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冤案
這是場冤案
黑夜降臨, 洛陽城亮起了光彩。
但是此時北市庭前人煙稀少,燈火闌珊。
謝照安慢慢悠悠地走來,她今日跑了許多地方, 但能獲得的訊息卻微乎其微。很顯然她要捉拿的無名為人十分謹慎,不會輕易留下痕跡,但是有一點可以 確定——那就是他如今仍然留在洛陽城內。
陸小朝果然就等在門前, 百無聊賴地甩著手裡的鈴鐺玩。見到謝照安來了, 她立即露出一張憨態可掬的笑容。“少俠。”
謝照安道:“你為何要約我來北市?”
陸小朝神秘地笑了笑, 壓低聲音說道:“少俠難道不想知道昨夜的無頭屍是何人所為?”
謝照安當然想知道,但是這還不到一天, 難道陸小朝已經明白案件始末了嗎?
“莫非你已經知曉兇手是誰了嗎?”她問。
“我有一個想法。”陸小朝道, “那個河南尹不是很心虛麼,我懷疑他知道兇手是誰。現在他就在裡面, 少俠要不要與我一起跟上去瞧瞧?”
看著她胸有成竹的模樣,謝照安雖心中有諸多疑慮,但仍是點點頭, 跟上前去。
洛陽城中, 北市的生意最為蕭條,但每年仍有不少人選擇在這裡租下店鋪。謝照安一路跟著陸小朝, 並未看見多少人,七拐八繞之後, 只見陸小朝輕輕一躍, 便躍上了屋簷。
她朝謝照安招了招手:“少俠,快上來。”
謝照安也跳了上去, 二人一起趴著, 屏氣凝神, 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 往前下方看去。
前面是一條暗河,兩岸房屋擠佔,空間逼仄。小橋邊栽了一棵巨大的柳樹,此時已略顯枯敗,在可憐搖曳的枯條之下,正站著兩個穿著黑黢黢的人。
“昨晚白馬寺的死人,是不是你殺的?”只聽其中一人質問道。
謝照安聽出來了,這人正是河南尹裴莊。
“不是。”另外一個人冷漠地回答。
“不是你,還能是誰?”
“希望你死的人。”
裴莊被噎了一下,沒好氣地說道:“這人故意製造與二十二年前一模一樣的場景,明顯是奔著那場大案來的。”
“嗯。”
“看來有人要害我。”
“哦。”
“別忘了我要是出了事,你也脫不了干係!”
那人嗤笑了聲:“你還挺驕傲?”
裴莊的聲音裡出現一絲顫抖,也不知道是不是氣的。“昨晚白馬寺裡住著的人很有嫌疑。那個叫陸小朝的最可疑,還有謝照安……”
他頓了頓,“謝照安還不能死,她留著有用處。至於陸小朝,我懷疑……”
話語戛然而止,他突然像是有甚麼感應,倏地抬頭看了一眼。趴在屋頂的謝照安和陸小朝猛然縮頭,緊接著她們感覺後領一緊,像是被人拎小雞仔似的拽下屋頂。
燕北客就這麼悄然出現,然後將她們兩人拖至一間店鋪裡。謝照安恍然想起來,他說過這裡有家店是乘玉樓的駐紮點。
“你們兩個冒失鬼,知不知道方才你們差點就要被發現了。”燕北客皺著眉,說道。
陸小朝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燕大哥,我們也是捉賊心切嘛。我就說這個裴莊有問題,你看他現在這樣,分明是做賊心虛。”
燕北客無奈地搖搖頭,對她說道:“他的確有問題,可是他現在仍是河南尹,整個洛陽都由他做主。”
陸小朝絲毫不怕:“馬上他就不是了,做錯了事就休想賴賬。”
很顯然裴莊知道二十二年前貪墨案的內情。瞧他方才草木皆兵的模樣,很有可能這場案件有他的參與。
至於他為何會這麼做,謝照安只能猜測是因為權力,畢竟裴家可以為了向上爬而左右逢源,不管是荊國公和裴觀,還是如今眼前這位河南尹。
可是裴莊那時應該還沒有那麼大的權力,他又是如何搬動案情發展,竟然連續扳倒了徐文通和宋齊川兩位朝中要員呢?
兄長呢?兄長在這其中又有甚麼作用?
謝照安一想到李嗣珩,又想到可能與李嗣珩掛鉤的裴莊。心下當時便冒出一團火,恨不得立即把裴莊揪過來,快刀斬亂麻,好好問清楚他究竟知道些甚麼內情。
她原本不是一個喜歡抽絲剝繭、慢慢分析的人,都是世道把她逼成這樣的。
陸小朝瞥了一眼愁眉不展的謝照安,繼續朝燕北客問道:“燕大哥,你來北市,是不是也打聽到了甚麼?”
燕北客點了個頭,篤定道:“殺害乘玉樓眾多兄弟的人,應當就是裴莊派遣的。”
“那還等甚麼,燕大哥,我們一起把他抓住,洛陽管不了,那就長安管,讓皇上來定他的罪!”
陸小朝一番話說的慷慨凜然,但是燕北客卻嘆息一聲,道:“小朝,事情遠沒有你想象的那麼簡單。”
謝照安捕捉到他話語裡的一絲悲傷,抬眼問道:“難道當年的案子還有隱情?”
燕北客反而說道:“你們覺得,裴莊有甚麼可以定罪的地方?”
“他勾結江湖,殺害無辜,難道這還不夠他定罪嗎?”陸小朝問。
燕北客道:“根據我所掌握的訊息來看,二十二年前,徐文通和宋齊川很有可能是被冤枉的,他們根本沒有貪墨工程鉅款。”
謝照安愣了半晌,不可置通道:“這是場冤案?”
“既是冤案,那不就更加證明了裴莊有罪?”陸小朝表示不理解,“看他那樣子,我不信他沒有參與這樁案子。”
“在那時,徐文通和宋齊川皆是三品要員,而裴莊不過一介小吏,你覺得是甚麼能讓他對抗兩名重臣?你覺得他是憑甚麼才讓徐宋二人慘遭滅頂之禍,而他不但沒有遭到清算,反而官運亨通,平步青雲?”
陸小朝並沒有聽明白,但是謝照安卻明白了。
官場之上,權力相奪,背後都會有一隻手在推波助瀾。無數的人前赴後繼,粉墨登場,而這隻罪魁禍‘手’,主宰了一切扼命的源頭。
他便是皇帝。
沒有甚麼東西能讓渺小的裴莊拉下身居高處的重臣,除非,他的背後有皇帝的默許。
沒有甚麼能讓剛直的史官抹去記錄的痕跡,除非,他的背後有皇帝的施壓。
沒有甚麼能讓李嗣珩放棄真相,潦草結案。除非,他知道這些是皇帝的授意。
謝照安早該想明白的,因為這個世上所有人都有可能背叛皇權,但是裴家不會。因為裴家正是皇室豢養的一條狗,它雖無能,但勝在忠誠。
陸小朝的手緊緊攥成拳,道:“難道我們就這樣甚麼都不做嗎?”
可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她來洛陽城的目的,就是想讓裴莊下地獄。
“他分明是個兩面三刀的小人,憑甚麼他能活得心安理得!”
謝照安站在她的身後,看著她微微有些顫抖的肩膀。雖然不知為何她會對裴莊有如此大的敵意,雖然自己知道她或許從一開始就別有目的,靠近自己也只是為了利用自己。但是若要在裴莊和她之間選擇信任一個,自己更願意信任她。
謝照安輕輕拍了拍陸小朝的肩膀,說道:“即使裴莊背後有皇帝撐腰又如何,那是成祖皇帝的事。成祖皇帝已經不在了,現在的皇帝又說不準會不會保他。”
陸小朝咬了咬唇,驚訝地看向她。
謝照安輕輕一笑:“我們可不懂皇權這些彎彎繞繞,我們只知道裴莊做錯了事。既然做錯了事,就要被抓,只要他被抓,審訊過後,天下悠悠眾口,他的官位就算想保,也保不到河南尹這麼高的位置了。”
“少俠……”陸小朝有些感動。
“話雖如此,我們不能操之過急。”燕北客既不贊成也不反對,“今晚你們先回去休息吧,千萬不要輕舉妄動。我再想想,明日我選個地方,我們細說。”
謝照安和陸小朝點了點頭,辭別之後,悄悄回到白馬寺。
雖然方才的話說得輕巧,但是裴莊好歹是河南尹,三品大員。他們一群江湖人士,若無證據,公然和朝廷官員叫板,公理定然不會落在他們這邊。
謝照安想,或許要出個主意,引蛇出洞。只要裴莊主動出手,那麼他們便師出有名了。
她悄悄摸回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吱呀一聲後,房內的灰塵在月色下雜亂地懸浮著。
銀白的月光灑在地上,猶如一層冷冰冰的霜。黑暗的角落中,一團人影正席地而坐,冷寂得就像是一柄插在雪地中的孤刀。
謝照安登時心中猛烈一跳,差點便要喊出聲來。
但是來者似乎並無敵意。
她斂了斂心神,出聲質問道:“你是何人?為何在我房間?”
那人落在地上的影子動了動,隨著便是衣料摩梭的聲音。他緩慢地站起身,一襲簡陋的黑衣,簡直要與夜色融為一體。
“你就是謝照安?”
他沉聲問道。
謝照安不屑道:“多此一問。”
他沉默無言,只是慢慢踱出角落,讓清白的月光照在他的肩膀上。
謝照安緊緊盯著他的動作,右手暗暗握著劍柄,隨時準備出鞘。
不料此人只是嘲諷地笑了一聲:“你還沒認出我?”
謝照安不禁納悶:“我認識你嗎?”
“認不出我的臉,還想抓我。你這樣也能稱大俠?江湖上果然一堆虛名。”
那人嗤了一聲,扯下蒙臉的黑色面巾,露出一張奇醜無比的臉龐。
謝照安恍然大悟。
面前的人,正是海捕文書上的無名,也正是她此番追來洛陽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