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尋芳
再低賤的命也是命
陳偃原地站了許久, 然後他想起了自己進屋的目的。於是又慢吞吞地將燈火點燃,房內瞬間明朗了起來。
他環顧四周,最後將目光定格在了側間的衣櫥上。
他看了會兒, 走過去開啟,裡面赫然躺著一名昏迷的少女。他再點了她的睡xue,少女便悠悠轉醒。
醒了之後, 她又開始想哭。
“你知不知道這是哪兒?”陳偃沉聲問道。
少女茫然地搖搖頭。
“你要被賣到哪兒?”
“涼州……”
“你是怎麼被抓到這兒的?”
“我在家鄉, 聽聞郭將軍的府邸正在招婢女, 所以我便想著試試運氣。可是那群人……那群人說是把我們帶來將軍府,結果他們把我們迷暈了!我醒來的時候就在這裡, 我聽見他們說要把我們賣到涼州……我實在沒辦法了, 我只能逃出來,求求你, 你救救我吧!”
陳偃靜靜地聽完。
她口中的郭將軍,應當便是郭升達。郭升達原先在西北作戰,也算是戰功赫赫的功臣。後來先皇登基之後, 便將他調了回來, 如今他已是金吾衛大將軍,掌管禁衛。
陳偃點點頭, 說道:“不要說話,安靜一些。我會派人把你送出去。”
說罷, 他轉身離開。
暗衛不知何時已出現在角落裡, 陳偃看見他,吩咐道:“你先將她送出尋芳樓, 我還需要留在這裡, 若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我會放出訊號。”
暗衛應道:“是, 公子小心。”
他和少女很快消失了。
陳偃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張燈結綵的繁華模樣,與此處的冷清截然不同。晚風拂過,卻化不開他眉間的憂愁。他忽然將手放至心口,喃喃道:“我一定是忘了甚麼……”
可惜現在不是糾結這 些的時候。
郭升達才是他今晚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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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照安再次來到喧鬧熙攘的大堂,美酒的香醇愈發濃烈,而層層雲幔重疊交錯,掩映著金碧輝煌的高臺和窗欞。眾人似乎陷入了狂歡,情緒逐漸高漲。
而她沒走多久,便被人群中的幾個漢子抓住,他們幾個嘴裡還在罵罵咧咧地說道:“小賤人還挺會找地方藏,給爺回去!”
她被他們粗魯地抓著,七拐八繞之後,直到走進一間昏暗的屋子內,他們才停了下來,把她往地上一甩。
四周的啜泣聲戛然而止。
“你們都給爺好生待著,若是再敢逃出去,爺就廢了你們的手腳!”他們威脅完,轉身離開,鎖起了屋門。
謝照安盤腿而坐,等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她慢慢地看過所有人,幾乎都是婦女。她問道:“我要被賣到涼州,你們都要被賣去哪兒?”
“涼州……我被父母賣了,才會在這兒的……”
“甘州……我的家鄉發生了饑荒,他們說有辦法救我們,結果就把我綁到這兒來了……”
“瓜州……我本來都可以贖身了,可是他們騙了我,要更多的錢,我哪來這麼多錢……”
不斷有人弱弱應答著。
其中很多地方都在西邊,其次便是偏遠的地區。
有人覺察到不對,怎麼會有人要被賣了還這麼冷靜?於是他不敢相信地詢問道:“你是……來救我們的嗎?”
謝照安沉默著。
“求求你,救救我們吧!”開始有人哭道,“我是被擄來的,我想回家!”
“求你救我們回家吧,我們的家人還在等著我們!”不斷有人響應著。
“噓。”謝照安豎起一隻食指抵在唇邊,“不要驚動了他們。”
此起彼伏的呼救聲又漸漸弱了下去。
“你們想回家的心情,我可以理解。”謝照安緩聲道,“不過今晚註定混亂,我不能保證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倘若你能救我們,你讓我們做甚麼都可以!”
掙扎在困境中的人便是這樣,他們苦於黑暗太久,以至於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便死死不放手,不願放過任何一絲生的希望。謝照安的到來,對他們來說,無異於一道微弱但充滿了力量的光。
而往往在絕境中,也最能激發出人群團結的力量。
謝照安再次陷入了沉默,她可能是在冥思苦想,她可能是在養精蓄銳。所有的人都屏著呼吸,安靜等待著,希望眼前這個陌生沉著的姑娘能給他們一點指引。
然而,沒等她說話,門再次開了。
幾個粗壯的漢子將他們全部趕了出來,他們的手中揮舞著半人長的鞭子,狠狠地鞭笞在地面,威脅道:“都給爺老實點,膽敢有任何小動作,爺抽死你們!”
可謝照安知道,他們不敢的。因為他們需要保證賣品的完整性,等送到了主家那裡挑不出毛病,他們便能賺得更多。
她躲在人群中,低聲呢喃了一句:“掩護我,今晚能不能逃出去,且看諸位的決心。”
彷彿走了許久,他們被帶到一間更寬敞的房間。
一瞬間,無數雙貪婪的眼睛正盯著他們瞧。
“諸位可否滿意?”清朗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若是滿意,便可以出定金了。依照我們的規矩,價高者得。”
霎時,一人被揪起衣領,強迫著站了起來。
謝照安盯著四周,忽然站起身朗聲道:“且慢。”
壯漢見狀,揚起鞭子,惡狠狠道:“下去!”
可是謝照安反手拉住他的鞭子,猛地一拽,壯漢立馬撲倒在地,哀嚎不已。
屏風後的人來了興致,只聽他帶著三分笑意,宛如在欣賞一隻垂死掙扎的獵物,詢問道:“哦?你想說甚麼?莫非你想第一個被挑選?”
“逼良為奴,觸動律法。你真要走這條不歸路?”
“哈哈哈……”屏後的人忽然開始大笑,“我何時畏懼過死亡?倒是你,乳臭未乾的小孩,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
“是麼?”謝照安勾了勾唇角,“你真的如你自己所言,無畏生死?可是至少在我的記憶中,你曾經如一條搖尾乞憐的狗,央求著別人放過你的性命。”
他的笑聲慢慢沉了下去,“你……是何人?”
謝照安昂著頭,笑容冷銳,娓娓道:“你若不信,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你自詡狡猾聰明,江湖中無人能逮住你,於是十三歲的你開始與豪權交易,擄掠幼童,迫使他們成為豪權的奴隸,使無數個家庭支離破碎。日漸猖狂的你終於有一天沒能逃脫,落入了謝縱清的手中。謝縱清為人正義慷慨,最看不慣你此等喪盡天良的混蛋,只是你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才起了憐憫之心,決定放你一條生路,但以你的一隻手為代價。所以,你此生再也不能使用右手。”
那人驚恐地問道:“你是謝縱清的徒弟?”
“白松鶴,好久不見。”謝照安淡淡道,“我之前還在想,姚探微雖然蠢是蠢了點,不過好歹一片孝心,為了他的父親可以做到這個地步。卻沒想到是我想錯了,他來尋芳樓,根本不是為了報復沈具言,而是為了能在他鄉繼續做他榮華富貴的少爺。所以,他來和你做交易,從你的手中買奴,不過你們的交易失敗了,你也反手將他殺害了。”
她冷笑道:“人一旦沾染上權力,就會變得面目全非。”
姚探微死時的樣子很詭異,像是中毒所致,又不是尋常的毒藥。當謝照安看見傅庸送她的畫卷時,她的腦中靈光一閃,迅速回想起師父與白松鶴對峙的那一天。
白松鶴善使暗器,他的暗器中往往淬了毒藥,而他的毒藥最出色的一點便是——開始乍一看與常人無異,能蹦能跳,但其實中毒的人已經失去了意識,猶如傀儡。而在十秒之後,他便開始面色發紫,口吐白沫,直至五臟肺腑衰竭而亡。
她立馬明白,此為故人相逢。
她揚了揚眉,掃過在場戴著面具的權貴。“你們縱容著他,可曾想過你們的後果?”
他們明顯開始忌憚了,紛紛將目光投向屏風。
但白松鶴仍然沒有想要服罪的意思,只道:“就算你是謝縱清的徒弟又如何?我已非當時的我,而你今晚也休想走出尋芳樓!”
話音甫落,一柄長劍飛了過來,空中猶有人大喊道:“照安!接著!”
謝照安眼疾手快,抽出劍柄,霜白的劍光快如游龍,裹挾著冷意,直衝畫屏而去。
“在這世上,沒有誰能說完全主宰著誰,你以為你能一輩子逃脫,殊不知你認為低賤的人,才是將你送往地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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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卑微的人也是人,再低賤的命也是命,你又怎知,他們甘願一輩子被你踩在腳下而不會反抗?”
月華如練,陳偃站在銀光中,端雅如清風蘭雪。
“低賤庶民,能成甚麼風浪?”與他說話的人隱於暗處,語氣中滿是不近人情的冷漠。
“秦有陳勝折木為兵,漢有黃巾揭竿而起。自古光陰守衡,歷來自然之道。中郎將,你跟在郭將軍身後許久,豈不知他原也是庶民出身,那時他有想過他會有如今的成就嗎?”
中郎將楊元開默了半晌,不解地問道:“你到底想說甚麼?”
“玄衣衛今晚俱在尋芳樓,白松鶴逃不掉的。”陳偃微微側頭,莞爾道。
楊元開整個身子都抖了抖,他終於走到了月光之下,與陳偃並肩而站,他凝望著窗外靜穆的皇城,忽然問道:“皇上知道了?”
“皇上在乎的不是白松鶴,也並非郭將軍,而是眉山黨。”陳偃道,“從江陵顧兆案開始,皇上便開始有意無意地責問袁沈二黨。此次亦然,捉拿住白松鶴,下詔獄,嚴刑拷問,他一個供出來的便是郭將軍的女婿周校尉,虎牙山一役中,周校尉拋棄陳家軍,迫使他們在虎牙山遭遇埋伏,全軍覆沒,但因為郭將軍的求情,沈黨和袁黨替他遮掩住罪行,轉而將過錯都推給了眉山黨。若皇上想重振眉山黨,最好的方式是除掉周校尉,以儆效尤。”
“那麼郭將軍呢?”
“郭將軍是肱骨老臣,皇上至少不會殺他。”陳偃淡淡一笑,“可是中郎將你就自身難保了,等除掉周校尉之後,第二個便是你。”
他頓了頓,“你也知道私自售賣良民是何等罪過,依照律法,當夷三族,處以絞刑。”
楊元開明白陳偃不是在嚇唬他。皇上雖可以不殺郭升達,但可以斷了他的臂膀,先是周校尉,再是他楊元開,他們全都躲不掉。不管他現在怎麼做,都難逃追究。
雖然他並不知道事情怎麼慢慢發展成如今這個樣子。
楊元開苦笑道:“你來便是想告訴我,我時日無多了麼?”
不料陳偃搖搖頭:“我與中郎將無冤無仇,並非特意看你笑話,而是我願給中郎將提個主意。”
楊元開的眸色瞬間亮起起來:“甚麼?”
“先發制人,狀告郭將軍。”
“這怎麼行!”楊元開驚詫道,“郭將軍待我不薄,我不能這麼做。”
“郭將軍交友甚廣,與中書令和鎮遠侯都有私交,他要失去的不過是在長安的榮華富貴。中郎將,你要麼三族皆為你殉葬,要麼失去郭將軍這個靠山。輕重之別,只在中郎將一念之間而已。”
楊元開猶豫著,一面是生命,一面是恩情,兩大高山立在他的面前,竟比上場殺敵更加令人害怕。
可陳偃卻看透了這個人。這個骨頭早已在權力中泡爛了的人,所謂恩情都不過是空談,只有生命誠為貴重,只要他還活著,便還有機會東山再起。所以他最後一定會選擇和郭升達反目。
陳偃輕輕嘆息一聲,眉眼浮現疲倦之色。
窗外隱約傳來鐘聲,不知不覺已經三更了。星雲慘淡,餘音唱絕,突然一道白光驀地闖入他的視線。
他定睛看去——
白松鶴狼狽的猶如過街老鼠,滾在地上落荒而逃,可是此時他的雙腿雙腳皆已經廢了,只剩身軀可以蠕動。赤霜的劍尖慢慢地抵在他的咽喉,似乎在嘲笑他此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慢和此時不堪一擊的脆弱。
陳偃遠遠望著,緊接著感受到樓裡似乎開始陷入混亂,夾雜著各種各樣的呼喊聲,就連他腳踩的地板都變得動盪不安。
被綁架的人們此刻有了底氣,奮起反抗。他們砸碎了花瓶琉璃,抓著尖銳的碎片,只為替自己謀求生路。頹靡的領域很快被他們踏破,而大門也最終被他們撞開。
謝照安睥睨著白松鶴,輕蔑地笑道:“你明明也是個姑娘,為何要為難和曾經的你有相同困境的人?還是你覺得,女扮男裝已經逐漸讓你忘卻了你是個女人的事實?”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你所看不起的人,他們的力量一點都不弱小。今夜,打敗你的人不是我,而是他們。來日,他們也必要你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