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狀元
今年的狀元是陳偃
眨眼已是楊柳四月, 春風拂檻,新燕歸巢。
小巷深處,經營著一家茶館,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茶客們經常湊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討論天涯海角的趣聞。而近日, 他們最愛聊的一個話題便是——長安來了個善良正義的大俠。
聽聞這位謝大俠, 哪裡不平跑哪裡, 上到刑事糾紛,下到雞毛小事, 處處都能見到她的身影。而正是因為有了她, 長安的盜賊兇徒少了許多,街坊太平, 百姓安居樂業。
長安百姓們甚至給她送了塊牌匾,題曰“鏟奸除惡,俠中英雄”。
一名年輕的黑衣女子正安靜地坐在角落, 手裡不斷挑揀著籃中的杏花, 耳邊聽著周遭雜亂的笑聲。她生得漂亮,紅唇黑眸, 五官精緻,面板細膩, 儘管裝扮樸素, 行事低調,但在這擁擠的小屋內, 仍是引人側目流連。
她的對面坐著一名青年, 瞧著倒是普通多了, 甚至看著有些憔悴。他伸手摸著茶盞的杯沿, 苦笑了幾聲,道:“大俠,我已經好久沒出門了。”
謝照安漫不經心地抬眸瞥了他一眼。
姚探縝消瘦了不少,今日遇見他的時候,她都快沒認出來,看來姚家的事給他的打擊確實不小。
“你不是科舉了麼,今日放榜,你怎麼不去看?”
“考不考得上,似乎對我來說無所謂了。”他痛苦地搖了搖頭,“姚家的事查完了,朱氏已經死了。”
“這不是你想看到的結果嗎?”
“可是我的父親……怎麼會是那樣的人呢……”
姚惜古,是個甚麼樣的人呢?
一個對妻兒冷漠至極,不惜利用了他們的性命,可是又對外人甘心奉獻到傾盡所有地步的人。
其實謝照安也看不明白。
“都過去了。”她只能這麼安慰,“你還是要往前走的。”
姚探縝臉色蒼白,勉強彎了彎唇角。他看向她籃子中的杏花,搭話道:“大俠,你這是做甚麼呢?”
“街頭的大娘要用杏花做甜糕,我幫她採了點,再把不新鮮的花瓣都摘出去,等會兒就能給她送過去了。”
“大俠不愧是大俠,到哪兒都能活的自在。”姚探縝讚歎。
謝照安無聲地笑了笑。
這幾個月,發生了幾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一來,古延壽失蹤了。似乎是主動請辭,然後一夜之間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無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二來,河南尹裴莊被押到長安審訊。經過三法司彼此推脫爭論了一番,朝中決定將他貶至黃州。裴觀得知她也參與了此事後,專門跑來和她大吵一架,最後發現吵不過,又自己氣鼓鼓地跑走了。
三來,獄中的蘇季聞死了,於某個大雪天,悄然沒了呼吸。李嗣琰借他與錢家勾結一事,暗中敲打了沈黨一番,沈具言吃了個啞巴虧,朝中風向又開始發生了變化。
好似一場飛鳥投林,落下白茫茫的乾淨大地。
謝照安擦了擦手,起身道:“我先走了。”
姚探縝訥訥地點了個頭。
就在她轉身之際,他忽然開口:“……大俠,以後我們能做朋友嗎?”
謝照安背對著他,笑道:“當然了。”
今日春光明媚,大街小巷都很熱鬧,最熱鬧的事情便是去看朝中公示的金榜了。謝照安隔著很遠就能看見前方烏泱泱的人群,而祝平暄很明顯沒有擠進去,站在外面焦頭爛額。
一見謝照安,他便說:“照安,我不敢看。”
“橫豎都是要知道的,走,進去。”
謝照安可不像他拖泥帶水,一把拽過他就往人群裡擠,一直擠到最前面。
祝平暄閉著眼睛不敢看。
謝照安是從後往前找的,大概找到二甲十幾名的位置,就看見了祝平暄的名字。她用胳膊肘推了推祝平暄,興奮地說道:“祝平暄,你中了!”
“甚麼?!”祝平暄霎時睜開了眼睛,“你沒騙我吧!”
“沒有,你快看!”謝照安指著那一行道,“你的名字在那兒!”
祝平暄也看見了,他頓時開心地大笑道:“哈哈,我中了!照安,我真的中了!”
不枉費他勤學苦讀,他沒有辜負養父母的期望。
倘若他們在天有靈,此刻也會為他感到驕傲吧。
祝平暄傻笑著,心中積攢的焦灼終於在此刻煙消雲散。
謝照安的目光還停留在榜上,她繼續往前看著人名。
一直看到最後,榜上墨沈淋漓地寫著幾個大字——“第一甲第一名,博陵張熹”。
人群中有聲音驚訝道:“張熹?他居然能中狀元?”
立即有人應和:“他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病秧子嗎?聽說神秘的很,就沒幾個人知道他長甚麼樣。”
又有人說:“反正狀元要遊街,到時候不就知道了!”
謝照安心尖一顫。
今年的狀元是陳偃!
自從尋芳樓一別後,她再也沒有見過他了。今日看見他的名字寫在金榜之首,她恍惚中有種感覺,似乎能透過這張皇榜,看見他伏案苦讀的樣子。
那一定很有意思吧?
畢竟她印象中的陳偃是個很愛玩的少年,雖然也喜歡讀書,但他只把讀書當作打發時間的工具,而不是當作為了登科及第的途徑。
“照安,你在看甚麼呢?”祝平暄好奇道。
他不知道張熹就是陳偃,也不知道陳偃還活著。
謝照安沒打算告訴他,於是笑著搖頭,和他一起擠出人群,道:“為了慶祝你終於得償所願,今晚你想去哪裡吃?我們叫上阿虞一起。”
“那我們去華月樓吧!”
謝照安心不在焉地點頭:“好,依你。”
祝平暄沒有注意到她的反常,開始給她喋喋不休地講述自己科舉過程中的經歷。他還說,殿試中有個人非常厲害,從農作講到朝政,把李嗣琰和他們都講的一愣一愣的。
她垂眸,沉吟片刻,突然抬手抓住祝平暄的胳膊,不確定地問道:“祝平暄,幾日之後,狀元是會騎馬遊街的吧?”
“對啊。”
那幾日之後,她便可以看見他了……
他還記得自己嗎?
最好是記得,如果不記得的話……
不記得的話,她就煩到他記得。
可是偏偏眾人都失策了,就算是狀元郎簪花遊街這種隆重光榮的事情,陳偃都沒有出席。
不光陳偃沒動靜,整個張府都沒動靜。
換做旁人,早就恨不得敲鑼打鼓昭告天下,說自己是文曲星下凡,將來必大有作為。再或者踏著馬蹄,紅袍鮮衣,一日看盡長安花,好好風光一把。再不濟,家裡也會放個鞭炮煙花慶祝一下。張家倒好,甚麼表示都沒有。好像這狀元是隨隨便便就能拿到的頭銜。
大概歷代王朝幾百年的歲月中,這還是第一個低調到連中了狀元也波瀾不驚的人吧。
祝平暄表示反對,不,這根本不是人,這是神。
是日,春風得意,滿城風絮,榜眼和探花二人騎著駿馬,在銅鑼鼓聲中,在眾人擁簇中,笑容恣意地行過朱雀大街。而眾人都疑惑了,狀元究竟去哪兒了呢?
其實此刻張府也快急瘋了。
因為他們的二公子已經三天三夜沒回來了。
張燾厚著臉皮,只能裝作痛心疾首的樣子和宮裡的人說:“哎呀,我這個弟弟體弱多病。他得知他中了狀元之後實在是太開心了,已經昏迷好幾日了!感謝皇上聖德,錯過這麼重要的日子實在是太遺憾了!還請皇上垂憐,日後一定帶這小子陪罪!”
李嗣琰一開始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也感到不開心。畢竟張熹是他親手挑選的狀元,張熹不出現豈不是在打他的臉?可是他又十分賞識張熹的才華,在他的眼中,張熹這種腳踏實地又才華橫溢的實幹策論綜合體並不多見。
最後索性大手一揮,李嗣琰表示:那就算了,狀元郎還是好好休息吧!
張燾在接到皇上口諭的時候,心裡忐忑極了,好在李嗣琰沒有追究,總算將這件事糊弄過去了。
而等他將人恭恭敬敬地送走,立馬咬著後槽牙,對著程夫人說道:“這個兔崽子,等我逮到他,我非把他的腿給打斷了!”
程夫人勸道:“你打斷他的腿,那他以後還怎麼做官?”
聞之有理,張燾煩躁地在庭中前後轉了兩圈,發現自己真的對這個弟弟無可奈何。
但他作為兄長,是絕對不能不管教自家弟弟的。
不然他兄長的威嚴何在?
只聽他惡狠狠地說:“那就讓他跪祠堂,走了幾天,就給我跪幾天!”
長安城中轟轟烈烈,長安城外浮生偷閒。
陳偃一襲青衫,安安靜靜地坐在河畔,握著魚竿,猶如一位垂釣老者。桃花翩然而落,拂了他滿身,若不是此時他一隻魚都沒釣到,那麼他或許也可得到世外高人的稱號了。
但他對釣魚並無執念,他僅僅是因為不喜歡熱鬧,所以才逃出來。既然要逃出來,總要給自己找點事做,所以他選擇了釣魚。
可能魚兒也知他心不在此,一個個故意沒有咬鉤。
他又淡定地將魚線收回,慢吞吞地收拾漁具。
算算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可以回府了。
芳草鮮美,落英繽紛。
有人踩著草聲,由遠及近,正逐漸朝他走來。
難道是府裡的人找過來了?
那應該不會這麼安靜吧。
陳偃疑惑著轉頭,澄澈的眸光卻頓時一滯。清風席捲著漫天花雨,他如同掉入了一間名為世外桃源的幻境。
【作者有話說】
當日殿試的情形是這樣的——
陳偃:巴拉巴拉巴拉……
李嗣琰:(聚精會神)哦哦哦……
其他人:(絕望)大哥,留個活路吧。
祝平暄:(傻不愣登)哇,他好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