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寒山
杳杳寒山道
雲賜楓於某個長夜, 歿了。
當然,毫無疑問,是被人殺死的。
他的屍首沉在河邊, 濃厚的血液染紅了一汪池水。聽說,當時他的眼睛睜得十分猙獰,像是完全不甘心自己就這麼死了。
無論是誰站在雲巔, 都不會想如此草率地收場的。
祝平暄裹了裹衣襟, 跟個老頭似的站在大理寺的門前, 不禁感嘆道:“都快暮春了,長安的風, 竟還是這麼冷。”
大理寺卿喚他談話。
祝平暄一聽, 心道準沒好事。因為每次有好事的時候,他們總是會齊刷刷地把他忘了。
果然, 大理寺卿一開口就是:“雲賜楓的案子,也由你來辦。”
“為甚麼?”祝平暄險些跳腳,“江舟的案子還沒結束呢。”
天煞的, 他只是一介小主事啊, 初入官場,還沒辦完過一樁案子呢。怎麼, 人人都以為他是甚麼破案小能手嗎?甚麼案子都往他手裡塞?
大理寺卿像是早有所預料,並未對他的不敬感到不快, 反而嘆了口氣, 意味深長道:“那個雲賜楓,從前也在江舟所在的戲班子裡待過。每當江舟上臺表演的時候, 雲賜楓就負責奏樂。既然他們都與這個戲班有關, 你索性便一起辦了。若是順利, 皇上高興, 你的封賞更大,不是嗎?”
祝平暄心裡呵呵一笑,若是真的好,怎麼可能輪到他?
加官進爵,誰不想要?
“是,下官明白了。”但他只能默默把苦澀往心裡咽,面上恭恭敬敬地答應了。
於是一整天,他都泡在大理寺堆積如山的卷宗中,希望能透過以往的案件從而獲得一些啟發,總比他像個無頭蒼蠅一般來回亂撞的好。
落日熔金,他帶著一身的疲憊和滿心的怨氣,像是具行屍走肉般回到了家。
謝照安和傅虞招呼他吃晚飯。
祝平暄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抹詭異的興奮,他幾乎下意識地手舞足蹈道:“我明白了!我想通了!”
看他跟個瘋子似的,謝照安把他按回座位,道:“你想明白甚麼了?別急,慢慢說。”
“江舟可是戲班子裡最有名的角兒,聽他唱戲的人數不勝數,而像這樣的人時間久了,難免心生高傲,尋常人都不愛放在眼裡。而云賜楓先前一直名不見經傳,在戲班子裡同樣默默無聞,十有八九他當時仰慕江舟,但是江舟對他愛答不理。直到某天,他捏住了江舟的把柄,而後來不知怎的,他被趕出了戲班。惱羞成怒的他想要證明自己,也想要報復江舟,於是和江舟背後的人勾連,間接害死了江舟。而他因為知道太多秘密,同樣被殺害了。”
“你覺得殺害雲賜楓和江舟的,是同一個人。”謝照安問道。
“不錯。”
“那你有證據嗎?”
“呃……沒有。”
“……沒事,你慢慢查。”謝照安頓了頓,“不過按照你方才所說,你敢繼續查下去嗎?”
江舟背後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而祝平暄一介小官,能和他抗衡嗎?答案無疑是否定的。
“天理昭彰,我身在大理寺,就一定會為死去的人討回公道!”祝平暄渾身充滿了幹勁,眼神亮亮地說道。
“倘若死者本身就不是個好人呢?”謝照安又問。
“那他就應該去死。”祝平暄毫不猶豫地說道。
嗯,是個感情至上的人。
“細香樓的崔念奴和江舟曾是好友,不過我上回找她,她有所隱瞞。”祝平暄惆悵道。
“因為若是她說出來了,她一定會遇到危險啊。”謝照安道,“你若是告訴她能保證她的安全,她一定會告訴你真相的。”
祝平暄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不過我也很好奇雲賜楓的死因。”謝照安輕聲道,“這個人,我也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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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別枝驚雀,陳偃換了身乾脆利落的便裝,推開房門。
張燾卻好整以暇地站在他眼前。
他似笑非笑,走上前,意味深長地拍了拍陳偃的肩膀,說道:“你且回去坐下,我有話問你。”
在這個時間故意等他開門,準沒好事。陳偃沉默著,依他之言,走回屋裡,理了理衣衫,垂眸坐下。
“你要去哪兒?”張燾來回踱著步,瞥了一眼他的裝束,漫不經心地問。
“有一些事要辦。”
“眉山書院?”張燾笑著,眸中逐漸浮現出寒意。
陳偃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輕地笑了,毫不避諱道:“是。”
聽到這個意料之中的肯定的回答,張燾冷笑一聲,咬牙切齒道:“這麼多年了,你還沒忘記他們嗎?”
“我忘不掉。”陳偃回答的十分坦誠懇切,似乎面對這樣的人,不管他說甚麼都像是對的。
“你是張家的人,眉山書院已經和你沒關係了。”張燾嘗試著放緩語氣,語重心長道,“張家養育你一場,難道你要拖累張家嗎?”
“我不會拖累你們的,我有辦法。”陳偃又說。
張燾蹭的一下怒了:“所以我不管怎麼說,你都要管眉山書院的事?!”
“因為他們無辜!”陳偃毫不畏懼他的目光,直視回去,“十五條人命,他們是在我眼前被活活燒死的。除非我死了,不然我不會忘記為他們報仇。”
“你簡直是任性!”張燾指著他,怒不可遏,“你以為單憑你一人,能鬥得過沈黨袁黨?你以為單憑你一人,眉山書院就能回到昔日輝煌?眉山黨早就沒落了,他們已經成為過去了!”
“我要的,從來不是輝煌和榮耀。”陳偃靜靜地說,“我要的,是公道。”
“好,你要公道。”張燾恨恨地點頭,“那麼你要怎麼做呢?來,說給我聽聽,我倒想知道這些年你是怎麼謀劃的!”
陳偃別過頭:“這是眉山書院的事,你無需管。”
“所以你現在為了你的眉山書院,連我這個兄長都不認了?張熹,你可真行。”
“在我心中,我一直把你當兄長,我敬重你。”陳偃站起身,神色變得黯然,“所以不管張煦說甚麼,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從不與他計較,也不會與他解釋。畢竟,他才是你的親弟弟,你袒護他是應當的。”
“你甚麼意思?”
“你有你的弟弟,你願意為他遮風擋雨,在這個世上,你們是相互依偎的一家人。”陳偃蒼涼地笑了笑,“可是我也有我的家人。”
他們死了,我還活著。
他們受了委屈,我要為他們報仇。
就是這麼簡單。
張燾凝望著他愴然的笑容,心中忽然悲慼地想,陳偃永遠不如他表面那麼溫柔,其實他又麻煩又固執,不管旁人怎麼勸,他就是不聽。
“當初父親將你帶回家裡,後來又出了一系列的事。我希望你能平安活著,待在張家,永遠不要為這些過去的爭鬥所困,可是我還是低估了你。”張燾苦笑道,“你其實一直都沒變。”
“兄長,因為我甚麼都沒有了,所以我豁的出去。”陳偃為他折了一杯茶,放在桌上,“你也可以不用管我,我是生是死,都與張家無關。”
“可我怎能不管你?那是父親臨終前的囑託!”
“但順宣伯也參與了那場圍剿眉山書院的計劃!”陳偃第一次激動地說道,聲音中滿是悽愴與掙扎,“他和山長是朋友啊,可是他害死了山長。他明明是對山長心懷愧疚,才收留的我。”
張燾感到愕然:“你……你怎麼知道的?”
“我知他是迫於無奈,何況你們對我有恩。”陳偃痛苦地搖搖頭,“我不會恩將仇報。”
但他與張家的緣分,也到此為止。
“我知道了。”張燾失望至極,只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他讓開一條道,低低地說道,“你去吧,我不攔著你。”
他無力地發現,陳偃自始至終都和他們不是一路人。
儘管他拼命地想要將他拉回來,可是陳偃偏偏還是義無反顧地要去走那條陽關道。
“多謝。”陳偃懇切地說。
“……雲賜楓,是你殺的嗎?”
張燾終於問出了他來此的目的,從他聽到雲賜楓死訊的開始,他便已經疑心了自己的弟弟。
“你可以這麼認為。”陳偃走到門前,輕輕笑了笑,“不過你放心,我處理的很乾淨,不會讓別人懷疑張家的。”
“為甚麼?”
為甚麼要殺人?為甚麼不回頭?為甚麼不聽勸?為甚麼要和他們漸行漸遠?
明明可以遠離紛爭,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生,為甚麼不要?
張燾的心中太多疑慮,他恨陳偃不爭氣,也恨他太決絕。
“因為他該死。”
風傳來了陳偃的嘆息,屋內的茶開始冷卻。
其實他一點都不喜歡殺人,殺人的手總是黏膩的,上面沾滿了血液,鮮紅的顏色赤裸裸地暗示著他的罪行。
他何嘗不想回到從前天真的時光,他何嘗不想做回散漫悠閒的陳偃?只想睡在麥海里,一睜眼便是晴空蒼穹。
但他不後悔。
如若黑暗之後,便是黎明,從此霞光萬照,人間清明。他願意殞身於此,永墮閻羅,千百萬年,不入輪迴。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澗濱。啾啾常有鳥,寂寂更無人。
淅淅風吹面,紛紛雪積身。朝朝不見日,歲歲不知春。[1]
“歲歲不知春……”他喃喃念著,一滴淚不知不覺直直落下。
他寂靜的人生,何來的春天?
自從虎牙山一役後,他的人生充滿了風雪。從此,暗無天日,永是冬時。
【作者有話說】
[1]:《杳杳寒山道》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