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無名
你和李嗣珩是甚麼關係?
她明明是衝著他來的, 卻沒想到現在他居然主動出現在她面前。
這一招來的猝不及防,令她不知如何招架。
“你想幹嘛?打架還是說話?”她選擇直白地問出口。
無名又是一聲嗤笑:“我若是想打架,就不會有這麼多廢話。”
說罷, 他又重新退到黑暗裡,坐回原來的位置。
見謝照安站在原地不動,他睨了一眼, 不耐煩地舉起一隻手, 示意几案對面空著的座位, 說道:“坐。”
謝照安摩挲著劍柄,將信將疑地走了過去。
她一落座, 忽然想起個問題。“我們剛剛……是不是見過?”
無名沉吟片刻, 微微頷首。“還不算太蠢。”
原來方才和裴莊對話的另一個人,恰是無名。
依照裴莊的話, 他們應該是一夥的。並且現在裴莊對她和陸小朝有著十分的戒心,可是他的同夥卻若無其事地坐在她的對面。這是個甚麼道理?
謝照安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僵局:“你要說甚麼?”
“裴莊打算今晚殺了陸小朝。”無名說道, “他給我下的命令是活捉你。”
“哦, 那你要動手嗎?”
“我要動手就不會說這麼多話。”
“哦。”謝照安摸了摸鼻樑,“那你是要背叛他嗎?”
無名搖了搖頭。
“那你要幹嘛?”
無名沉默了良久, 久到謝照安以為他其實已經睡著了。
“你——和李嗣珩是甚麼關係?”只聽他沉沉問道。
謝照安脫口而出:“我是他的妹妹。”
無名聞言一怔,似乎感到有點出乎意料。“妹妹?”
“李嗣珩去世之後, 朝中將我的封地定為儋州, 我在前往的過程中遭遇了刺殺。所以在世人的眼中,我應該已經死了。”
無名的眸色閃爍了一下, 似乎又明白過來了。
“你知道李嗣珩的事情, 對嗎?”謝照安的眼裡閃著光,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 期待地看著無名。
她想他應該知道的。不然他不會坐在這裡浪費口舌,不然他不會去關心她和李嗣珩之間的關係。
“你很在乎李嗣珩?”無名道。
“這個世上,沒有人比我更在乎他了。”謝照安苦澀地笑道,“我費勁心力,一路走了很多地方,打探了很多次他的訊息。在長安我看見你的通緝令,立馬就來了洛陽,我猜你一定知道他死去的秘密,我不甘心他死的委屈,我不甘心他那樣好的一個人,死後還要遭人唾棄。所以,我一定要清楚真相,為他正名。”
“你很確定我會告訴你?”
“你自己都說了,你不會平白無故說很多廢話的。”謝照安道,“既然都說到這裡了,咱們彼此開啟天窗說亮話,我對你沒有隱瞞,我的確是李嗣珩一母同胞的妹妹,希望你也不要對我說謊。”
無名盯著她盯了半晌,垂下眼簾,悶聲說道:“我相信你,你的一舉一動都和曾經的他很像。倘若不是他親自教導,又怎會相似到如此地步。”
他頓了頓,“你們此番,是否要與裴莊作對?”
謝照安一愣:“我倒是無所謂,我只是為了找你。不過陸小朝似乎很恨裴莊。”
無名輕輕吐了一口氣:“她應該恨的。”
“應該?”謝照安不解。
無名嘆息一聲,扯過這個話題:“你在酉陽的時候,見過張首,應該知道他手裡有一樣東西,那個東西足夠他揭竿而起。”
謝照安點點頭。她當然知道,那枚已經被她毀了的,雕刻了“太子堂印”四個足夠謀反的大字的玉章。
“二十二年前的洛陽大案,雖名為貪墨案,但實則是成祖皇帝為了剷除李瞻堂餘黨,而發動的一場清算。”
“所以……這真的是件冤案?”謝照安不禁瞪大了眼睛。
無名肯定地點了個頭:“徐文通和宋齊川等人與李瞻堂私交甚好,而成祖皇帝又是個眼裡容不得沙子的人,所以他要藉由一件事,徹底剷除與李瞻堂有關係的官員。”
“那麼李嗣珩也知道這件事。”
“不錯,他知道。皇權之下,他也這麼做了。不管徐文通和宋齊川有沒有貪墨,貪了多少,最後算在他二人頭上的數字,竟是多的驚人。”無名諷刺地笑了,“你覺得,成祖皇帝此舉做的對不對?李嗣珩又做的對不對?”
謝照安沉默下來。
其實,如果換做是她,她也會這麼做的。不提成祖皇帝,她沒有任何理由去斥責李嗣珩的做法。
“成祖皇帝殺了這麼多人,如今尚且還有張首作亂。若沒有當初的腥風血雨,如今的大雍,恐怕只成了一片廢墟吧。”
謝照安聽不出他是真的誇讚,還是在暗自嘲諷。
“裴莊便是當初第一個告發徐文通和宋齊川的人,有了成祖皇帝的默許,這樁案子調查的很順利。不得不說,他的能力雖然很一般,人品也很差,但是揣摩聖心的本事卻是一等一的高明。他此前不過是個八品小吏,這個案子過後,成祖皇帝便任命他為洛陽縣令。”
聽得出來,這位兄弟對裴莊的怨念也挺深的。
“九年前,李嗣珩身邊的屬官陸輿旌找到了我,他希望我幫助他一起將李嗣珩偷偷帶到洛陽,準備問兵長安。”
謝照安立馬警醒:“陸輿旌?我知道他,他曾經是李嗣珩的伴讀,後來又做了李嗣珩的屬官,李嗣珩很信任他。”
她不禁又皺起眉頭:“不過,你答應他了?”
“沒有。”無名哂笑道,“這種事都沒有經過李嗣珩的准許,他以為他有多大面子,竟然希望我能幫他。不過我的確小瞧了他,這個蠢貨,雖然腦子不好,但人緣不錯。他召集了一群跟他同樣想法的人,自己負責晚上偷偷將李嗣珩扛到興善寺,並約定在那裡碰面。”
“然後他們便偷偷跑到了洛陽?”
“不錯。但是這個蠢貨忘了一點,知道這個計劃的人越多,越有可能有人洩密。他們前腳剛到洛陽,後腳就有人將這件事告訴了皇帝。”
謝照安迫不及待地追問:“是誰?”
“正是裴莊。”
雲遮夜月,寮房裡片刻陷入荒蕪黑暗。
無名面不改色,像是在敘說一件無聊至極的故事,只是他的眼角正無意識地在抽動。“裴莊與陸輿旌曾是好友,在得知這個訊息之後,他一邊假裝支援陸輿旌,欺騙他說洛陽的軍隊已在掌握之中,慫恿他來洛陽,另一邊又與長安互通訊息,最後將一群人一網打盡。也是因為這件事,裴莊才當上了河南尹。”
謝照安的手指動了動:“可是陸輿旌為何……”
“李嗣珩在雙腿殘廢之前,何其風光,你應當是最清楚不過的。”無名打斷她的話,神情依舊冷漠,“陸輿旌作為他的屬官,又與他從小一起長大,也算半個兄弟,他也曾經風光。李嗣珩頹廢之後,陸輿旌又怎甘心他的前途就這樣不明不白的夭折,再加之受人挑唆,說有人要暗害李嗣珩,作為他身邊的人將都遭遇危險。陸輿旌腦袋一熱,便想先下手為強,所以才幹出後面一系列的蠢事。”
“是誰挑唆的?難道當時長安中真有人要害李嗣珩?還是這根本就是一樁陰謀,目的就是為了拉李嗣珩下水?”
無名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他抬眸,眸光死寂,“不過,有一個人肯定知道真相。”
“誰?”
“古延壽。”
“他?”
古延壽曾經做過李嗣珩的夫子,後來也做過她的夫子。謝照安對他僅有的印象只有他時時刻刻板起來的無趣臉龐和令人昏昏欲睡的嗓音。
“若我猜得不錯,當初在長安與裴莊互通訊息的人,就是他。”
謝照安抿了抿唇,她此刻背脊發涼,手腳發麻。
令人意想不到的人,令人苦笑連連的動機,以及令人不知如何是好的真相。
“那姚惜古和姚探微呢?姚惜古明明也參與了李嗣珩的事情。”
可惜無名搖了搖腦袋:“我不熟悉這兩人。”
謝照安靜靜地打量著面前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人,實在沒有料到他竟然知曉這麼多東西,不禁好奇問道:“你究竟是何人?我聽你的語氣,你似乎一點都不普通。”
無名似乎被她的話逗笑了,“可能要令你失望了,我就是個普通人。”
“不,你懂得很多。你若是個普通人,你的經歷一定不普通。我之前還在江陵碰見你……”謝照安頓時啞然,“等一下,你不是……”
“你說的應該是我的兄弟吧。”無名道,“我還有兩個兄弟,我們三個人長得一模一樣。”
“哦,原來如此。”謝照安了然於心,“不過你兄弟和雪鴟有甚麼關係?”
“我們都是雪鴟。”他輕鬆地笑了一聲,“鴟鳥一首三身,不是正好對應了我們兄弟三人麼?”
謝照安驚訝道:“雪鴟是你們創立的?”
可是無名再次搖了搖頭:“不是,但我們是最早加入雪鴟的。”
“那你也知道雪鴟是誰創立的,對嗎?”謝照安不自覺放緩了呼吸,“你也知道雪鴟一直在有意無意地引導我,對嗎?”
“我知道。”無名的目光第一次流露出惋惜的情緒,“可是我不能告訴你。”
謝照安咬了咬唇。
“他於我有恩。”他的語氣很無奈,“我和我的兄弟都是死士,在死亡之前,我們都是義士,而義士是不會背叛於自己有恩的人的。”
“這也就是為甚麼,我明明知道李嗣珩死亡的真相,卻一直沒有為他報仇。因為兩者,對我都有恩情。”
他垂下了腦袋,像是在紅塵之中苦苦掙扎久矣,放在膝頭的雙手都在微微顫抖。
謝照安從他朦朧的話語中,嗅到了一絲不對勁。“你的意思是說,九年前李嗣珩的事情也有雪鴟的參與?”
無名輕輕地點了個頭。
謝照安恍然大悟:“你無法為李嗣珩報仇,所以你今日才會選擇告訴我真相,你希望我為他報仇。”
無名抬頭,欣慰地笑了:“希望我的選擇沒有錯。”
可是過了一會兒,他又自嘲地笑了笑。
江湖中,有人賣藝為生,有人行商為生,而他恰恰以殺戮為生。與鮮血為伴的生活很無趣很昏暗,且經常因為仇家太多的問題而身負重傷,朝生暮死。
在這段黯淡無光的歲月裡,李嗣珩是給予他微弱光亮的人。也正是這抹微光,才得以讓他活了下來。
說實話,他其實並不想感激李嗣珩。
原因很簡單,像李嗣珩這種高高在上的權貴,是永遠不會理解最底層最骯髒的螻蟻的困境的。
而給予他們這種困境的,恰恰正是李嗣珩這種權貴。
李嗣珩救他,就如同順手救一隻阿貓阿狗,或許心生無聊,或許腦子抽風。
可是當他再次感受到鮮活的生命在燃燒時,他還是忍不住對李嗣珩心生感念。
明明對李嗣珩來說,這不過一點小恩小惠。但是對於他來說,卻像是久旱的甘霖。
他明明最瞧不起上位者,他明明最憎恨上位者。
可是他最為之在乎的,最為之感恩的,最為之惋惜的,最為之鳴不平的,也是上位者。
他想,他大抵是太好笑了。
“裴莊今晚何時行動?”謝照安問道。
無名斂神,正色道:“差不多了。”
此時,月光乍洩,偌大的庭院中,悄無聲息,暗藏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