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荒郊
陳偃,你是不是還喜歡我?
月色荒郊, 樹影稀疏。
兩道急促的馬蹄聲猶如流星般驟然從南向北奔去。
黑衣人用力甩著馬鞭,回頭一望,陳偃正緊跟其後, 窮追不捨。
“喂!你不要命了?跟著我幹甚麼!”他“嘖”了一聲,大喊道。
“你偷的東西,還回來!”陳偃再次甩了韁繩, 胯/下的馬兒速度加快, 逐漸開始趕上前面的身影。
“那又不是你的東西!”黑衣人不免奔潰, 心道這人不僅眼光毒辣,能在激烈的打鬥中看出他悄悄偷了東西, 而且還跟不要命似的追著他跑, 如果繼續耗下去,保不齊他們兩個都沒好果子吃。
此處地形崎嶇, 若是在這裡打起來,後果肯定不堪設想。
而陳偃似乎並沒有想到這裡,他追上前來, 袖中雪光晦朔, 一枚飛鏢精準地朝黑衣人的空門攻去。
黑衣人猝不及防地躲過,怒罵了一聲。
緊接著他感覺到袖中一空, 似乎是甚麼東西掉了下去。他猛地低頭一看,原來袖子早已被飛鏢刮爛了, 此時空蕩蕩地懸著, 而他偷的東西自然就掉在了地上。
陳偃俯身一撈,將一枚小小的東西收入懷中。
黑衣人氣得眼冒紅光, 他抬起另一隻手, 一枚毒針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袖箭中射出, 直接紮在陳偃的馬匹上。
馬匹長嘶一聲, 開始橫衝直撞。
黑衣人似乎這才稍稍解了氣,駕著馬迅速逃離。
陳偃緊皺眉頭,思考著是現在就從馬匹上跳下去,還是先找個可以緩衝的地方再摔下去——總之肯定是會受傷的,但是斷胳膊還是斷腿,總要抉擇一個出來。
再不久,前方就是懸崖了。
就是現在。
“陳偃!”
身後傳來疾呼。
謝照安率馬趕來。她一手抓住陳偃的手臂,一手抽出腰間的皮鞭,往不遠處的樹幹上使勁一甩。皮鞭卷著樹幹,謝照安抱著陳偃,二人從馬背上齊齊摔下,藉著緩衝的力道,滾落山坡,一直滾到平地。
馬鳴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久便消失殆盡。
謝照安正好趴在陳偃身上,她掙扎著爬起身,身上因為刮蹭而變得傷痕累累。
陳偃的情況並沒有比她好多少,整個人都顯得狼狽。謝照安就這麼坐在他的腿上,定定地注視著他的臉。
陳偃只覺得渾身骨頭都像是要散架了,他微蹙著眉,忍著痛意,緩緩坐起身,一手支撐著地面,一手作勢去扶謝照安的胳膊。
四周寂野,死裡逃生。
謝照安的眼眸中閃爍著朦朧月色,她面無表情,默默揚起手——
清脆的巴掌聲驀地響起,陳偃的臉瞬時被打偏過去。
“你不要命了!”謝照安聲音沙啞,其中還隱隱藏著一絲顫抖,“追不上就追不上啊,大晚上的騎馬還騎那麼快,你知不知道前面不遠就是懸崖了!”
陳偃偏過頭來,靜靜地看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沉默不語,將一隻手伸至胸前,攤開手掌,掌心中赫然躺著一枚戒指。
紅瑪瑙的戒指,正是謝照安的那一枚。
謝照安陡然一愣,目光微顫,只聽她低呼道:“甚麼時候……甚麼時候被偷的!”
“不久前,你們交手的時候。”陳偃淡淡道,“他應該是個慣犯,偷東西很順手。”
謝照安心中五味雜陳,她竟然一點都沒有意識到戒指被偷了,若不是陳偃幫她奪回來,她這會兒估計還被矇在鼓裡。
可是、可是這並不值得陳偃以命相搏啊……
她心情複雜地接過戒指,手指蜷縮著,只覺得手心裡的戒指滾熱得發燙。
“你為甚麼要這麼做?”她喃喃問道。
“它對你很重要,不是嗎?”
謝照安霎時抬眸,對上陳偃的目光。
“你……”
“下去。”
二人幾乎同時開口。
陳偃別過臉,抿了抿唇,又重複了一遍:“下去。”
謝照安此時還坐在他的大腿上,依著二人的姿勢,實在是太曖昧、太親密了。
謝照安的心臟忽然揪著疼,她收起戒指,低聲倔強道:“我不。”
“謝姑娘,自重。”陳偃的手抓著她的胳膊,作勢要把她拉下去。
豈料謝照安雙手勾住他的脖子,低下頭,額頭抵著他的,強迫他正視自己。
“陳偃,你想起來了是不是?”
謝照安仔細觀察著他的眼神。
他的眸色沉靜如水,可是在這深淵的背後,潛藏著眷戀、痴纏和瘋狂——那是失憶的陳偃完全沒有的東西,謝照安終於意識到他眸中發生變化的東西究竟是甚麼了。
是認定了的喜歡。
她的呼吸勻淺,一下一下地撲在他的臉上。陳偃變得不敢呼吸,他只覺得心臟都快要停了。
“陳偃,”謝照安帶著期待的目光,小心翼翼地,一字一頓地鄭重道,“你,是不是還喜歡我?”
謝照安垂眸,她看見陳偃的嘴唇在輕微地一張一合。她發誓,如果此刻陳偃吻上來,她一定不會拒絕。
如果陳偃說喜歡她,那麼她一定會回應他的喜歡,並且堅定地告訴他,她這一輩子只喜歡他,只愛他,直到天荒地老,滄海桑田,生同衾,死同xue。
可是想象中的親密並沒有發生。
她只聽見陳偃冷漠地開口:“我寧願從沒有喜歡過你。”
謝照安全身一震,幾乎是不敢相信地下意識開口:“你說甚麼?”
“我不希望我們之間有任何關係。”陳偃決絕地說道,“我,不喜歡你。”
“……為甚麼?”
“喜歡一個人可以沒有理由,不喜歡一個人同樣也可以沒有理由。”
“你認真的?”
“我很清醒。”
謝照安頓時紅了眼眶,“那你為甚麼,為甚麼不要命地幫我把戒指奪回來?”
“算我欠你的。從今往後,我們不要再錯了,好嗎?”
他的聲音依然清朗溫柔,可是說出來的話讓人心痛得不能自已。謝照安久久凝視著他的臉,看見他的眼神逐漸變得冷淡、陌生和疏離。
他真的,不喜歡我了。
他真的,不要我了。
原來,被拒絕的滋味可以這麼難受。
原來,被自己喜歡的人傷害,就猶如受了世間最殘酷的刑罰,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謝照安終於深刻地明白了,當初陳偃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情,被她狠狠拋棄的。
她再也忍不住,兩行淚水直直落下。
可是陳偃沒有為她擦去淚水。
它們就這樣孤零零地從她的臉頰滑下,滴入他的衣襟,浸潤,濡溼。
“好,好,好……”謝照安咬著牙,一連串說了許多好字,“陳偃,你真行……”
她猛地將他推開,跌跌撞撞地起身,轉頭就走。
“你去哪兒?”陳偃問。
“回去。”
“城門現在關了,我們只能明早回去。”
“那我也不想跟你待一塊兒!”
陳偃追上來,擋在她的面前:“你這樣亂跑,很容易遇到危險的。”
“你管不著。”謝照安繞開他。
陳偃握住她的手腕,語氣放柔:“賭氣歸賭氣,別拿你的性命開玩笑,何況你現在身上還有傷。我去拾些樹枝燒火,今晚就先待在這兒,有甚麼事明早再說。”
謝照安沉默良久,最後她狠狠地抹了把臉,走到一旁坐下,自始至終都不願賞他一個眼神。
陳偃輕嘆一聲,轉身去附近拾樹枝。
…………
漸漸地,火堆燃起來了,橫亙在他們二人中間。
謝照安背靠大樹,決定不想這些令她傷心的事情,她開始回想今晚在細香樓遇見的狀況。
玄衣衛去追其他人了,而這個黑衣人應該是與他們兵分兩路的。
且此人武功很高,內力很強,應當是江湖中數一數二的存在。就算她和阿虞加在一起,都未必打得過他。
更重要的是,他還偷了她的戒指。他應該從一開始就是奔著她來的,他也知道這枚戒指的來歷,但他偷了幹甚麼呢?獻給甚麼人嗎?
“喂。”謝照安冷冷道。
“嗯?”陳偃回應。
“你今晚為甚麼來細香樓?”
“去皇宮行竊的人,應該是尋芳樓的人。”陳偃回答,“白松鶴只是讓我們放鬆警惕的幌子,他背後的人另有目標。”
“你的意思是……姚探微其實不是因為販賣良民的事而被白松鶴殺死的?”
陳偃沉吟著點了個頭。
“你也想查清楚此事?”
“嗯。”
難怪他當初會現身尋芳樓。
“那……你對姚惜古瞭解多少?”
“你想知道他的甚麼事?”
呵,看來了解的還不少嘛。
“是不是他挑唆的李嗣珩造反?”
“不是。”
“那他為甚麼會在李嗣珩被綁的那個晚上,出現在大興善寺?難道他和陸輿旌沒有密謀?”
“不知。”
謝照安柳眉一豎,沒好氣道:“那你知道他的甚麼事?”
陳偃不動聲色地用樹枝捅了捅火堆,“是他派人放火燒了眉山書院,燒死了山長及學生共十五人。”
謝照安欲言又止,沒選擇再問下去。
她屈膝,雙手抱著膝蓋,將臉埋進臂彎。
她現在渾身疼的厲害,甚至沒有力氣去罵陳偃。
她心道,男人果然沒一個好東西。
不對,除了她的兄長。
早知道喜歡一 個人這麼痛苦,她就該淺嘗輒止,才不會傻傻地動心。
陳偃都可以失憶忘了她,改天她也要喝藥忘了陳偃,失憶誰不會啊。
哼,她謝照安是何人,豈會因為區區一個男人而蹉跎自己的人生?陳偃,你就等著瞧吧,我以後的生活就算沒有你,也照樣活得精彩。
她,謝照安,拿得起放得下,從來就不是一個會因為感情而停滯不前的人。
謝照安懷著這種似是而非的心情,慢慢陷入半昏半醒的夢鄉。
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陳偃的目光一直鎖在她的身上,淒涼又哀苦。
他一夜未眠。
他想到了很多,回憶種種,如同煙雲,遮蔽著他的腦海。
他其實有很多個瞬間,都想承認他的愛意。
可是他不能。
從前耽擱,將來又豈能誤了她的人生?
其實她想得不錯,或許在沒有他的人生裡,她會過的更好。
照安,若終有一日我要離你而去,我希望你不用為我緬懷。
因為心裡揹負著一個人活下去,實在是太苦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