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相思
我既希望他能接受我,卻也害怕他接受我
佟遠山靜靜聽完謝照安的描述, 瞭然於胸,瞅了一眼她悵然若失的模樣,偷笑道:“若是我沒猜錯, 這首曲子應當叫長相思吧。”
“我就是不知道,又想知道。”謝照安嘆了口氣,“可惜我不善音律, 身邊除了他, 就只有你能為我解惑了。”
佟遠山安撫她道:“彆著急, 先聽我彈一遍,看看與你記憶中的是否一致。”
說罷, 她捧出她心愛的琵琶, 慢悠悠地彈了起來。
只聽她的嗓音清醇旖旎——
“長相思,在長安……美人如花隔雲端。
上有青冥之長天, 下有淥水之波瀾。
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長相思,摧心肝。”[1]
一曲唱罷, 謝照安連連點頭:“沒錯, 就是這首。”
上回在張府,陳偃給她彈的就是這首曲子。
原來, 它叫長相思麼?
佟遠山的手仍舊撫在琵琶上,她微微側眸, 含著幾分促狹的眸光看著謝照安, 道:“依我看,他既能彈了這首曲子, 心裡未必有你說的那般薄情。”
謝照安蹺著腿, 洩氣般往椅背上一靠, 身下藤椅慢悠悠地開始搖動。“可是他說他不想喜歡我, 這段日子他對我的態度也若即若離的,我們之間……或許正在漸行漸遠。”
“那你是怎麼想的?”
“我?”謝照安苦笑一聲,“我不知道。我既希望他能接受我,卻也害怕他接受我。”
聞言,佟遠山怔了怔,不禁啞然失笑:“照安,你明明遇事果決,為何偏偏在感情裡開始變得患得患失了呢?”
她印象裡的謝照安,一直是灑脫不羈、乾脆果敢的,似乎從不會被任何事絆住腳步,一旦做了便不會回頭。即使萬花叢中過,亦能片葉不沾身。可是今日她竟然看見了她惆悵不已,為情所困的樣子,當真是稀奇。
謝照安仰頭望著屋頂,默了默,“如果你在天山遇見唯一一朵雪蓮,你會摘下它嗎?於我而言,這份感情就像這株雪蓮,它太真摯純潔,所以我只能眼睜睜地望著它的純淨,不敢去摘。倘若我擁有了它,漫天風雪裡,我如何能保證我不會毀了它呢?”
“而且,”她的語氣愈來愈低,酸澀不已,“我已經毀過它一次了。”
那時的她的確太沖動,太冷漠,她甚至沒有停下來好好思考,就那麼毫不猶豫地對陳偃說盡涼薄絕情的話語。如今陳偃只是將這份薄情悉數還給她,她又有甚麼資格去怨責、羞怒?
哪怕她當時有一刻認真聽進去他的話,局面或許都不會像如今這般僵硬。
“照安,我有幾句話,不知你願不願聽?”佟遠山說。
“嗯。”謝照安頷首,“你說。”
“若你能在天山遇見唯一一株雪蓮,而旁人沒有遇到,也沒有將它摘下,這說明它就是為你存在著的,它在等著你將它摘下。這世上有許多事,一旦錯過了,便真的錯過了。你既然能在天山駐足,那為何要擔心不能護住它一株小小雪蓮呢?”
謝照安抿了抿唇。
“你們都在勸我,可是我只感覺沒那麼簡單。”她黯然地說道。
佟遠山明白了,謝照安其實是個一遇到事就喜歡把自己裹起來的人,她活得太自我太隨心,所以不管別人說甚麼,她或許會聽,但她更聽從的是內心的聲音。
而她此刻內心的想法,便是十分不自信的。
“我們都只是希望你能得償所願啊。”佟遠山柔柔地笑了笑,“不過照安,成事在人。”
“唔……再說吧。”謝照安含含糊糊地揭過去了。
她是真覺得愛情這個東西,剪不斷,理還亂,有的時候還煩人的很。她還是需要一點時間,慢慢地去冷靜下來。
反正下次見到陳偃的時候,她肯定又會情不自禁地去騷擾他,然後說不定又會發生甚麼丟人的事。
唉,她堂堂一代大俠的臉面和尊嚴,全都毀於一旦咯。
“不說這個了。”謝照安坐起來,直起身子,“遠山,你有沒有聽說過雲賜楓這個名字?”
“當然。”佟遠山點頭,“蘭陵坊最有名的樂師,聽聞他的曲子驚世駭俗,廣為流傳。老爺也去聽過他彈琴,回來之後與我感嘆數次,說此人是不可多得的絕世之才。”
“不過他這人為何如此小氣,我想看他的曲譜,他都不給我看,但他倒是送了張二公子幾張曲譜。”
佟遠山掩唇一笑:“大概是個趨炎附勢的小人吧。”
真的是這樣?
謝照安無趣地撇了撇嘴。
“不過照安,我覺得雲賜楓此人有些古怪。”佟遠山似有遲疑,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謝照安表示,她就想聽聽這些古怪的點。
“他不像是個好人。”佟遠山輕輕道,“其實我和老爺一起去過蘭陵坊,老爺那時跟他聊過幾句,我聽得出來此人對於樂曲,天賦並不高,我不相信這些曲子全是他一人寫出來的。”
謝照安訝然道:“難道他偷竊了別人作的曲?”
“可能並非是偷。”佟遠山嘆息一聲,“不過這些都是我一人猜測罷了,如今他風頭正盛,又無人找他的麻煩,或許是我想錯了。”
一個半路殺出的絕世樂師,之前從未有所耳聞,如此看來的確有些匪夷所思。何況那日在張府,陳偃面對曲譜流露出的情緒也很奇怪——莫非他其實知道一些內情?
冥冥之中,似乎有甚麼東西在無形地牽扯。
其實每個人都有秘密,而某些秘密織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有無數的人前赴後繼,落入這張網,也會有無數的人被名為利益的蜘蛛吞食,成為這張網下的渺渺孤魂。
謝照安辭別了佟遠山,打算離開蘇府。
她能來探望佟遠山的次數實在少之又少,每次和她說話的時間也很短暫,因為她和蘇府的人實在不對付,她並不願意和他們有過多牽連。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蘇府奇怪,可能這裡的女人實在太多太雜,好像不管天涯海角的女人,蘇謙復總能想到法子弄來。
蘇謙復縱橫官場多年,狡猾險詐,表面上對待她至少是和和氣氣的。不過蘇卿之此人就很愚蠢了,他幾次三番想找祝平暄的麻煩,毫無疑問就是和她在作對。
此刻,謝照安路過小亭,假山後隱隱傳來淫靡之音。
堂堂蘇府,竟然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偷情?
她頓了頓,稍加一聽,便認出了兩人正是蘇卿之與裴寒姿。
她不由得一怔,蘇卿之為人荒唐□□就罷了,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實。裴寒姿好歹是裴家的小姐,怎麼也和這種渣滓混在一處?甚至不知廉恥地和他在假山後魚水偷歡?
不過謝照安對這倆人都沒好印象,也不想多管閒事。她腳步一轉,繼續往前走,就當不知道這回事。
誰知裴寒姿忽然低呼一聲,緊接著是衣料胡亂摩擦的聲音。她很快便跑了出來,哆哆嗦嗦地喊住謝照安。
“喂,你怎麼會在這兒?”
謝照安莫名其妙:“我路過,難道還能我未卜先知來蹲點?”
“這裡很少有人來的……”她低聲呢喃道,然後又是一臉憎恨地瞪著謝照安,“你方才都聽到了……對不對?”
謝照安無奈道:“我忙的很,不是甚麼事都想知道的。你不說,他不說,我不說,沒人知道。我不找你麻煩,希望你也別妨礙我,咱們彼此放過彼此,成嗎?”
裴寒姿不禁感到茫然失措。
她一直以為謝照安這種睚眥必報的人,肯定會拿此事狠狠嘲笑她一番,笑話她是不要臉面的賤種,是水性楊花的□□,竟然跑到別人家裡和人茍合。可是謝照安甚麼都沒說,她甚至說就當不知此事。
裴寒姿一腔怨念反而頓時沒了用武之地。
她不甘心地問:“你難道……都不想問問我為甚麼這麼做嗎?”
“不想。”謝照安直截了當道,“我對你,沒興趣。”
裴寒姿臉色驀地一白。
她咬了咬唇,低下頭,捂著凌亂的衣襟,像是要遮掩甚麼,但臉上的潮紅尚未消退,倒顯得她欲蓋彌彰。
謝照安揚了揚眉,無奈道:“裴小姐,我可以走了嗎?”
“你——你最好說到做到。”裴寒姿放了狠話,“否則我不會放過你的。”
“我這人一向言而有信。”謝照安諷笑道,“比某些不負責任,只知道當縮頭烏龜的男人有擔當多了。”
她的話意有所指。
裴寒姿怎麼都不會想到,明明是一個她最看不起的女人,此時此刻卻沒有一句羞辱的語言,甚至不過問她的原因,遮掩住她最脆弱的自尊。
她或許,真的是個大俠。
她或許,真的看錯了她。
謝照安等了一會兒,見她不再說話,抬腳欲走。
裴寒姿又突然喊住她:“你等一下。”
謝照安皺了皺眉,不耐煩地看了她一眼。
裴寒姿上前兩步,輕聲道:“你今日放過我,希望來日你能做到你的承諾。”
“自然——”
她打斷她:“作為回報,我便送你一句箴言。”
只聽裴寒姿淡淡地說:“有的時候,待你越好的人,其實越在傷害你。”
【作者有話說】
[1]:《長相思三首》(其一)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