但凡睡不著覺,就喜歡緊緊抱著自己。即使走到末路,即使行到盡頭,還有月亮和影子可以陪著自己。
其實他不喜歡過生辰,這個日子永遠在提醒他,他沒有爹孃,沒有兄長,這個世上他已經沒有親人了,他們全都死了,他們都不要他了。
數年悲涼光陰,瑣碎的回憶不斷折磨著他,將他放在烈火裡烤。
他明明才二十一歲,卻已憔悴得像個老人,滿目瘡痍,形銷骨立。
他今天原本很高興的,原本……不是這樣的。
月光悲憫地垂照在他的衣角,隱約可見他的雙肩在微微顫抖。
時間似乎過了很久很久——
終於,窗戶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