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姚家
怎麼這麼喜歡給人當兒子啊？
“說好的六十兩, 這就給您補上。”主簿訕笑著，捧上錢袋子。
為了在長安生活，以及刺探更多訊息, 謝照安選擇繼續揭榜吃賞銀。這大清早的剛來衙門，摘了海捕文書，主簿便屁顛屁顛地來迎她, 還補上了上回欠下的十二兩銀子。
這圓頭圓腦的小主簿瞧著老實, 但卻是個老滑頭。訊息靈通的他在得知謝照安是景陽公主之後, 連夜翻箱倒櫃湊了十二兩出來，畢竟甚麼人能得罪甚麼人不能得罪, 他拴在褲腰帶上的腦袋實在是清楚的很。
謝照安不跟他計較, 提了錢袋便走。
主簿感動極了。她沒有惡意挖苦，他不用阿諛奉承, 她拿了錢就走人，也不為難他這可憐的小官，多麼純粹的人與人之間的交際啊。
但謝照安只是還在發懵, 沒想得起來刁難他。
在來衙門之前, 她去過一趟張府，來接待她的人是張秀。
然而說是接待, 其實就是把她攔在屋外喝西北風。
張秀說她不能進去，大公子不讓她進。謝照安問為甚麼, 她和張燾無冤無仇, 為甚麼不能進，而且她只是想看一眼陳偃, 一眼就好。
結果張秀一張臉都憋紅了, 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說上所以然來。
最後張燾親自出門, 冷冷地告訴她道：“當初是你自己拋棄的他, 如今卻還想來傷害他。怎麼，他是你養的一條狗嗎？我不會讓你見他，他也不想見你，以後不要來打擾他了。”
謝照安一下子被打回十八層煉獄。
她沮喪地想，張燾說的確實不錯，當初她誤會了陳偃，狠心將他扔下，若不是張燾及時趕到，陳偃說不定真的死了。
她有甚麼資格再來找他呢？就算見著他了，她還能說甚麼呢？和他道歉？跟他懺悔？這怎麼看她都像個努力挽回的負心漢。
可是……可是她真的好想他。
此時，一個少年和她擦肩而過。
謝照安走了剛沒幾步，衙門裡突然爆發出激烈的爭吵聲。
於是她又折返回去，湊了個熱鬧。發生爭執的正是少年和衙門的官員，然而她還沒聽明白，少年便被一把趕出衙門。
狼狽的少年跌在地上，和閒著沒事的謝照安在冷風中面面相覷。
少年盯她盯了幾秒，忽然跳了起來，興奮道：“你就是謝照安！”
壞了，這個開頭，好像又有麻煩要找上她了。
“我不知道啊我不是，你認錯人了。”吃一塹長一智，她選擇轉身就走。
“你就是！”少年連忙扯住她的袖子，“你不是大俠嗎？懲惡揚善不是你美好的品德嗎？你難道忍心看一個落難之人淪落街頭，無處伸冤嗎？”
謝照安覺得他話本子看多了，她揚了揚手中的錢袋，無奈道：“話本子裡的大俠一擲千金，出手闊綽。而我，和你一樣也需要討生活。我實在沒時間，你去找別的大俠吧。”
少年眼見她又要走，索性坐在地上抱住她的腿，哀嚎道：“大俠，求求你幫幫我吧！我在江陵就見過你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幫我回家的！只要你幫我回了家，你想要多少錢我都給你啊！”
一提及江陵，謝照安愣了愣：“你在江陵見過我？”
“對呀，大俠，你聽聽我的故事吧，說不定聽了之後你就感興趣了！”少年仰頭看她，滿臉期待。
“你且說說。”
少年於是又跳了起來，煞有其是道：“我知道一些秘密。”
“哦？”
少年特意壓低聲音：“你知道顧兆吧。”
“嗯。”
“他其實是姚惜古的兒子。”
謝照安面無表情地聽完，在空氣凝滯了幾秒之後，她驀地冷笑一聲：“搞笑。”
說罷，她便要走人。
“欸欸欸，我說的是真的！”少年急道。
“你們高門子弟真愛玩啊，今天是這人的兒子，明天是那人的兒子，怎麼這麼喜歡給人當兒子啊？”謝照安諷道。
“他還能是誰的兒子？”少年不知她經歷過的彎彎繞繞，一頭霧水地看著她，“他就是姚惜古的親生兒子啊。”
謝照安雙手環胸，好整以暇道：“好啊，那你說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也是姚惜古的兒子。”
謝照安抬頭望了望天。
“大俠，你仔細聽我說完。”少年順了口氣，娓娓道來，“我的母親是姚惜古明媒正娶的夫人，而我和顧兆都是母親的兒子。後來母親過世，父親抬了妾室做續絃，可是那女人心腸歹毒，竟將我趕出家門！我在外韜光養晦這麼多年，如今總算熬到可以報仇雪恨的機會。父親去世，一定是這個女人背地裡害的。還有她的兒子姚探微，如今也死了，天理昭彰報應不爽，我一定要奪回姚家，要那個女人付出代價！”
“慢著，你說她把你趕出家門，那顧兆呢，也是被她趕出去的？”
“顧兆一出生就被父親送出去了，甚麼原因我也不知道。”少年弱弱地回答，“不過若是你想知道，等你幫我重回姚家之後……”
謝照安擺了擺手，打斷他羅裡吧嗦的話，“她把你趕出門的時候，你父親難道一聲不吭任由她這麼做？”
“父親包庇她，哪還管得了我……何況那時姚探微已經長大，父親的目光全在他身上，某日……某日我惹了一些麻煩之後，他們就把我送回老家去了。”
兄弟，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你自己的問題？
“不過這個女人肯定在父親身邊煽風點火，否則父親怎麼會不要我？”這時少年似乎又找了些底氣回來。
謝照安嘆了口氣：“你認為是她害死了你父親，你可有證據？”
“就是因為沒有證據，所以才要查呀！”少年理所當然地說。
“再會。”謝照安立馬告辭。
“大俠別走啊！”少年再次攔住她。
“你這甚麼證據都沒有，光靠你憑空想象。萬一以後她去衙門狀告你，你連累我了怎麼辦？”
“大俠我不會連累你的。”少年拍拍胸脯保證，“證據我會去找，若是找到了鐵證，我希望大俠介時能為我作證。”
“如何作證？”
“大俠聲名遠播，若是大俠站在我這邊，大家一定都會相信我的……”
“介時再說吧。”
謝照安這回是真要走了。
“你該想想那時怎麼說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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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市，星斗縱橫，燈如晝。
傅虞將一卷畫紙遞給謝照安，說道：“這是傅庸讓我給你的。”
謝照安展開一瞧，上面繪著的是個面目清秀的男人——大抵這便是嫌疑犯了。
傅虞又遞過來一張面具。
謝照安接過，順口問道：“你在哪兒買的？”
傅虞理所當然道：“從傅庸那兒搶的。”
“玄衣衛今晚也在？”
“嗯。”
玄衣衛出馬了，證明李嗣琰也在關注著此事。
只希望今晚別出甚麼岔子才好。
尋芳樓從外面看，只是一座樸素甚至破敗的高樓。然而一旦踏入，猶如進了紛繁美麗的世界，令人如痴如醉，目眩神迷。“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曾有人評價，最美的天堂不在姑蘇，不在臨安，而是在長安，在尋芳樓。
瓊漿玉露混雜著花香，各式各樣的人成群結隊，魚龍混雜。謝照安戴著面具，旁人認不出她。而她同樣認不出面前經過的任何一張臉。
臺中巨大的粉色帷紗緩緩降落，卻在眾人恍惚時，瞬間幻化成五顏六色的花瓣，吹拂過每個人的耳鬢。
他們說，醉生夢死開始了。
傅虞與謝照安兵分兩路。謝照安順著長廊走，兩側的燈光亮得嚇人，詭異的是，它們並未像尋常燈火般不斷閃爍著微光，而是自始至終不躍不滅。
突然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一名戴著面具，身著紗衣的少女倉皇地跑過來。
她一見謝照安，如同見了救命稻草般，拉著她的袖子求助道：“求求你，救救我吧！”
她的身後又響起沉重而混亂的腳步聲。
“快，抓住她！”
謝照安攥起她的腕子，身影往拐角處一斜，原地頓時沒了蹤影。
房間裡的燈火微弱多了，窗戶半敞著，屋外皎潔的月光照進來，映在地面，宛如殘雪。謝照安看著眼前的少女瑟瑟發抖，眼淚不斷滾落。
她並不會武功。
“老實交代，你為何要逃跑？”謝照安道。
少女啜泣道：“我不想被他們賣走，他們要把我賣到涼州……”
“他們經常賣人？”
“我不知道，我甚麼都不知道……”少女又開始頻頻點頭。
倘若是販賣人口的話，難怪會選在人多的地方。
此時少女的衣袖滑落，露出猙獰可怖的手臂，上面青紫交錯，明顯是遭受了非人對待。
少女被攥得疼了，忍不住開始痛呼。
而當謝照安鬆開手，她又開始呼救：“你救救我吧，求求你。我今天就要被賣掉了，阿爹阿孃還在等我回家。我不知道這裡是哪裡，我也不知道怎麼逃出去，你救救我吧！”
謝照安欲言又止，隨後她耳朵輕輕一動，卻立即捂住了少女央求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