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劍舞
陳偃,這劍舞就當是我特意為你舞的
陳偃送東西可謂送得及時, 謝照安出席賞花宴,總算不用再穿她那幾身樸素到黯淡的窮酸衣裳了。
精心裝扮過的謝照安要比平日更加光彩照人,當她踏入長公主府的大門時, 京中各家貴女紛紛投來豔羨的目光,仔細地打量了她好幾眼。
她們久居深閨,只聽聞過謝照安的事蹟, 卻從未見過她本人。這回總算見到了, 她們的心中真是又忐忑又期待。
一個與她們完全不一樣的女孩子, 究竟是甚麼樣子的呢?
聽旁人說,她是個女俠, 那會不會脾氣不好啊?會不會不喜歡跟她們說話啊?
有的姑娘猶猶豫豫, 止步不前。有的姑娘壯著膽子,提著裙襬噠噠噠地跑到謝照安的面前, 目光崇拜道:“你便是謝大俠謝姑娘?”
“是呀。”謝照安應道。
“你好漂亮!”小姑娘真心稱讚道。
“你也很漂亮。”謝照安笑道。
“我叫賈映清。”明眸皓齒的女孩自我介紹,“我常聽我祖父提起你,他說你總是揹著一柄長劍——你會舞劍嗎?”
“嗯。”謝照安點點頭。
“那……我能有幸看看嗎?”賈映清抿著唇笑, 羞澀地詢問。
“我也想看!”身邊亦有女孩應和。
她們都只在話本子裡看過大俠。上面說, 金樽長月,鐘鼓饌玉, 都不足俠客一醉,劍灑流光。而長袍銀劍, 聞之見者, 僅翩然一眼,後驚鴻萬年。
只不知親眼所見的劍光, 是何等絕代風華?
眼見她們個個期待的神情, 謝照安被圍在中間, 下意識便想點頭說好。可是不等她開口, 一道刺耳的聲音不合時宜地插了進來——
“野蠻又粗魯,有甚麼好看的。”
賈映清不悅地蹙了蹙眉尖,看都不用看對方是誰,就知道此人定是裴駙馬的堂妹裴寒姿。
她不屑搭理此人,只對著謝照安安撫地笑了笑:“她不看就不看,不要理她。”
裴寒姿見無人理她,架子沒擺住,心中頓時不悅,厲聲責問道:“喂,我跟你們說話呢,怎麼都不理我?”
“裴小姐既然不喜歡看人家舞劍,過來湊甚麼熱鬧?你走就是了。”賈映清可不縱著她,轉身嗆道,“怎麼,偌大一個長公主府,裴小姐還無處可去了?”
“就是,你不看就不看,我們樂意看!”旁的官家小姐緊跟著幫腔。
裴寒姿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紅。早在她聽聞謝照安會來參加賞花宴時,她心裡便開始暗中計較,想看看這外面來的土包子究竟長甚麼樣,縱然是公主又如何?昭華長公主還是她堂嫂呢!
可是等到她真的見到謝照安,看到她的美貌光彩照人,她的心裡又開始忍不住嫉妒。她不服氣,這個土包子憑甚麼值得旁人圍著她轉?她們堂堂高門貴女,為甚麼要把她一個外人眾星拱月地捧起來?
所以她才會想著過來冷嘲熱諷幾句。
怎料這群傻子居然還跟她嗆聲,簡直不把她放在眼裡!
“你們——你們簡直不可理喻!”裴寒姿氣道,“你們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嗎?敢這麼和我說話?”
“我們又不傻,當然知道。不知你是長公主呢,還是裴駙馬呢?”賈映清陰陽怪氣道。
“你——”
裴觀適時走了過來,打斷裴寒姿的話:“寒姿,不可大聲喧譁,平日裡的規矩都到哪兒去了?”
裴寒姿彷彿看見了靠山,立即委屈道:“堂兄,她們欺負我!”
說罷,她又指向謝照安:“尤其是她!”
謝照安一愣,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你確定?我?”
她剛才連話都沒說,就這樣莫名其妙被裴寒姿倒打一耙。
她頓時覺得好笑:“裴觀,你的好妹妹真會說笑話。你們裴家的家風就是這樣隨意汙衊人的?”
裴觀面子掛不住,拽著裴寒姿惡狠狠地低聲責備道:“誰允許你惹她了?你也太不懂事了!”
裴寒姿一呆,“堂兄,你以前都是站在我這邊的。再說了,明明就是她粗鄙不堪,你們為甚麼要請她來——”
“夠了。”裴觀嘖了一聲,“別站在這兒丟人了。”
堂兄趕她走,生平第一次。
裴寒姿的臉全都丟盡了,明明她只是想耍耍威風而已。她恨恨地剜了謝照安一眼,結果對方還頗為自得地朝她揚了揚眉尾。
她簡直是要氣炸了。
裴寒姿一跺腳,氣哭著跑了。裴觀的目光略過眾人,放在謝照安身上,他尷尬地咳了一聲,維繫著該有的體面,道:“抱歉,是我這位妹妹太任性了。”
今日的裴觀打扮得格外花枝招展,像只花孔雀。謝照安懶得跟他計較,嗯了一聲,說道:“算了,你自己去管,別讓小晚煩心就行。”
裴觀眉目惆悵,勉強笑了笑。
而經過裴寒姿一鬧,舞劍的事情不了了之。賈映清倒無所謂,比起看謝照安舞劍,她更樂意交她這個朋友,於是她熱情地拉著謝照安便要入席。
這時府外小廝通傳,張家二位公子前來赴宴。
張燾和陳偃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姍姍來遲。
同樣的服飾穿在不同人的身上,呈現出的效果可謂是天差地別。陳偃今日穿著一襲暗青色的長袍,近似黑,卻更襯得他面板白皙,眉眼清澈。金絲紋路翻滾在他的長袖邊沿,宛若夜晚暗灘溫柔的浪花。玉佩香袋整齊地掛在他的腰際,步履間珠玉環佩相碰,清脆悅耳。
陳偃本就是個身段很不錯的人,穿甚麼衣裳都好看。今日他特地整理了一遍儀容,瞧上去竟比往日更加清雅高貴。
這身衣裳,若穿在旁人身上,或許會令人覺得雍容高雅。而穿在陳偃身上,謝照安只覺得像仙子——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1]。他就像是從一排神仙中走出來的仙子。
張燾領著陳偃和長公主夫婦打過招呼,隨後二人入席。
而陳偃走到哪兒,謝照安的目光就追到哪兒——可惜人家自始至終眼神都沒歪過一下,根本沒有正眼看她一眼。
身側,賈映清忍不住發出喟嘆:“原來他便是狀元郎,竟和我想象中的大相徑庭。”
謝照安本想問下去,可她張了張嘴,又悉數把話嚥了回去。
“他是不是尚未娶妻?你們覺得,他會喜歡甚麼樣的姑娘?”有姑娘八卦道。
謝照安沉默不語,豎起耳朵。
賈映清思索片刻,回答道:“約莫是和他性情相似的姑娘吧,知書達理,溫柔嫻雅,博覽群書?”
姑娘們紛紛表示贊同。
“為甚麼?”謝照安不甘心地詢問。
因為她和這裡面的每一個詞都不沾邊。
“唔,這樣才會有共同話題呀。”賈映清認真地說,“張二公子溫文爾雅,性情文靜,感覺只有飽讀詩書,善解人意的姑娘才會和他相配呢。人都是會喜歡和自己相近的人吧,這樣相處才不會尷尬呀。”
謝照安呆呆地轉過頭。
她雖然也算略通詩書,但完全稱不上精妙的地步。更不用說她在詩詞歌賦上完全沒有天賦,只有習武才是她的愛好。
且她的性子一點都不溫柔,她刁蠻,張狂,鋒利,甚至孤傲。
所以陳偃從前和她說話的時候,會感到頭疼嗎?
他真的更喜歡一個各方面都和他相近的姑娘嗎?
謝照安急得抓耳撓腮。
她明明從不會如此窘迫的,這種感覺真令人抓狂。
裴寒姿不給她糾結的機會,在宴席開始的那一刻,她便扭頭對著李晦晚意有所指道:“嫂嫂,如此花團錦簇的美景,若是沒有歌舞相配,豈不可惜?”
李晦晚微笑著瞥了她一眼。
裴寒姿沒有察覺到她眼裡的冷意,不知危險地繼續添油加醋道:“方才可是有很多人想看謝大俠舞劍呢,不如這歌舞就免了,由謝大俠親自舞上一曲,也省得麻煩。不知謝大俠意下如何呢?”
賈映清見不得她小人得志的猖狂模樣,正欲出聲辯駁,卻被謝照安按住了胳膊。
想把她當舞姬?
就是不知她裴寒姿能不能承受得住。
謝照安莞爾道:“好啊,既然裴小姐想看,我自然不會拒絕。”
她抬手慢悠悠地拆下身上所有的首飾,用披帛將長袖挽了上去,露出兩截潔白的窄袖。再不急不緩地走到中央,拿起傭僕準備好的長劍,指尖一彈,劍鳴狹長。
她輕笑道:“不過,我需要琴音。”
說罷,她指了指陳偃,聲音果決:“我要他彈。”
她站在海棠花下,身姿颯爽。滿地花雪映出淡粉的光暈,襯得她的眉目瀟灑而鮮妍。
她的美從來都是極具攻擊性與侵略性的,這是一種不同於閨閣的,而充滿了野性的宛如玫瑰的漂亮。所以旁人只要見上第一眼,皆會被之吸引,心神都會控制不住為之震撼一瞬。
陳偃,你若不喜歡我,大可拒絕我。
只是我曾承諾,欠你一場劍舞,今日就當是我特意為你舞的。
謝照安緊緊握著劍柄,心跳加快,一刻都不敢錯過陳偃的反應。
陳偃明顯沒有料到她會來這一出,不由得一怔。
而張燾見狀,不滿地嘖了一聲,下意識想要替自家弟弟回絕。可是在他開口之前,陳偃便站了起來。
春風中,他笑意恬淡,滿心歡喜,欣然道:“這是我的榮幸。”
其實他在一進府的時候便發現謝照安了。可是這可惡的小姑娘只顧著和她身邊的女孩們閒談,壓根沒有注意到他,陳偃心中難免一陣失落。
他覺得張秀說的很對,謝照安是個很討人喜歡的人,她的熱情不是獨一份的,也並不專屬於他。
直到謝照安點名要他彈琴,他才終於看見她明亮的眸中再次盛滿了他的影子。
他真的好高興。
慶幸謝照安沒有忽視他,慶幸她的心中還有他,哪怕僅僅一星半點。
李晦晚命人取了古琴過來,陳偃施施然坐下,指尖撫上琴絃,破陣樂起,謝照安長劍一甩,劍光,可斬鬼神。
她今日穿著一襲紅藍相間的衣裙,舞姿敏捷,格外飄逸,長劍在她手中彷彿有了靈魂,來如雷霆震怒,去如江海凝光。琴絃急促的樂聲催促著,而她的劍法也愈發繁複。
而本就嬌弱的海棠被凌厲的劍氣一震,頃刻抖落,顫顫巍巍,飄揚如雪。
曲聲終了,謝照安緊接著長劍一橫,劍尖直抵著裴寒姿下顎。裴寒姿被迫昂著腦袋,瞠目結舌,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一朵海棠輕柔地落在劍尖,隨著謝照安的動作,慢慢滑入裴寒姿的手中。裴寒姿傻傻地捧著花朵,不知所措。
謝照安歪頭笑了笑:“裴小姐,你看的可滿意?”
滿意還是不滿意?裴寒姿如鯁在喉。
她害怕她一旦說出個不字,鋒利的劍尖馬上就會捅穿她的咽喉。
她嚥了咽口水,反將頭一扭,哼了一聲。
而在場其餘的姑娘們在見識過真正的劍光後,心中不由得更加敬佩起謝照安,她們由此堅定地相信——謝大俠就是整個江湖最厲害的大俠。
謝照安被她們拉著問東問西,盡是一些江湖趣聞。
一直到深夜,謝照安才回到家。
洗漱歇息之前,她先敲響了祝平暄的房門。
祝平暄打著呵欠,開門見是她,疑惑道:“照安,大半夜的你不睡覺,找我幹啥呀?”
“你詩詞歌賦學的怎麼樣?”
“還行吧……”祝平暄揉了揉眼睛,“怎麼了?”
“我要讀書。”謝照安說的字正腔圓。
“啥?”
“詩詞歌賦,我都要學。你教我。”
祝平暄不禁苦笑連連。
他的個祖宗啊,這是又想到哪出了!
【作者有話說】
抽象小劇場:
往後的日子裡,常常會出現這樣一幕——
祝平暄:巴拉巴拉巴拉……
謝照安:ZZZZ……
祝平暄:(無奈)照安,你不是說你要學詩詞歌賦嗎,怎麼又睡著了。
謝照安:(驚醒)噢,對,剛才說到哪兒了?
祝平暄:人生得意須盡歡。
謝照安:對對,唐三藏雪夜上梁山。
[1]:《夢遊天姥吟留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