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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回憶(一)

2026-04-05 作者:藏尾

第127章 回憶(一)

陳偃的回憶(一)

洪熙二十五年, 西北境內,黃沙邊陲,風捲殘陽。

陳廣嘉和他的長子風塵僕僕地策馬趕來。

先前他們收到了訊息, 陳廣嘉的夫人於一月前離世,目前家裡僅剩幼子。次子尚且還在沙場作戰,所以陳廣嘉和長子先趕回家, 一是為了祭奠陳夫人, 二是為了安置年幼的小么陳偃。

然而前線吃苦, 留給他們的時間並不多,他們需要儘快處理完家事, 然後再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邊境。

離家越近, 陳廣嘉的心越懸著。他最後索性跳下馬,飛奔似的衝進家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 只有庖廚的炊煙在嫋嫋升起。

陳廣嘉又跑進庖廚,只見小小的陳偃穿著孝衣,正踩著板凳, 頗為熟稔地站在大鍋前燒水煮菜。

陳偃扭頭, 一見是他,眼眶一紅, 直接跳下板凳,張開雙手就去抱他的腿。

過去的一個月, 陳偃的眼淚早就流乾了, 母親走了,他不知父兄何時回來, 會不會回來, 家裡只有他一人, 他只能每日自力更生, 忍受著無邊寂寞。

陳廣嘉也不禁眼眶泛紅,沉默地將陳偃抱在懷裡。

戰場的離別總是家常便飯,陳廣嘉既赴身沙場,自沒有回頭的可能。而他的夫人離世,他不能再將陳偃一個人留在這裡。他太小了,他才五歲,他還需要被人照顧。

陳廣嘉回頭對長子說道:“你祭奠完你母親之後,就趕緊回去吧,我需要帶小偃去一趟眉山。”

陳偃抱著他的脖子,嘴巴張張合合,疑問的話到底沒問出口。其實他很想和父兄在一起,他們去哪兒,他就去哪兒。可是他深知,現在的他年紀太小,對他們而言是累贅,他們不可能帶他走的。

但他真的好想父兄。

思念的滋味太難受了。

陳廣嘉馬不停蹄地帶陳偃來到眉山書院。眉山書院的山長俞延鶴是他的老朋友,他希望俞延鶴能收留陳偃,讓他在書院裡讀書。

幸好俞延鶴並沒有忘記他,而且很客氣地待見了他。

“先生,小偃他很乖的,不會給你們添麻煩。”陳廣嘉道,“而且他很聰明,他已經開始讀四書五經了。”

俞延鶴沒有立即回答他,反而沉吟片刻,道:“廣嘉,你想好了嗎?”

“先生,我也實在沒有辦法。”陳廣嘉長嗟一聲,“我,老大和老二皆在軍中,陳家滿門忠烈,走的走,散的散,小偃實在無處可去了。我思來想去,恐怕只有你,才會給我這幾分薄面了。何況沙場之上,朝生暮死,我不知我何時會犧牲,只有將小偃放在你這裡,我才安心。”

俞延鶴偏頭去看遠處的陳偃。

這小孩確實乖巧,不哭不鬧,不添麻煩,自己一個人安靜地坐在那兒讀書——真是個讀書的好料子。

“好吧。”俞延鶴答應下來,“你且放心,我會照顧好他的。”

陳廣嘉含著熱淚,感激地朝俞延鶴再三道謝。

這或許是他和陳偃最後一回相處了,他必須為他鋪好前路。他想好了,這孩子聰明,若再經過眉山書院的薰陶栽培,日後一定是個出類拔萃的人才,介時——介時他想做甚麼便做甚麼,自己不論是在天上還是在人間,都會為他感到驕傲的。

陳廣嘉甚至沒有和陳偃道別,因為他害怕他會心軟,他害怕看見陳偃的眼淚。於是他悄悄地離開了。

許久之後,陳偃慢慢放下手中的書卷,看向遠方,眼神空洞,喃喃道:“父親……他走了?”

俞延鶴走過來,摸了摸他的腦袋:“他有重要的事要去做,以後你就留在這裡吧。”

一滴清淚從他的臉頰慢慢滾落,陳偃哽咽著:“他不要我了?他還會回來找我嗎?”

很難說。俞延鶴不忍回答。

“只要你認真讀書,你的父親會過來看你的。”他說了一句謊話。

於是陳偃便待在了眉山書院。每日和師兄們一起讀書,一起勞作,有的時候還會下山去市集上湊湊熱鬧。

師兄們大多都很喜歡他,總是會給他講許多故事,許多書籍上接觸不到的認知與見解,陳偃逐漸從師兄和山長的身上學到了許多。

但有很多時候,他都喜歡一個人躲在房間裡,不出門。

因為他的心中一直裝著父兄。

他心想,哪怕父兄不會過來,那為甚麼連一封書信都吝嗇寄給他呢?難道他們已經忘了他嗎?難道他們真的拋棄他了嗎?

一日復一日,杳無音信。陳偃的心中備受煎熬,直到某年春日,乍暖還寒的節氣,他突然發起了高燒。

他聽不見他人焦灼的聲音,嘴裡一直反覆呢喃著父兄二字。

他似乎夢見了大漠黃沙,他似乎還看見了父兄熟悉的背影。

他好想他們。

他要去找他們。

在夜裡的一場春雨中,陳偃終於從昏迷中悠悠轉醒,他冒了一身冷汗,渾身軟綿綿的沒有力氣。

他環顧了一遍四周,沒有人。然後鬼使神差地下床,趁著無人注意的間隙,偷摸著走出了書院。

雨水蕭瑟,寒氣入骨,但他彷彿失去了靈魂,只一個勁地朝山下走。

往哪走?怎麼走?其實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眉山和西境中間隔了幾千裡。

突然他腳下一軟,泥土松陷,他一個趔趄,徹底摔了下去,掉入了迅疾的流水中。

他想高聲呼救,可是河水不斷灌入他的耳朵和嘴巴里。他想,他大抵是要死了。不過沒有關係,死了就能見到母親了……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忽然有人跳入河水中,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將他薅上了岸沿。

“喂,你怎麼回事!找死啊!”那人罵罵咧咧地說道。

他使勁咳嗽著,彷彿要把肚子裡的水都吐出來。

“真是的……大半夜的發甚麼瘋……”那人可能見他可憐,半死不活的,語氣逐漸軟下來,甚至體貼地拍了拍他的背。

陳偃抬頭,只見對方是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女孩,明眸皓齒,漂亮極了。

“有甚麼想不開的嘛,這個世界還是很美好的。”女孩見他傻傻地盯著她,不自在地撓了撓臉頰,憋出幾句寬慰的話語,“如果人沒了,就真的甚麼都沒了。”

陳偃感覺眼眶一熱,不知怎麼的,一把撲過去抱住她,失聲痛哭,像是要把這些日子的迷茫、委屈、怨恨全都宣洩出來。

女孩被他突如其來的舉措嚇到了,手足無措道:“喂,你別哭啊,話說在前頭,我可沒惹你啊……”

陳偃哭了很久,哭得很大聲,哭到附近出現點點星火,有人提著燈來找他們了。

女孩叫李昭明,她和兄長要去西境,此番路過眉山,兄長想去拜訪一下俞延鶴,所以才上的山。

陳偃溼淋淋地回到眉山書院,毫無疑問地被俞延鶴劈頭蓋臉地訓斥了一通。老山長從沒發過這麼大脾氣,氣得心臟直抽,他罰陳偃抄了七日的書。

李昭明這幾日也一直待在書院裡,聽她說,兄長嫌她總喜歡練武,卻不好讀書,這是個非常不好的習慣。而眉山書院英才眾多,兄長希望她能耳濡目染,至少學到一點知識。

於是李昭明也每日跟著書院裡的人一起讀書,因為和陳偃年紀相仿,山長遂安排她和陳偃坐一塊兒。

但李昭明有個毛病,就是一讀書就喜歡睡覺。

陳偃經常讀著讀著,就發現身邊的人已不知從何時開始沉入夢鄉。春日的豔陽很暖和,光芒刺眼,每到這時,陳偃就會默默拿起書本,一手給她遮陽,一手捧著書卷繼續讀。

李昭明睡醒了,就喜歡到處跑。有的時候覺得一個人玩沒意思,就拉著陳偃一起去闖禍。

陳偃本就對讀書這事沒多大興趣,所以每次一經李昭明挑撥,他立馬跟著行動。

掏鳥窩,捅馬蜂,捉蝴蝶,每次都能弄得滿身狼狽,俞延鶴氣得鬍子直顫,罵他們兩人狼狽為奸。

李昭明最喜歡的還是舞劍,她時常會自創一些新鮮的招式,然後十分自豪地耍給陳偃看。陳偃覺得陽光下的她渾身都是生機勃發的力量,特別特別好看,怎麼樣都好看。

李昭明卻覺得他壓根說不出好的提議,畢竟書呆子還是不通劍術的。她躺在樹底下,隨手拋給陳偃一枝海棠花。

眯著眼睛曬了會兒太陽,一睜眼就看見陳偃慢吞吞地編好了一隻花環。

她不禁放聲大笑:“喂,你這人真奇怪。”

她奪過他手裡的花環,往自己腦袋上一戴,眨著眼睛,搖頭晃腦道:“好不好看?”

“……好看。”

“我好看還是花好看?”

“……”

“哈哈……行了,不逗你了。”

李昭明又重新閉上眼睛。

“喂。”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陳偃垂眸。

“你這心思都寫臉上啦。”李昭明翻了個身,支著腦袋,看著他道,“不妨跟我說說,說不定我能幫到你呢。”

陳偃瞥了她一眼。

“別不信呀,我這人說到做到。”李昭明撇了撇嘴,“我可是當今大雍朝的景陽公主,言出必行。就算我辦不到,我也會讓我兄長幫你,我兄長無所不能!”

過了半晌,陳偃才悶聲道:“我想我的父兄,他們在西境。”

“西境?”李昭明湊近了些,“我正好要去西境呀,你父兄在哪個軍中?”

“我父親叫陳廣嘉,他是個將軍,帶的是陳家軍。”

“哦——”李昭明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原來你是陳將軍的兒子啊。”

陳偃失落地點點頭。

“不過你的父兄都要打仗,你又年紀小,見不了面其實很正常的。等你稍微長大點,或者邊境戰事穩定了,說不定就能見面啦。”

“我也不是非要見他們,可是他們……他們連一封信都沒有寄過來,我害怕他們已經把我忘了……”陳偃哽咽著。

比起不能相見,他更害怕的是他們不愛他,他們遺忘他,他們嫌棄他,他們將他當個可有可無的人。

父親離開時,甚至沒有跟他道別。他們之間,都沒有好好說一聲再見。

“你要一封信?”李昭明拍了拍胸脯,“這簡單,我去西境給你帶回來。”

“真的?”陳偃的眼眸終於泛起了一絲光亮。

“當然,我一定給你帶回來。”李昭明笑容明朗。

陳偃不禁被她感染,也跟著笑了起來。

“書呆子,你笑起來明明好看多了,以後別總是苦著臉了。”李昭明大笑著。

過了些日子,李昭明和她的兄長就要啟程了。

臨別前,陳偃拉著她的衣袖,再三詢問道:“你真的會回來找我嗎?”

“真的真的。”李昭明覺得他執拗,哭笑不得地點了幾個頭。

陳偃抿了抿唇:“那我等你,你一定要記著找我。”

說罷,他忙不疊地補上:“千萬記得。”

李昭明覺得他煩,順手將脖子上的項鍊扯下,塞到他的手裡,道:“這個,是我爺爺送我的,就當信物,我會回來找你要的。這下總行了吧。”

陳偃攥著它,閉上嘴巴。

李昭明被兄長抱上駿馬,居高臨下地朝他揚眉一笑:“一定要放好了,這可是本公主賞你的!”

他們揚長而去,身影逐漸消失在柳暗花明中。

陳偃永遠記得這一天李昭明恣意張揚的笑容。

後來,她再也沒有回來找他,只有東宮的隨從將他父親的親筆信送了過來。

後來,他們再也沒有見面。

後來,項鍊的紅繩斷了,陳偃給它串了新的繩子,系在手腕上,一戴就是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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