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思念
原來,喜歡一個人這麼明顯
“你叫甚麼名字?”裴莊直勾勾地盯著謝照安, 問道。
“謝照安。”
“你是哪裡人?來洛陽做甚麼的?”
謝照安不明所以:“大人,我看著很像嫌疑犯嗎?”
裴莊回過神來,掃視了一週, 再看看地上的屍首,清咳了兩聲,說道:“你們是怎麼發現這屍體的?”
“它就掛在樹上, 我經過這裡的時候發現的。”其中一個小和尚說道。
“哦, 那住在這裡的人就很可疑了。”裴莊若有似無地瞥了謝照安一眼。
“大人, 我和謝少俠方才一直在一塊兒,倘若我們兩個是兇手的話, 此刻便不會出現在這裡。倒是那第三個寮房裡的人, 一直不見蹤影,更有嫌疑的不應該是他麼?”少女說道。
聞言, 裴莊便朝侍從使了個眼色,侍從瞬間心領神會,衝到那寮房門口, 一腳踹開大門。但是他進去逛了一圈兒, 很快又回來了,說道:“大人, 裡面沒有人。”
“喲,我可沒有聽見隔壁有開門關門的聲音, 這不更加可疑了嗎?”少女笑著看向人群中的一堆和尚, “你們可有人看見他在寺裡走動嗎?”
那些和尚皆是挨個搖頭。
裴莊又問少女:“你又是誰?”
“我叫陸小朝。”少女道,“我和謝少俠是江湖中結識的好友, 有幸能在洛陽相遇, 於是就一起客居在白馬寺。誰能想到大晚上的發生這等事, 真是不讓人安寧。”
她裝模作樣地嘆息一聲。
裴莊卻像是有所顧慮地抿了抿唇, 道:“洛陽繁榮之都,想不到竟有如此兇案。本官自然不會姑息兇手。”
陸小朝往後退了幾步,悄悄捏了捏謝照安的手。
謝照安驚訝地朝她看去,她卻朝謝照安眨了眨眼睛,表示放心。
一夜有驚無險地度過,白馬寺當下增添了許多捕快官吏。
陸小朝倒是悠然自得地拉著謝照安上街,兩條麻花辮隨著她的動作一搖一晃,就連身上的鈴鐺也發出愉悅的聲響。
“少俠,你這是第幾次來洛陽?”
“第一次。”
“嚯,那你應該不知道洛陽有哪些好吃的吧?我帶你去吃。”
相比於陸小朝的熱情與自然,謝照安倒顯得有些無所適從:“哦、好。”
陸小朝轉頭看看她,朗朗笑道:“少俠,我昨日看見你和燕大哥站一塊兒了。我和燕大哥是好友,你既然也和燕大哥相識,那我們為何不能是好友呢?”
“咦,你竟然是燕大哥的好友?”
“對啊。別的不說,燕大哥可是十分好的人,既然你是燕大哥的熟人,那麼我相信你也是個好人。”陸小朝說道,“同樣,你也可以相信我是個好人。”
有點牽強又有點道理的話。
“少俠,我肯定不會害你的。”陸小朝拍了拍謝照安的肩膀,“我猜你也想查這個案子的兇手是誰,對吧?”
“嗯。”謝照安點點頭。
“那你有甚麼頭緒嗎?”
“關於這個案子,我沒有頭緒。不過我來洛陽是為了抓一個人,我不知道這個人和這場案子有沒有關係。”
陸小朝瞭然地點點頭:“不管怎麼說,我們現在也算一條繩上的。我現在覺得,白馬寺這個地方,一定有些說法。”
她帶著謝照安來到一家早點鋪前,招呼謝照安坐下,說道:“少俠有沒有聽說過二十二年前的洛陽貪墨案?”
“嗯。”
“二十二年前,由李嗣珩親自調查的案子,最後抓捕的官員乃是河南尹徐文通和戶部尚書宋齊川。不過我聽了關於這場案件的各種傳聞,卻從未聽聞過任何有關那個無頭男屍的來歷或者下落。”陸小朝朝老闆要了兩碗湯餅,“包括那個一開始打算行竊的小賊,他是怎麼在偌大的白馬寺裡一挖就挖到了屍體,而且最後竟然全身而退。除非,這場案子從一開始就有人在預謀。”
謝照安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要牽出徐文通和宋齊川兩個人?”
陸小朝煞有其是地點了點頭:“我來洛陽,就是奔著這件案子來的。而昨晚的無頭男屍,更是印證了我的猜想——有人和我們一樣,同樣不想放過這樁舊案,並且他還企圖再生一次風波。”
謝照安凝眉思索道:“可這是一樁政治案件,抓捕的徐文通和宋齊川都是朝中要員。若有人想要拿這件事添油加醋,除非他的目的也是一場政治目的。”
陸小朝投來滿意的眼神,悄聲道:“說到這個,你有沒有覺得昨晚的河南尹很可疑?”
“……他?”
“你難道看不出,他昨晚很心虛嗎?”
“莫非他也與這樁舊案有牽扯?”
“我不知道啊。”陸小朝聳了聳肩,“他叫裴莊,和朝中那位荊國公是一家出來的。”
謝照安恍然大悟。
難怪他昨晚一直在盯著自己瞧。
他和裴觀是一家的,一定也時常見過李晦晚。而李晦晚和自己長得相似,他昨晚肯定是發現了這一點,心中起了疑心。
“哎呀,阿言來了。”
陸小朝忽然說道,並朝某處招了招手。
謝照安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只見人群中一簡樸少年正朝這裡走來——便是昨日坐在輪椅上的那位。
“他是我的好友,你叫他阿言就行。”陸小朝笑道。
說罷,她站起身,親暱地挽住阿言的胳膊,道;“不是跟你說晚點來找我嗎?你的腿怎麼樣了?”
阿言靦腆地笑了笑:“昨日大夫瞧過之後,我今早就能走路了,不礙事的。”
說罷,他看向謝照安,彼此打了個招呼。
“對了,是師父他們有訊息了嗎?”陸小朝問道。
阿言點點頭:“嗯,師父提前到了,讓我來喊你。”
陸小朝扁了扁嘴,不好意思地看向謝照安:“少俠,抱歉啊,我不能陪你了。”
“沒事。”謝照安笑著搖搖頭,“剛好我要在城裡逛逛呢,晚上再見。”
陸小朝想了下,道:“這樣吧,太陽落山後,我們在北市門口見。”
謝照安應了下來。
她重新坐下,眼睜睜地望著陸小朝和阿言相互依偎的背影遠去,心裡不禁開始變得酸楚。
原來,喜歡一個人的眼神是這樣的。
原來,喜歡一個人這麼明顯。
她低下頭,不斷用筷子扒著碗裡的麵條,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可她發現自己的喉嚨越來越梗塞,一口麵條留在嘴巴里,怎麼都咽不下去。
阿言很像陳偃。
穿衣的風格很像,說話的語氣很像,就連說話時的動作也很像。
一看見他,她就會不由自主地想到陳偃。
她本來以為自己已經開始逐漸淡忘掉對他的思念、愧疚和痛苦,她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可是在這一刻,她還是忍不住流淚,甚至哭得潰不成軍。
豆大的眼淚落進麵湯裡,她拿著筷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嘴裡的麵條還是怎麼都吞不進去,喉嚨裡也像是哽著魚刺似的。
如果當初,她沒有對陳偃生氣就好了。
如果當初,她帶著他一起離開臨安就好了。
這樣,陳偃就不會死。
是她,害死了陳偃……
晴朗安寧的早晨,謝照安一個人坐在桌前哭得稀里嘩啦,面前湯麵霧氣氤氳,幸好還能為她遮掩一絲狼狽。
她有段時間沒哭過了,結果沒想到哭起來一發不可收拾。
“哎喲,小姑娘怎麼還哭了?”
賣湯餅的大娘注意到謝照安,詫異地說道。
“唔……”謝照安這才想起自己還在大街邊上,哭得實在有些失態。她連忙用袖子擦掉眼淚,強顏歡笑道,“不好意思,我失態了。”
“哭有甚麼不好意思的,誰還沒個傷心事了。”大娘甩起臂膀上的汗巾,走到謝照安面前坐下,“小姑娘你有啥傷心事,跟大娘說說。大娘活了大半輩子了,說不定還能安慰安慰你呢。”
“我……我沒事的,大娘,不麻煩你了……”
“可是剛剛跟你一塊兒的那個小姑娘跟你說了甚麼?我看那小姑娘跟她情郎走了之後,你就開始哭。”大娘自有一套理論,“莫非他們兩個……”
“大娘!”謝照安意識到她接下來想說甚麼,於是立即打斷她的話,怯怯道,“我只是看見他們兩個有些羨慕,想起……想起……我一個故去的朋友……”
大娘愣了好一會兒,撓了撓後脖頸。
“大娘,我真沒事,哭一下就好了,你忙你的吧。”
大娘瞧著謝照安臉上未乾的淚痕,突然嘆息一聲,道:“小姑娘,看你也是個江湖人士。江湖中,快意恩仇是常態,許多人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可能就看不見他的人了。你還年輕,結識的人不多,可是等你再活十年,就會發現,逝去之人無法挽留,唯一可以懷念他們的方式就是替他們在這個世上好好的活著。”
大娘這番話說得深沉,謝照安聽了反而怔了片刻。
“哎呀,也不知道這樣能不能安慰到你……”大娘尷尬地笑了笑,“這樣吧,大娘瞧著你漂亮,大娘送你一個東西吧。”
“不,不用……”
未等她說完,大娘從袖中掏出一條五彩的髮帶,在清晨的陽光下竟有些熠熠生輝,漂亮極了。她二話不說,便繞到謝照安的身後,將這條頭繩綁在了她的頭髮上。
“小姑娘,你年紀輕,不要總是穿黑色這種灰撲撲的顏色,穿點明豔的更好看。”大娘一邊給她綁頭帶,一邊唸叨,“大娘我年輕的時候甚麼顏色都穿,就是不穿顏色暗的。這條頭繩還是我……我故去的當家的送我的,我現在年紀大了,也不好戴了,給你正合適。”
“大娘,我真不用,還是給您留著吧……”
大娘搖搖頭,手中髮帶垂尾,落在謝照安烏黑柔順的髮間,頓時便生出了縷縷朝氣。
“多好看啊,真適合你。”大娘喟嘆道,語氣中不乏懷念,“這條頭繩還是找到了適合它的人。”
謝照安摸了摸馬尾上的髮帶,最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大娘,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