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醋意
陳偃望著謝照安和祝平暄的身影,很不開心
祝平暄站在國子監的大門前, 痴痴地望著上面的牌匾發呆,惆悵不已。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悚然回頭。
謝照安一臉莫名其妙, 問道:“你傻站在這兒幹甚麼呢?”
祝平暄尷尬地笑了笑:“啊,沒甚麼。”
“說。”謝照安命令道。
“……我只是想,若是我能在國子監讀書, 應當也算此生有幸了吧。”
“它和其它書院有甚麼不同嗎?”
“當然!國子監有許多博學聞名天下的先生, 我做夢都想親耳聽他們授課。”祝平暄興奮地說道。
謝照安靜靜聽完, 漫不經心道:“你想進去就進去唄,我幫你。”
“啊?”真的這麼簡單嗎?
謝照安肯定地點了個頭:“這有甚麼難的, 你還跟個傻子似的站門口, 站門口他們就收你了?”
祝平暄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謝照安道:“以後若有甚麼想要的,告訴我就行。”
祝平暄抿了抿唇:“可是我不能總是麻煩你。”
“你我之間, 不算麻煩。”
謝照安偏了偏頭,笑道:“行了,回家吧。”
說罷, 她便徑直往前走了兩步。
祝平暄凝望著她的背影, 忽然問出困惑自己多時的一個問題:“照安……為甚麼你對我這麼好?”
謝照安身形一頓,她轉身, 慢慢走回來。一雙眼睛似乎盛了月光,凝了雨霧般朦朧。
還能為甚麼呢?
因為你是兄長留給我的遺物啊。
祝平暄從未見過謝照安收斂銳氣, 平和溫柔的一面, 只見她嫣然一笑,抬手摸了摸祝平暄的腦袋, 柔聲道:“這沒甚麼, 你不必念著。以後只要你活得開心, 就算是對我的報答了。”
“哦、哦……”祝平暄紅著臉低下頭。
怎麼總感覺她像是在摸小狗?
“這下可以走了?”謝照安板起臉, 又回到平日裡不好惹的樣子。
祝平暄害羞地笑了笑:“照安,謝謝你。”
他追上她的步伐,暮光鎏金,落影戲逐 。
停在國子監旁的一輛馬車內,一隻皓若霜雪的手腕正支著車簾。陳偃隔著熙攘的人群,凝視著他們的身影,看了很長時間。
久到他感受不到自我的存在,久到他的心臟隱隱作痛,久到他的手腳開始發冷。
他不開心,很不開心。
像是心裡結了層霜,雖然他自己也不知為何。
他的手開始緊緊攥著簾子,隱隱開始顫抖,直到張燾疑惑地來了句:“你在看甚麼?”
他才陡然驚醒,混沌的眼眸瞬間清明。他放下車簾,失魂落魄,閉了閉眼睛,啞著聲音道:“沒甚麼。”
“那今晚蘇家的……”
“我不去。”他決絕地回覆。
張燾皺眉:“你不去?”
“不去。”陳偃斬釘截鐵地重複了一遍。
陳偃鮮少有簡單明瞭地拒絕人的時候,大概是因為看他心情不好,張燾便也不做強求了,只是任由著他道:“不去便不去吧,也不是甚麼重要的事情。”
人群中的謝照安鬼使神差地回眸望了一眼,並沒有看見可疑的事物。
方才她似乎感覺到有人在盯著她,可是這人來人往的,她怎麼能知道是誰?或許根本沒有這回事,是她多想了吧。
她哂笑了聲。
而當抵達蘇府的時候,她才發覺有她笑的時候。
張熹不來了。
他怎麼能不來呢?他憑甚麼不來呢?他有甚麼理由不來?他知不知道有人等著他來啊?也太沒禮貌了吧!
……好吧,人家只是純粹不想來,只有她眼巴巴地湊上來。這下好了,又不能立即走人,好歹以後在長安混,總不能拂了主人家的面子。
席中有很多討厭的人,她就不一一念名字了。
蘇謙復似乎是覺得昨晚的鬧劇還不夠難看,特意叫蘇卿之挨著謝照安坐。謝照安原本不美妙的心情因為眼前這個惡臭的人更加糟糕了,她努力壓下再往他的臉上揍一拳的衝動,皮笑肉不笑地坐在席間發呆。
杯盞酬酢,和樂融融。蘇謙復品著醇厚的酒,笑著拍了拍掌,簾後隨即走出一位美人,猶抱琵琶半遮面。
蘇謙復此生有兩大愛好,美酒和美人。蘇府中藏珠匣玉,住著風格迥異的美人,有的來自煙雨江南,有的來自大漠草原,山湖江川,千姿百態。有人說他帷薄不修,有人說他風流多情。
而今日的這位琵琶妙人,便是他新獲得的“寶貝”。
美人施施然坐下,面容清冷。塗著丹蔻的指甲輕攏慢撚,清潤透亮的琵琶聲自她手下傾瀉而出,鶯語綿長,珠玉交錯。謝照安乍一聽,立即錯愕地抬起頭來。
這樣的樂聲,她很早便聽過。
那時候年及豆蔻的小姑娘抽噎著,不甘墮入風塵,又無力逃出生天。謝照安要和師父離開的那天,小姑娘攀住她的胳膊,淚眼婆娑地對她笑道:“臨走之前,聽我彈曲琵琶吧。”
她的琵琶彈得一絕,可以說得上風華絕代,無與倫比。可是謝照安總能聽見樂聲底下掩藏的一抹哀愁,那是這個時代的女子無法化解的屈辱和不公。
後來謝照安再遇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坦然接受了她的命運。當她再次彈起她的琵琶,流露出的不再是控訴與不滿,而是妥協與屈服。
她說:“照安,我這輩子無法逃脫這份桎梏了。唯有琵琶,才算得上我此生的慰藉。”
直到現在,她的琵琶聲又變了。無慾無求,冷清似仙。
謝照安曾尋她不見,卻沒想到如今在長安再次遇見了她。
一首曲子利落收尾,佟遠山終於抬起眼簾,毫無準備地望見遠方的謝照安,她登時眼含熱淚。她們彼此有很多話想說,但在這個複雜的場合,各種疑問寒暄都只能往肚子裡咽。
她在席間,是受邀前來的公主。她在席外,是供人賞玩的樂妓。她們之間,明明相離咫尺,卻彷彿隔著萬丈山河。
佟遠山再次低下頭,捧著琵琶遮住臉,默默地退了下去。
謝照安咬了咬唇,尋了個空子離席,疾步追了過去。
佟遠山正站在花園的假山等她。
她相信她會來找自己的,對方也真的來了。
“遠山,你怎麼會在這兒?”謝照安一見到她,開門見山,焦灼地詢問。
佟遠山嘴唇翕動,半晌輕聲道:“我……我已經是他的人了。”
謝照安不可置信:“蘇謙復?”
佟遠山點點頭。
“他有甚麼值得你留戀的?”
謝照安不理解,蘇謙復一個都可以做她們爹的年紀的老頭,身上都開始散著老人味了,荒淫無度,揮霍無度,究竟有哪裡值得遠山看上的?
“他千里迢迢來到江陵,又是為數不多懂我樂聲的人,我心中很是歡喜,便隨著他一同來了長安。如今……木已成舟,我已說不得甚麼了。”
“你……你真喜歡他?”
“於我而言,喜歡這種感情已是奢侈。身如蒲柳,命若蜉蝣,能有個依靠便是萬幸了。而他,是我能為我自己尋的最好的出路。”遠山柔柔地說著,看著她笑了笑,“照安,能在長安再遇見你,我很高興。”
“可是我如今的身份,不能與你說太多的話。日後你多保重,若有機會,我還想彈琵琶給你聽。”
此時有腳步聲漸近。
佟遠山連忙掩面,與謝照安匆匆告辭。
夜色中,謝照安突然感到迷茫。
何為最好的出路?令一個嚮往自由的女人困於後宅?令她委身於諸多權貴之中,借她最愛的琵琶,供人取樂?若喜愛她,為何要羞辱她?若珍視她,為何要作踐她?
若江湖是一場瀟灑快活的風,所有的恩仇泯滅於青山長川。那麼人情百態就顯得像春池芭蕉葉下的細雨,粘膩潮溼,藕斷絲連。
江湖中的恣意是不能帶到長安來的,就如同春日的雨會在夏夜變質。
“那個……”
黑暗中的人終於停下了,他站在謝照安身後,尷尬開口。
謝照安回身:“你想說甚麼?”
裴觀輕咳了一聲,不敢看她,彆扭道:“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謝照安沒料到他會問這個,怔了怔,難得好脾氣地回道:“挺好。”
“昨晚的事……對不起。”
“你不應該跟我道歉。”謝照安道,“你應該跟祝平暄道歉。”
但這不可能,因為裴觀瞧不上祝平暄,不可能跟他道歉的。
裴觀像是沒聽她在說甚麼,自顧自地說道:“當年你的死訊傳到長安,我一直不相信,派了很多人去打聽你的訊息,可惜最後都無功而返。如今看見你還活著,我……”
謝照安適時打斷他:“好了,當年的事不要再提了。你如今是小晚的夫君,這些話還是少說為好。”
她看了看四周:“這裡太暗了,去有光的地方。”
但裴觀卻攔住她:“昭昭,你當年為甚麼不回來?你難道一點都沒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謝照安感到莫名其妙。
大哥你誰啊?我為甚麼要考慮你啊?我當年都快死了好吧?我有時間不去想兄長妹妹,想你個多管閒事的人?
“裴觀,你有病吧?”謝照安蹙眉,“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我們之間清清白白,沒有任何關係。你自作多情給誰看呢?”
“我不信。”裴觀固執道,“我們以前的情誼,難道你忘了?”
哦,他說的莫不是自己經常被她胖揍幾頓的情誼?
莫非他還被打出感情來了?真是個奇怪的人。
但謝照安不是個奇怪的人。她之所以打他,確實是嫌他蠢,還嫌他總是多管閒事,擅自替她做主。自從爺爺和荊國公開玩笑要給他們兩個定娃娃親,裴觀變本加厲,逢人便暗示說她是他的未婚妻。明明八字還沒一撇的事,他倒開始把她當作私有物了。樁樁件件,對謝照安來說,真是歹毒至極。
謝照安生性自由,厭惡旁人限制她束縛她,尤其是蠢材在她面前作威作福。
難道她不該動手嗎?
謝照安冷笑一聲,嫌惡道:“裴觀,你要說我們有交集,我還可以勉強認一認。若你提到情誼,我倒要問問,我們之間有這東西嗎?小時候難道不是你自己跟著我?我走到哪你就跟到哪?我說過我嫌你煩吧,你聽了嗎?我說過你離我遠點,你做了嗎?包括我去儋州,我走的那天你來送我了嗎?當年兄長謀反,你避之不及,現在假惺惺地責怪我冷漠?我知道你是甚麼心思,從小就知道,你蠢我可不蠢。你如今娶了小晚,目的也達到了,老老實實、安分守己地做你的駙馬,其它的想都不要想。”
“幼時你無理取鬧,可我怎能對你動手?昭昭,一直以來都是你想錯了。”
“閉嘴,昭昭不是你能叫的。”謝照安不耐煩道,“行了,到此為止,我不想跟你吵,我走了。”
對牛彈琴最好的解決方式,便是把琴扔了。
所以謝照安毫不猶豫地走了。
裴觀留在原地,悲慼地想,早知結果如此,當初也許……也許就不會那樣任性了。
但沒過一會兒,謝照安自己又回來了。
裴觀頓時心中一喜,以為她知錯了。
可謝照安淡淡地說道:“對了,你有沒有辦法把祝平暄送進國子監裡讀書?”
裴觀:“……”
“給個準話。”她揚了揚下巴,“沒有辦法我就找別人了,別浪費我時間。”
裴觀被她的一番話整的無語了,他兀地笑了,咬著牙道:“有,我當然有。”
能讓李昭明欠人情的事,他怎麼可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