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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原則

2026-04-05 作者:藏尾

第136章 原則

喜歡你,我願站在你這邊,你就是我的原則

雲賜楓的家就在蘭陵坊, 謝照安翻窗而入的時候,幾乎是下意識愣住了。

藉著月色 ,只見其家徒四壁, 簡直僅是一具空蕩蕩的軀殼。

估計去世的時候,所有的東西都被其他人一洗而空了。

雲賜楓,倘若你的靈魂還在此處, 繁華落空的下場, 你見到了嗎?

謝照安只能簡單地巡視了一圈。

但無可奈何的是, 她真的找不到任何有利的證據。

而正當她打算無功而返的時候,又有一個人翻窗進來了。

……這怎麼不算是一種心有靈犀呢?

雲賜楓, 你看, 還是有不少人關心你的。

謝照安躲在暗處,盯著那人的背影。他一襲黑衣, 沉在月色裡,身影蕭索,似乎心事重重的模樣。只見他張望了一番, 便低頭陷入了沉思。

“既然來了, 為何不現身呢?”那人突然開口。

謝照安冷不丁被嚇了一跳,撓了撓臉頰, 十分尷尬地走了出來。

“陳偃。”

她其實不想讓他發現自己的,因為她不想給他徒增煩惱。

陳偃回身, 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道:“你也關心他的死因?”

“唔,是呀。我覺得他怪怪的。”謝照安點點頭, “而且在梨園裡的戲班子, 有個叫江舟的伶人也去世了, 聽聞雲賜楓生前和他還有幾分交情。”

她頓了頓, 茫然道,“你也好奇這件事嗎?我……我需不需要先離開?”

要不還是分開調查吧,陳偃似乎不太想看見她的樣子。

謝照安沮喪地想,瞧吧,這個男人前不久還給她彈長相思,現在又對她冷淡得跟個仇人一樣。她有點生氣,不明白自己明明沒做甚麼罪大惡極的事情,至於用這種態度麼?

“不必。”陳偃搖搖頭,徑直往牆根走去。

見他蹲身,謝照安好奇地湊上前——陳偃正拿著匕首颳去牆上的粉膩,他的腳邊正不斷地掉落著碎屑。

謝照安也蹲下身,仔細地看著。

雖然這動作很像是兩個挖牆角的小偷,不過他們現在應該也跟小偷無異吧。

刮乾淨了之後,牆隙裡似乎終於出現了一點異樣。謝照安看見裡面藏了東西,而陳偃很快便把這東西給取了出來——是一些類似於曲譜的東西。

謝照安不禁腹誹道,這傢伙這麼寶貝他的曲譜呢,防賊防這麼厲害?她壓根沒想到這點,一開始都打算走人了。

“這是甚麼?”但她還是老老實實地問陳偃。

陳偃的眼神很古怪,謝照安立刻噤聲,沒繼續問下去。

然而他們身後又是嘩啦一聲。

又有人翻窗進來了。

今晚真是熱鬧極了。

他們俱回頭一望,但見那人亦穿著一襲黑衣,蒙著面,渾身捂得嚴嚴實實,比他們兩個還像小偷。

三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

陳偃盯了一會兒,默默收回目光,淡然開口:“譚侍郎。”

“張熹?”被喚作譚侍郎的男人亦認出了他,臉色一驚。

此時,窗外傳來嘈雜的動靜。

“快!那裡有可疑的人,追上!”是守夜的金吾衛。

譚讓衝他們倆使了個眼色,悄聲道:“跟我來。”

隨後他們悄摸摸一路繞著小道,十分曲折地拐回了譚讓的住處。

謝照安真心覺得,這位譚侍郎一定經常在晚上跑出來偷偷摸摸幹壞事。他實在是太熟悉長安的小路了,走起來不僅輕車熟路,就連金吾衛會在哪個時間出現在哪個路口都能摸得清清楚楚,謝照安真是佩服的五體投地。

但譚侍郎雖然是個侍郎,住處卻很不體面,接近郊區,四周冷寂,不像是在朝中擁有一席之地的模樣。

譚讓一進屋,大剌剌地往凳子上一坐,面巾一扯,蹺著腿,順便指揮他們道:“真是累死老子了,你們去把那些凳子拿出來,將就坐一下吧。”

陳偃很懂事地去拿凳子,順便幫謝照安也拿了一張。

譚讓很欣慰地點點頭:“不錯,孺子可教也。”

謝照安滿腹疑慮地坐下來,瞅了他幾眼,實在按捺不住好奇的心,問道:“你是傳說中的‘譚一章’譚讓?”

譚讓呵呵一笑,眉目之間滿是痞氣,半點沒有在朝中謹小慎微的文人氣息。他故作客氣地笑道:“都是虛名,虛名。”

謝照安不解地扯了扯陳偃的袖子,問道:“他在朝中也這樣?”

譚讓不滿地“嘖”了一聲,“小丫頭,上朝是上朝,下朝是下朝,老子高興咋樣就咋樣。老子在朝中做官,裝模作樣累得慌,回家了還不能放鬆放鬆?”

謝照安撇了撇嘴。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你好歹也是侍郎,怎麼你家這麼偏遠?”

“長安這破地方寸土寸金,我既沒錢,又沒媳婦兒,要那麼好的房子做甚麼?”譚讓罵罵咧咧道,“不過這小破屋子也挺好,周圍沒啥人,我不用裝來裝去的。”

說罷,他朝陳偃揚了揚下巴,“小子,你媳婦兒問題還挺多的。”

謝照安面上一熱,急忙解釋道:“我不是!”

壞了壞了,難道又要惹陳偃不高興了嗎?

她可不想從陳偃嘴裡再聽見甚麼冷冰冰的話,還是她自己澄清好了。

譚讓看了他們一會兒,意味深長地一笑:“老子年輕時候又不是沒風流過。你們這群年輕人的心思,我難道還看不明白嗎?”

“你別說了。”謝照安失落地低下頭,道。

“譚侍郎為何也會對雲賜楓感興趣?”沉默的陳偃終於開口了,他直接揭過了這個話題。

“我嘛……”譚讓摸了摸下巴,故作深沉,“難言之隱。”

他看了看謝照安:“我知道你,長安有名的大俠。不過你追查雲賜楓應該就是查著玩的。”

他又看了看陳偃:“不過你是因為甚麼呢?難道張家和雲賜楓還有過節?”

“不是的。”陳偃搖搖頭,“我是來找他手上剩下的曲譜。”

譚讓立即收起他吊兒郎當的表情,正色道:“你知道這些曲譜的來歷?”

陳偃對上他探究的目光,一字一頓道:“它們是我師兄寫的。”

譚讓不禁一怔,隨後放聲大笑:“我就知道你小子不簡單!我看過你的文章,當時我就在奇怪,你文章的風格跟眉山書院那群書呆子真是如出一轍!我果真沒猜錯,哈哈哈……”

“不過,”他笑夠了,眸中仍是耐人尋味的笑意,“你真的關心眉山書院?”

陳偃回答:“我從未忘記過他們。”

“哈,我還當眉山書院的人都成縮頭烏龜了呢!”譚讓一拍大腿,頗為讚賞地點點頭,“看來,是我想錯了。小子,你很有骨氣。”

“可我記得眉山書院沒有你。”陳偃道。

“因為我沒在眉山書院讀過書,肯定沒我啊。”譚讓理所當然地說。

“但是你的文章——”

“很像一個人,對吧?”譚讓的眸色閃著光,“很像汪樂。”

汪樂,陳偃的師兄,當年焚於火海的十五人之一。

“我曾經,也是一名俠客。立志闖蕩江湖,成為一代大俠。”譚讓想起往昔的回憶,久到他覺得宛如前世,“有一回我在與人比試中受了重傷,是汪樂救了我。我在眉山書院待過一段日子養傷,汪樂是個很好的人,又有點煩,每天跟我講他的那堆大道理。後來我走了,但我記得我還欠他一份恩情。”

“再後來,我遊歷回來,眉山書院卻被燒沒了,汪樂也死了。”譚讓閉上眼睛,唇角一抹苦笑,“那時我發誓,我一定要替他報仇,替他完成他未能實現的理想。”

陳偃聽完,欲言又止。

“我知你心中疑惑,我是袁黨的人。”譚讓輕笑一聲,“很久之後,或許你就明白了。”

“不過既然你要為眉山書院出頭,那我就不插手了。”他說,“曲譜你拿走吧,若是有困難,記得來找我。不過在朝中,就不要跟我說話了。切記今晚的所有事情,都不要透露出去。”

末了,他微微一笑,笑得很不值錢,很無所謂:“不然我的仕途就此完蛋咯。”

陳偃道過一聲謝,告辭了。

謝照安卻沉默地留在原地。

“小丫頭,你不去追嗎?”譚讓饒有興趣地看著她。

“你們說的眉山書院……”謝照安抿了抿唇,猶疑道,“你們其實屬於眉山黨這一支的,對嗎?”

“眉山書院和眉山黨可不屬於一回事。”譚讓嘆息一聲,“我有我的執念,他有他的執念,只是我們的執念恰好有交匯,才讓我們暫時站在了一處。”

“那眉山書院真的是無辜的嗎?”

“黨派之爭,又有誰是真的無辜?”譚讓笑她天真,搖了搖頭。

“但你們很在乎眉山書院。”

“廢話。”

謝照安咬了咬唇,登時跑了出去。

譚讓一手支著臉頰,不禁嗤笑了一聲。

月色籠罩著屋簷,光華無垠。謝照安不敢大聲喚他,她追逐著他的身影,默默加快了腳步,等到她終於踏入陳偃的影子範圍之內,她才停了下來。

“陳偃。”她喘息著。

面前人止步。

“你以前在眉山書院?”她問。

陳偃沉默著。

“我以前也去過眉山書院,對嗎?”不知是不是因為跑得太快,她的心臟開始加速,似有呼之欲出的衝動。

可惜陳偃沒有給她答案。

“對不起,我忘記了。”她覺得陳偃一定在怨她,於是低下頭,滿懷歉疚地說。

“忘了便忘了吧,眉山書院不在了,已經不重要了。”陳偃終於開口了,啞著聲音道。

可是怎麼會不重要呢?謝照安不信的。

他的身影那麼寂寞,他明明多麼渴望有人站在他那邊。

他曾經反覆向她試探,可是卻一一被她駁回,那個時候的他該有多失望啊。

只有他守著那些回憶,只有他一個人在痛苦。

他怎麼會不在乎呢?他明明在說謊。

她上前兩步,抬手想要抱抱他,可卻在觸及他的一瞬間乍然又收了回去。她想,這實在太冒昧了,陳偃一定會推開她的。

“我……我會努力想起來的,你再等等我,好嗎?”

她摩挲著指尖,用乞求的目光看他。

在這一刻,她承認了她的遺失,她為自己的不負責任感到抱歉。

這樣輕的好像隨時都能被風吹散的話語,卻令陳偃肩膀一顫,他終於轉身看她,目光中滿是孤寂。

“你為甚麼要想起來呢?”他的眼神鎖在她的身上,步步緊逼。

“只要和你有關的,我都想記起來。”謝照安忍不住後退了幾步,說。

“然後呢?”

他的眼神太過赤裸,聲音裡全是蠱惑,像個妖精,惹得謝照安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我對眉山書院沒甚麼印象,若是能想起來,我希望我能幫到你。不過就算我沒想起來,我也想幫助你,眉山書院是你的心結,我希望你能解開你的心結。”

“如果我在做危險的事呢?如果我願意為了它赴死呢?”

謝照安驚詫地抬頭,難道這便是陳偃不接受她,遠離她的理由?但她認真地回答著:“那我會不惜一切救你的。”

他們的髮絲被風吹亂,彼此痴纏著。謝照安竟有些陶醉,像喝了酒,她發現她願意為陳偃作盡承諾,一生一世,永不作廢。就算陳偃把她推開又怎麼樣,她就是喜歡他,就是要靠近他。

她不自覺地想,愛情真是玄妙的東西,讓她不禁為之焦躁,為之忐忑,為之惆悵,為之自卑。可若真的離了它,心裡又像是空了一塊,殘缺的令人神傷。

“你不必如此的。”陳偃低聲道,“我或許沒你想的那麼好,我也不需要你這麼做。我本身就是個固執又不堪的人,我不值得。”

“你就是個很好的人。”謝照安搖搖頭,“而且你做的一點都沒錯。這個世上,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你不過是在反擊那些給你帶來傷害的人啊,這有甚麼錯?”

陳偃似乎被她的話逗笑了,他的眉目慢慢舒展,不敢置信地問:“你真的……這麼想嗎?”

“我希望你如願。”因為我喜歡你。

喜歡你,我願站在你這邊,你就是我的原則。

謝照安仰頭看他,眼睛亮閃閃的,宛如盛了一整條銀河。

他們的影子交錯相映,照在斑駁的牆面。

那一天,陳偃第一次發現,原來身後可以不用是無盡的漫漫長夜和孤影。原來,身後也可以是浮光萬道,雲蒸霞蔚。

“謝謝你。”他溫柔地說道。

他開心地笑了,毫無心事,毫無負擔,簡單而純粹。

謝照安也笑了。

她知道,那個乾淨清爽、笑容開朗純淨的少年,那個贈予她花燈,祝她平安的少年,那個為她編織花環,對她溫柔笑著的少年,那個總是默默陪伴在她身邊,為她出謀劃策的少年,在這一瞬間——

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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