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施壓
昭這個字,很好聽,對不對?
府裡的婢女折了幾枝海棠花, 李晦晚將其全部插入白釉瓶中,將花瓶擱置窗邊時,裴寒姿到了。
“你來了。”李晦晚親切地笑道。
裴寒姿訕笑著走上前:“嫂嫂, 你找我有何事?”
李晦晚微微一笑,拉起她的手走到窗邊,指著那些海棠花, 溫柔道:“你瞧, 這些海棠好看嗎?”
“自然好看, 嫂嫂府裡的海棠比外頭的都要好看。”裴寒姿單純地應道。
李晦晚繼續笑著,不動聲色地揚起左手, 狠狠地扇了裴寒姿一巴掌。
變化來的太快, 裴寒姿壓根沒反應過來。直到火辣辣的痛感襲來,她捂著側臉, 驚恐萬分。她此時終於看見李晦晚眼底的寒意,頓時如鵪鶉般迅速跪了下去,嘴裡喊道:“長、長公主息怒!”
“你知道, 我為何要打你嗎?”李晦晚的聲音還是如方才那樣溫柔, 但裴寒姿總覺得這其中帶著尖刺,帶著威壓。
“寒姿愚鈍, 不知……”裴寒姿只覺得臉疼,其它的就宛如一個傻子, 一問三不知。
李晦晚氣定神閒地坐在窗邊的軟榻上, 手指拂過小几上的茶盞,“謝照安是我的親姐姐, 你昨兒當著眾面輕慢她, 可有把本公主放在眼裡?”
裴寒姿一動不敢動地跪在地上, 嘴唇蠕動著, 半晌,唯唯諾諾道:“長公主才是大雍最尊貴的女人,我只是……只是見不得她傲慢……”
“那麼你如願了嗎?她那劍舞得十分漂亮吧?”李晦晚微微傾身,纖長的手指扳過裴寒姿的下顎,凜冽的目光直直注視著她。
裴寒姿徹底害怕了,她顫著聲音,央求道:“是、是寒姿的錯,求長公主再給寒姿一個機會!”
“裴寒姿,你姓裴,不姓李,記住你的身份。若不是因為裴觀,你以為你能在我手裡活下來?我不喜歡蠢笨的人,再敢有僭越逾矩,就算裴觀保你,我也不會放過你。”
裴寒姿冷得牙齒打顫,忙不疊地點頭。
李晦晚從不是一個小意溫柔的人,可她實在裝的太像了,像到幾乎所有人都信以為真。但只有裴寒姿知道,李晦晚十分注重自己長公主的地位,若有人膽敢威脅,不管他的身份是貴是賤,李晦晚一視同仁,格殺勿論。
或許時間過得太久,久到裴寒姿都已然忘了,是裴觀高攀了李晦晚。而只要李晦晚不高興,他們裴家的地位便可一落千丈。
“昭華,你這是做甚麼!”
裴觀急匆匆地踏進屋,一個箭步衝上前,忙把裴寒姿拽起來。
李晦晚往身後的軟枕上一靠,胳膊搭著小几,神情淡漠,眉尾輕挑。
“你先出去。”裴觀對裴寒姿說道。
裴寒姿立馬灰溜溜地落荒而逃。
“昭華,你明明知道寒姿沒甚麼腦子,你就不要為難她了,好不好?”裴觀皺著眉,輕聲勸道。
“你在以甚麼身份和我說話?”李晦晚仰頭輕笑著,反問道。
裴觀一怔,隨即蹲下身,半跪在腳踏上,雙手覆蓋在李晦晚的手背上,以一種順從者的姿態再去抬頭看她,柔聲道:“昭華,我們不鬧脾氣了。”
“鬧?你覺得我是在鬧脾氣?”
李晦晚饒有興致地盯著他的表情,突然冷冷笑了:“裴觀,你每次喚我昭華,是不是在想著她?”
裴觀臉色霎時一白,彷彿被洞穿了心事。
“昭這個字,很好聽,對不對?”李晦晚抽回她的手,輕輕撫著裴觀的臉頰,笑意涼薄,“你當初娶我,屬於迫不得已,你心裡其實更想娶她,對不對?”
裴觀喉頭哽塞,眸中閃過一絲痛苦,“昭華,別說了。”
“大丈夫敢作敢當,裴觀,你不承認?”
“昭華,你才是我的妻子,我心裡只有你。”
李晦晚當然不相信他的鬼話,嗤笑一聲:“那你知道我最喜歡甚麼花嗎?”
裴觀的目光逐漸移到窗邊的海棠上。
“錯了,不是海棠。”李晦晚低頭,湊近了他幾分,唇齒呢喃間,幽香濃郁,“是牡丹。我最喜歡的,從來只有牡丹。”
裴觀的心神恍惚著,可是目光又被她逼得無處閃躲。他捉住李晦晚的手腕,啞著嗓子道:“昭華,我們何必談論這些?”
“裴駙馬,你連你的妻子喜歡甚麼都不知道,說出去也不怕旁人笑話?”李晦晚突然放聲大笑,彷彿聽見了這世間最大的笑話。她猛地抓過花瓶裡的海棠,一股腦地扔在裴觀身上。
她捉住他的衣襟,呵氣如蘭:“對了,你知道為何我們成親這麼久,卻還沒有孩子嗎?”
裴觀呼吸一滯,驚詫地瞪大雙眼。
“因為你不配。”李晦晚十分冷靜地說,“裴觀,你只是我的駙馬。若當初沒有我,你甚麼都不是。”
她推開他,悠悠起身,攏著衣袖。
“裴觀,我最在乎的向來只有長公主的尊榮,你當明白這點。而其他的——比如你的心在哪兒,我並不在乎,只要你做的不過火,我不會過問。”
說罷,她便朝屋門走去。
裴觀踉蹌起身,攔在她面前。
“……你甚麼意思?”
李晦晚微微一笑:“你認為的那個意思。”
“你一點都不在乎我?我們明明是夫妻。”
李晦晚感到好笑:“夫妻?你見過哪家夫妻做得像我們這樣?”
她覺得這個男人真可笑,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心裡明明掛念著別人,還要跟她做尋常夫妻。殊不知,這世上從來沒有兩全其美的事。
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衣襟。
“不過就算只是名義上的夫妻,那畢竟也是拜過天地的。我不會因為這件事為難你,希望你也不要讓我為難。”
裴觀忽然覺得李晦晚很陌生。從前李晦晚一直對他很溫柔善良,不管是成親前還是成親後。直到今天,他猛然發覺,李晦晚就算再善解人意,她也是李家的人。
李家人的骨子裡天生就流淌著冷漠的血液。
李晦晚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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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陵坊的梨園內,寄居著一家戲班子。戲班子裡失蹤了一名男伶,名喚江舟。江舟容貌柔美,經常在戲文裡扮演女角,而他天性純潔爛漫,經常和戲班裡的人打成一片。而就是這樣一個聽上去很美好的人,卻於某個長夜離奇失蹤了。
“他失蹤之前,可出現甚麼反常?”祝平暄問道。
班主仔細回想了一遍,答道:“有段日子,他總是一個人躲在房裡哭。但是不管我們怎麼問,他就是不肯說。不過我們這個行當的人,難免會受到許多委屈,所以我們也只勸了他幾句。”
祝平暄踩著鵝卵石鋪成的小路,隨著班主一齊來到江舟的房間。他上前去,伸手推開大門,一邊問道:“江舟有沒有帶走甚麼東西?”
“帶了些細軟——”
話未說完,沉暗的房間裡恍然出現一個飄蕩的人影。
只見一陌生少年的脖子被白綾吊著,懸在高高的房樑上。他雙目緊閉,臉色已呈現著死灰色,看上去已去世多時。
祝平暄雙腿驟然一軟,一個踉蹌,差點又要跪下了。
班主眼疾手快扶住他:“大人!你沒事吧?”
哦對,他現在已經做官了。
祝平暄心有餘悸,假裝擦擦額頭上的汗,不確定又有些害怕地指著那具屍體,扭頭問道:“那……是誰啊?”
“……正是江舟。”
祝平暄的眼角抽動了兩下。
這回好了,人是找回來了,不過從活的變成死的了,小案子可能要變成大案子了。
祝平暄啊祝平暄,怎麼你在臨安就衰衰的,來了長安還是衰衰的?
“你剛才說,他帶了細軟?”祝平暄定了定心神。
“對。”
“他是要逃嗎?”
“可是他的賣身契還在這兒,既然要走,為何不先贖身呢?江舟是我們戲班裡最有名的伶人,他的收入足夠用來贖身了。”
祝平暄摸了摸下巴。若連賣身契都沒拿,那麼說明江舟走的時候是臨時起意,並且太過匆忙。若是他自己想走,他一定會提前準備,而不是這般倉促,除非有外力在逼他。
雖然現場看過去是懸樑自盡的樣子,可是江舟都打算逃了,為何還要回戲班再自裁?他若真心求死,這不是多此一舉麼?除非,他在回戲班的過程中,遭遇了他人殺害。
“他失蹤前,可有見過甚麼人?”
班主遲疑著:“他……細香樓的崔念奴崔姑娘,倒是和江舟頗為交好。”
“細香樓?崔姑娘?”祝平暄疑惑道,“那是甚麼地方?”
“呃……”班主支支吾吾,“崔姑娘是細香樓的頭牌,聽說為人倨傲,不愛見客。大人若是要去打聽,難免要費一些工夫……”
哦……
怎麼又是秦樓楚館!
祝平暄內心抓狂,他對青樓這種地方的恐懼諱莫如深,甚至可以說是十分敬而遠之了。怎麼現在當官了,兜兜轉轉還是像回到了起點?
但轉念一想,江舟身份低微,與崔姑娘說不定同病相憐。他們能成為朋友,其實是件很正常的事吧。
祝平暄長嘆一聲,他需得先回一趟大理寺,將此案卷宗修改完善,再請仵作前來驗屍,然後再跑到細香樓,親自會一會這傳說中的崔念奴崔姑娘。
雖然他只是個命苦的沒甚麼話語權的微末小官,可是八品官也是官,他辛辛苦苦考上的,可不想官帽還沒戴熱就丟了。
此時此刻,他只誠心地希望:但願這次莫要出甚麼么蛾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