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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白馬

2026-04-05 作者:藏尾

第106章 白馬

為他報仇

一團黑影輕巧地從屋簷略過, 似鬼魅一般迅速竄入一間寮房。

但是當他掀開榻上齊整的被褥之後,立馬意識到自己已經上了當。他頓時腳步開始變得虛浮,企圖從窗戶往外逃。

耳畔響起清脆的鈴聲, 他猛然一扭頭,一串鈴鐺便從他的頰邊迅疾劃過。而他的身體,也因為巨大的衝擊力而被摔出了寮房, 有些狼狽地倒在院中。

陸小朝悠哉地走出房門, 手中正轉著一串鈴鐺玩。她俯視著院中的黑衣人, 嗤笑道:“就憑你,還想殺我?”

裴莊的嘴角溢著鮮血, 他踉蹌著起身, 抬手往唇邊一擦,眼神古怪:“我倒是小覷了你, 不過,你今晚絕出不了白馬寺。”

空氣突然凝滯了三秒,誰都沒說話。

裴莊的氣勢登時就撐不住了, 他不耐煩地朝四周張望了一番, 大喊道:“人呢?怎麼還不出來!”

話音甫落,無名就落在了他的身邊。

裴莊問:“你得手了嗎?”

“沒有。”

“……你難道打不過那個女的?”

“不是, 是你心急下手太快,動靜太大, 我被發現了。”無名的語氣充斥著鄙夷。

裴莊的面子掛不住了, 只聽他咬牙切齒道:“我告訴你,你今晚休想給我偷懶耍滑!”

陸小朝雙手環胸, 倏地冷笑一聲, 道:“老兄, 你自己能力一般, 怎麼還好意思怪別人了。”

裴莊的太陽xue被刺激的突突地跳,他立馬給無名下達命令:“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殺了她!”

又聽到一聲嘲諷:“不自量力。”

這回說話的倒不是陸小朝。

只見謝照安推開寮房的大門,徑直走到陸小朝身邊。

陸小朝對她笑道:“有少俠在,我就安心多了。”

裴莊臉色發青,朝無名吼道:“愣著幹甚麼!殺了她們兩個!”

無名被他推了一把,卻在一眨眼的功夫,像道閃電般突發猛至,手中亦不知何時亮出一柄鐮刀。

鏗鏘索刃,兩道雪白的光交織在一起,竟比月光還要奪目。

“赤霜……”無名喃喃,下一瞬開始放聲大笑,“今生有幸,我竟能和謝縱清的徒弟過招,簡直痛快!”

裴莊聞言,還沒等反應過來,陸小朝的鈴鐺便直衝他的命門而來。

他抽出腰間短刃,躲過她的鈴鐺,毫不猶豫地朝她襲去。

院中頓時亂作一團。

無名的武功不弱,他能在接住謝照安劍招的同時,還將裴莊掩護在後,趁著間隙一掌襲向陸小朝的肩膀。

陸小朝猝不及防,硬生生接下他這一掌,往後退了數步,恨恨道:“我今日只要裴莊的命,識相點就不要再插手。”

謝照安也道:“裴莊難道有你的把柄不成麼?你這麼幫著他。”

無名不語,但他的招式卻越來越狠辣。

裴莊得意地笑道:“呵,他不會聽你們的,他只聽我的。”

無名聽他自得的話語,忍不住皺了皺眉毛,同時他手中鐮刀亦朝謝照安的頸邊斫去。“是我漏了空子,他買了我的命,我需得為他效命。”他低聲說道。

謝照安躲過他的鐮刀,膝蓋彎卻猛地一痛,整個人竟不受控制般半跪在地上。裴莊瞅準時機,短刃一出,捉著她的肩膀,刃口抵著她的脖子,大笑道:“哈,謝縱清的徒弟也不過如此。”

有人暗算,大意了。

腿上傳來陣陣如同針扎的痛感,謝照安忍著痛,哂笑道:“裴大人,沒人告訴你,有個詞叫作樂極生悲嗎?”

裴莊沒理會她,抬頭對陸小朝說道:“陸小朝,謝照安現在在我手上。識趣點,乖乖放下武器,要麼你自行解決你的命。”

陸小朝呸了一聲:“你想得美!”

“是嗎。”裴莊陰森森地笑著,“那麼就別怪我要了謝照安的命。”

謝照安想要使力,卻驚駭地發現自己身上軟綿綿的,束手無策。

該死,應該是被人點xue了。

她抬眸,望見陸小朝擔憂又焦慮的目光。

“小朝,照安,莫要擔心,還有我!”

說時遲那時快,燕北客渾厚的聲音響起。接著他的人便從屋簷之後騰空翻了進來,穩穩落在陸小朝的身旁。

“喲,還有救兵呢。”裴莊看見他,絲毫沒有驚訝,“不過我說了,你們今夜絕出不了白馬寺。”

說罷,他打了一記響指。

十幾個白馬寺和尚從月洞門後走了出來。他們此刻全都脫去袈裟,半裸著上身,結實的臂膀上還綁著一串佛珠。為首的方丈更是威風凜凜,殺氣畢露——方才便是他撚了一枚佛珠,精準地打在謝照安的膝蓋上。

“阿彌陀佛。”方丈雙手合十,語氣沉穩,“佛門重地,容不得你們放肆。”

裴莊好歹在洛陽待了將近三十年,若是連這點幫手都找不到,那他也是白混了。

“怎麼樣,棄暗投明,你們還能有一條活路。”裴莊揚了揚眉毛。

方丈的目光慢慢掃視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落在謝照安的身上,對上她桀驁而不甘的目光。

她的黑髮拂過肩膀,露出其間流光溢彩的髮帶。

月光已經消失,頭頂烏雲密佈,馬上便要落雨,但是她的髮帶絲毫沒有變得暗淡,即使在黑夜裡,也依舊好看。

旁人不認得此物,但方丈認得。

“婆娑門?”方丈驚疑道,“你是婆娑門的人?”

“錯了!她不是婆娑門的人,她是婆娑門罩著的人!”朗朗笑聲自四周響起,震徹雲霄。

七道身影挨個落下——卻是七個看起來一點都不厲害的人。

他們有的是挑扁擔的大爺,有的是玩雜耍的藝人,有的是擺攤的商販,還有——那個街頭賣著湯餅,贈她髮帶的大娘。

“婆娑七絕!”方丈暗呼。

“大娘,您可算來了!”小朝半是撒嬌半是埋怨地說道,“方才我真是擔心死了!”

大娘依舊是街頭那副淳樸模樣,笑道:“哈哈,娃娃放心,今日有我們在此,保管你們輸不了!”

“哼,沒想到婆娑七絕竟然來洛陽了。”方丈的臉色陰沉,“也好,那就來試試你們的真本事。”

大爺舉著扁擔,大喝一聲:“我先來!”

當他張口的時候,他的身體便已衝上前去,手中扁擔似乎已變成一塊鐵板,帶著逼人的氣勢,朝方丈的頭頂砸下。

方丈面不改色,一掌相迎,風嘯葉顫。

大爺嘿嘿笑了兩聲,身後突然冒出一粒紅棗,正好打在方丈的肩膀上,方丈沒防住,忍不住悶哼一聲。

青年從背後鑽出,與大爺相互配合,步步逼上前去。

白馬寺眾徒也紛紛出手,襄助方丈。

婆娑門,是江湖中最不諳世事的門派。而婆娑七絕,更是神秘莫測,隱於江湖,他們從不主動參與紛爭,極少出現於眾人視野,所以鮮少有人清楚他們的真實本事。

但他們有一點原則,凡是他們欣賞或袒護的人遇到了困難,那麼婆娑七絕哪怕遠隔萬里,也不惜一切代價前去相助。故江湖中亦有不少人稱讚他們仁義。

裴莊只以為他能找到人手,殊不知陸小朝做足了準備,勢必要讓裴莊付出他應有的代價。

裴莊暗罵一聲,抬腳便踢掉赤霜劍,掐著謝照安的脖子,恨不得她立即就去死。

陸小朝瞅準時機,再次甩出手中的鈴鐺。無名眼疾手快,將裴莊往旁邊一扯,鈴鐺便砸到了謝照安的腿上。

“你幹甚麼!”裴莊對無名吼道。

“我不拉你,你就死了。”無名其實懶得和他廢話,但又不得不解釋。

謝照安感覺到體內的力量開始源源不斷地湧上來,她努力站起身,想去拾起赤霜劍。

但方丈此刻衝出重圍,運足了力道,一掌朝她背後襲去。

燕北客見狀,一劍出鞘,橫亙在他們二人之間。

謝照安被他們強大的內力震得往後連連退了幾步,她捂著胸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可是手腕上原本系著的紅繩卻不知為何倏地斷了,啪嗒一下便陷入了泥土中。

謝照安這下劍也顧不得找了,下意識俯身將紅繩撈起。裴莊赤紅著眼睛,舉著短刃便要朝她心口刺。

“當心!”陸小朝擋在她面前,強笑道,“少俠,關鍵時刻就不要走神了吧。”

體內的最後一點束縛也被內力沖毀,謝照安此刻完全恢復了力氣。她望向躺在地上的赤霜劍,說道:“我已經沒事了,接下來,就看我們的了。”

她足底發力,衝過硝煙,一和尚想要阻止她的動作,於是又撚了一枚佛珠,用了十足的力道往她身上一擲。

佛珠飛到半空,剎那間被一枚突如其來的飛鏢一撞,軌跡拐彎。謝照安俯身躲避的瞬間,只覺眼前似有流星劃過,熠熠生輝,璀璨奪目。

她在地上翻滾了一圈,終於赤霜的劍柄握回她的手中。

天似潑墨,小雨淅瀝。連綿的雨水打溼了他們的衣裳,可是雨中有一抹劍光,竟如白雪皚皚,斬碎了世間所有的灰影。

曾有人說,在赤霜的劍影下,世人將看不見黑暗。今日,裴莊見識到了,無名見識到了,陸小朝也見識到了。

謝照安黑衣墨髮,身影清絕。即使蒙了一層雨霧中,她的劍招依然乾脆利落,毫不遲疑,猶如洛神河畔,驚鴻游龍。這種瀟灑的身手,像極了曾經絕豔江湖的謝縱清。

幾人聯手,白馬寺眾徒在攻勢中逐漸敗下陣來,最後四仰八叉地倒在院中。

“無名,無名! 快動手啊!”裴莊叫著。

不等他說完,無名的鐮刀便已經對上了赤霜劍。

謝照安低聲道:“你到底要怎麼樣?”

無名卻低低笑了一聲,在裴莊看不見的死角,抓著赤霜劍刃,狠狠地插入自己的胸口。

謝照安一下子怔住。

鮮血很快浸透了他胸口的衣裳,和雨水混雜在一起,交織著,融合著。他看著謝照安,無聲地說了幾個字。

——為他報仇。

巨大的痛感淹沒著他,他的身體正逐漸在失去力氣,很快,他便不會看見這場潮溼不絕的雨。

他的一生很普通,因為從未站過高處。

年幼的時候,他和兩個兄長躲在臭巷茍延殘喘。

後來他們去了江湖,兄長們說,他是他們中最有天賦的,應該去讀書。於是兄長們湊了錢,送他去書院。可惜他讀了幾年之後便不讀了,也不去考試——他長得太醜,就算考上了也不會錄用的。於是他就在江湖中接生意,殺人的生意。

生意接的多了,認識的人也多了,其中有達官顯貴,亦有皇親國戚。

令他印象最為深刻的,大抵就是李嗣珩。

二十多年前,他坐在洛陽的高臺上,一隻腿懸在外邊,踩著虛無的空氣。李嗣珩來到他的身後,笑道:“洛陽的風景很好看吧。”

他頭也不回:“一般。”

“可是你已經坐在這裡一個時辰了。”

“我看的不是風景。”

“你看的是甚麼?”

“是命。”

洛陽的風很溫柔,而且總帶著一股甜香,他舒服地眯了眯眼睛,雙手撐在身後,“你一定要殺他們嗎?”

“……”李嗣珩走到他的身邊,坐了下來,神情變得倦怠,“我不能救他們。”

“那你為甚麼要救我。”

“因為你在漩渦之外。”

很久很久後,他嘲諷地笑道:“你們這群人最虛偽。”

李嗣珩坦然地點點頭,並表示:“嗯,希望我下輩子不是個虛偽的人。”

風正濃,雨未停。

燕北客按著裴莊的肩膀,裴莊不得不跪在地上。陸小朝則找了繩子,將他五花大綁起來。

“大人,他們就在裡面!”月洞門外傳來腳步聲。

阿言率先踏入門內,望見裡面情景,他怔上一怔,驚魂未定地望向陸小朝。

跟上來的兩位河南少尹和捕快府兵也都隨之愣住。

陸小朝對他們笑了笑,說道:“諸位大人,二十二年前,裴莊殺害了為修築宮殿提供木材的商人王圖,且將罪名推到了當時的河南尹徐文通身上,而這麼多年一直與他狼狽為奸的,正是這白馬寺眾徒。包括今晚,他還想殺了我,並且勾結江湖殺手。這等用心險惡,殺害無辜之人,怎配為官?現在他們全都在此,還望大人將他們緝拿。”

兩位少尹面面相覷,又望向裴莊。

“呵,你有甚麼證據?”裴莊不屑道,“陸小朝,綁架朝廷官員,你犯的可是重罪!”

“誰說我沒有證據?”陸小朝狡黠一笑。

“我作證,她說的都是真的。”

一個人從後面走了出來,裴莊一見是他,霎時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見了鬼。“你不是死了嗎!”

他,便是昨夜的無頭男屍。

不對,無頭男屍是假的,只是個幌子。

“我追隨裴大人多年,關於這些事情,我都知情。”此人錚錚有詞道,“我願配合二位大人調查。”

陸小朝回頭看著裴莊,揚眉道:“若是不這麼做,怎麼會讓你狗急跳牆呢?”

二位少尹見有人證,於是便上前去,想要將裴莊帶回衙門。

可裴莊恨得牙癢癢,他不甘心就這麼失敗地收場。他的眼珠子轉了轉,按在背後的手指一動,一枚毒針便從他的袖中飛出,直奔謝照安的腦門。

“照安!”燕北客覺察出不對,出聲提醒。

又是一道流星似的光芒,從她的眼前閃過。

飛鏢與毒針一齊埋進土裡。

彷彿有一道閃電在謝照安的體內陡然劈過,從後腦順著脊樑,再到尾椎,最後到腳踝。她感覺自己的手腳酥麻,大腦空白,聽不見周遭的反應。

只有雨聲的滴滴答答。

這是流星鏢啊……

她望向來處,眼角泛紅。

燕北客皺了皺眉:“還有哪位兄弟?為何不現身?”

謝照安拉低下巴處的曲領,不自覺地理了理凌亂的頭髮。雖然她現在已被雨水淋了個透,就差把狼狽二字寫在身上。

“陳偃?”她輕聲念道。

第三間寮房的門終於開了,一道挺拔的藍色身影走了出來,是個三十出頭的俊朗青年。

卻並不是她期待見到的人,她並不認識此人。

剛復甦的火焰又徹底被澆了個乾淨。

“在下張燾。”青年拱手道,“前來洛陽行商,無意插足此事,諸位請便。”

謝照安急忙問道;“你為何有此鏢?”

張燾對她的問題感到好笑:“我會用此鏢,很奇怪嗎?又沒有人規定江湖中只有一個人能用此鏢。”

謝照安沮喪地咬了咬唇,別過頭去,索性低下頭,又把曲領拉高,遮住半張臉。

張燾倚著門框,見她侷促,嘴角掛著笑意,眸中卻一片冷冰。

“等等……”謝照安忽然又想到了甚麼,問道,“在臨安傷了一個和尚的人,是你?”

張燾繼續笑著。

有時候沉默,便是在變相地承認。

謝照安想要追問,可對方重新回到房內,關上了房門。

她真的誤會陳偃了……

喧鬧總算是消停了,淅瀝的雨倒下了一整晚。

到了後半夜,謝照安站在簷下,竟眼睜睜地觀雨觀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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