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重逢
陳偃,我能抱抱你嗎
“陳偃, 我終於找到你了。”
河畔青蕪,風盈滿袖。
她停在十步之外,眉眼彎彎。她背後春山芳菲, 流水溶溶,夕陽的餘暉照在她的臉上,襯得她如珠似玉。
陳偃第一眼望去, 便覺得這姑娘長得真好看, 可是為甚麼她的神情看上去那麼傷懷?
他抿了抿唇, 慢慢起身。
他其實很想問問她是誰,為甚麼會知道他這個名字, 可是在疑問說出口之前, 他聽見自己的心臟正在沉重有力地跳著——他的心在難受,在緊張, 還在期待。
陳偃不禁微微皺起眉頭,他不喜歡這個感覺。
謝照安主動走上前,笑著就要拉他。“我就知道你會在這兒。”
陳偃不動聲色地避開。
她落在半空的手驀然一僵, 過了好半晌, 才沮喪地收回去。
“你是誰?”只聽陳偃輕聲問道。
謝照安仰起頭看他,不知不覺眼前又是一片迷濛。她哽著聲, 道:“你不記得我了?”
可陳偃後退了兩步,誠實地搖搖頭:“我不認識你。”
他突然聽見面前的姑娘輕笑了一聲, 這笑聲愴然, 聽得他心顫。
他索性扭頭,不再去看她的眼睛。
“你在尋芳樓, 還說想遇見我, 現在不僅認不出我, 你還不願看我。”謝照安又朝前走了兩步, 偏過頭去,對上他驚詫的目光,“陳偃,我有這麼讓你害怕嗎?”
陳偃望進了她眸中漩渦,那裡有淚光,還有隱秘的歡喜與痴纏。可是他在記憶中尋尋覓覓,卻找不到半分她的蹤跡,他不明白,同時也畏懼著一個陌生人突如其來的親密。
或許尋芳樓那晚的月光太過繾綣,才讓他失了禮數,忘了規矩,心甘情願與她共赴沉淪。可這並不代表著,他願意一直錯下去。
“姑娘。”他斟酌著說道,“我不知道我與你經歷過甚麼,可是從今往後,我們還是不要再見了。”
謝照安的臉色一白,錯愕道:“你說甚麼?”
“尋芳樓……是我耽誤了你,你想要甚麼補償都可以說。”
他頓了頓,“還有,我不叫陳偃,我叫張熹。”
他看見姑娘的眼神一點一點冷下來。
他明白自己一定傷了她的心,他也承認自己是個混蛋。可是他不得不立刻終止這場錯誤,所謂長痛不如短痛,即使殘忍,他也要毀了她的希望。
“也罷,你忘了便忘了。從前的事,是我不好,你記不起來也好。”
謝照安低下頭,濃密的睫毛微微顫抖。
風漸起,陳偃很想為她撥開臉頰邊的幾縷碎髮,可是他忍住了。
他緊緊攥著魚竿,悶聲道:“姑娘,我先走了。此地風涼,你也早些回去吧。”
“陳偃!”
她喊住他。
“我……我能抱抱你嗎?”
她幾乎是哀求的語氣。
“既然你說我們以後不要見面,那……能不能滿足我最後一個心願?”
陳偃本該拒絕的,可他發現自己停在了原地。
謝照安苦澀地笑了笑,然後疾步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張開懷抱,珍重得像是抱住此生最愛惜的寶物。
她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既熟悉又令人心安。於是她閉上眼睛,慢慢地將臉埋進他的頸窩,切身地感受著他溫暖的體溫。
這種感覺,他還鮮活地存在著的感覺,真好。
其實她還有好多話沒有說出口。
比如,對不起,是我辜負了你。
比如,恭喜你,你考中了狀元。
比如,我好想你。
比如,我喜歡你。
“哐當”一聲,陳偃手裡的魚竿掉落在地。
他伸出雙手,緊緊擁住懷裡的姑娘。
甜蜜濃郁的桔梗香,和那晚的一模一樣。
他痛苦著,痴戀著,又自我猶豫著。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說出口的話竟然可以做到馬上反悔。他其實一點都不想和她分開,他其實一點都不討厭她,他其實每天都想見到她。
他其實很喜歡她漂亮的眼中全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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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偃帶著一身桔梗香,慢吞吞地回到張府。
張燾見到他,冷笑道:“這不是張二公子麼?還知道回來啊,我還以為張二公子中了狀元,早就把這個家拋之腦後了!”
陳偃垂眸:“對不起,兄長,是我任性了。”
張煦站在張燾身旁,也跟著兄長一起對陳偃陰陽怪氣道:“二哥,你既然不想湊這個熱鬧,何必考狀元呢?若是兄長沒有瞞住宮裡的人,二哥你就連累整個張家了呀!”
“我沒想考狀元。”陳偃坦誠道。
“你甚麼意思?”張煦瞬間炸了,“你的意思是我們所有人都不如你咯?”
張煦今年科考考了二甲第十,他本就不喜歡陳偃這個兄長,如今陳偃考了狀元,他心中更是攢了一團火。他總覺得是陳偃運氣太好,反正總而言之,陳偃根本不配考狀元。
陳偃不理他,對張燾說道:“我知錯,任憑兄長責罰。”
“你出去了三天三夜,那你就去祠堂再跪個三天三夜吧。”張燾說出了他的想法,“你馬上也是要做官的人了,若是還像今日這般胡鬧,以後可不止是跪祠堂這麼簡單了。”
陳偃應了一聲,頭也不回地走了。
張煦皺了皺眉,遲疑道:“大哥,你有沒有覺得……二哥今天很不對勁?”
“他一直不對勁。”張燾回答,“他不想做官,是我逼著他科考的。”
“大哥你為甚麼總幫他!”張煦嚷道,“他不考就不考啊,現在好了,他現在永遠踩我頭上一腳了!”
“他很聰明,能幫助張家,這難道不是最好的事情嗎?”張燾從椅上站起身,語重心長地拍了拍張煦的肩膀,“你以後對他客氣一點,他好歹是你的兄長,將來官場上也能幫襯你啊。”
張煦不滿,嘴裡仍舊嘟囔著:“誰要他幫了……”
張家祠堂外。
張秀給陳偃拿了件狐裘,一邊給他披上一邊抱怨道:“大公子就算生氣也不能這麼做啊。今晚的風可冷了,二公子你身體又不好,如果再染了風寒可怎麼辦……”
陳偃溫柔地笑了笑:“我沒有那麼脆弱。”
張秀腹誹:不,你就是那麼脆弱。
他皺了皺鼻子:“不過二公子,你身上甚麼味道……”
陳偃別開眼,尷尬地摸了摸鼻尖,淡淡道:“可能經過香料鋪,染上了一點裡面的香氣吧。”
張秀狐疑著,慢慢地點了個頭。
“不過我有個問題要問你。”陳偃道。
“啊?”
“你每次拿給我的湯藥裡,是不是混了其它的東西?”
張秀瞳孔一震。完了,聰明如二公子,他還是發現了。
他連忙打哈哈:“啊?甚麼呀,不就是藥嘛,還能加甚麼——”
“阿秀,我想聽實話。”陳偃的語氣不容拒絕。
張秀沮喪地垂下腦袋:“好吧,我說,是大公子讓我在裡面加一點能讓你失憶的藥。不過我加的不多,二公子你忘的應該也不多吧?”
說罷,他偷偷去瞧陳偃的表情。
對方眉頭緊鎖,明顯是生氣的樣子。
“二公子二公子,我知錯了,我以後絕對不加了!不過你也裝裝失憶的樣子,我真的不想被大公子趕出府……”
張秀心想,這都甚麼高門顯貴啊,一個讓他加藥,一個又看出來了。就他自己左右不是人,就他自己為難!
“你沒有錯。”陳偃搖搖頭,“我知道了,我不會讓兄長髮現的。”
張秀長舒了一口氣,見著陳偃走進祠堂,他默默關上了大門。
窗外寒風料峭,陳偃靜靜地跪在張氏歷代祖宗的牌位前,眸中全無懺悔,滿是陌生與冷漠。
其實他根本不需要悔過甚麼,對待這些牌位,除了基本的敬重外也別無其它。
一群不是他祖宗的陌生人,他為甚麼要在他們前面反思懺悔?
跪祠堂,不過是裝裝樣子罷了。
他從始至終都沒把自己當張家人。
他的家人……早就葬在虎牙山下了。
就連考中狀元的那一丁點喜悅,他甚至都無人可以分享。
很早很早之前,他便孤身一人,踽踽獨行於陌生的世間。
他並不怨恨這世間的冷漠、爭鬥和利用,可是這並不代表他不計較不反抗。反正他沒甚麼牽掛,沒甚麼留戀,豁出去了頂多魚死網破,兩眼一閉就甚麼都不用考慮了。
直到今天,他遇見了一個人。
他突然開始想,能活著其實也是一件挺幸福的事,對吧?
至少看見她,便會覺得開心。人一旦開心了,就會捨不得走了。
陳偃輕輕抬手放在胸口,再次感受著自己的心跳。
他閉上眼睛,釋然地笑了。
一個人如果把生的所有希望全都寄託到另一個人的身上,其實是很危險又偏執的事情。因為一旦遭遇了拋棄,那麼代表他所有的生機都被摧毀、碾碎。
可偏偏他就是這麼個無可救藥的人。
他但凡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雙手都被磨得鮮血淋漓,他都不會主動鬆手,除非砍斷他的手。
昭昭。
他反覆呢喃著這個名字。
如果你知道我其實是一個瘋子,你還願意靠近我嗎?
如果我真的喜歡你了,你還願意接受我嗎?
如果我把我的一切都捧給你,你……會拋棄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