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洛陽
那個少年很像陳偃
洛陽城東桃李花, 飛來飛去落誰家?
洛陽女兒惜顏色,行逢落花長嘆息。[1]
即使洛陽的風景絲毫不輸長安,但自從李嗣珩在洛陽身亡之後, 謝照安便開始很討厭洛陽。一旦踏足這片土地,她就會沒來由地感到心慌,呼吸急促。
可是就算她再討厭這裡, 她也必須來。如果一個罪大惡極的人死了, 死後還要遭受萬人唾罵, 那他本身罪有應得。可是李嗣珩做錯了甚麼呢?他為甚麼死後還要替一些該死的人去承受辱罵唾棄?他的一生,不管生前還是生後, 都不該如此糊塗。
就算李嗣珩忍了, 死了,聽不見。可她謝照安忍不了, 死不了,也聽得見。
她深深吐了口氣,壓低斗笠的帽簷, 順著人群, 一起走進洛陽大街。
洛陽不比長安風骨壯麗,倒是多了一份錦繡文氣。一路上看見最多的不是其它, 正是字畫書籍,還有許多文人墨客打著招牌, 邀人作詩繪畫。
可惜謝照安天生不喜歡這些, 她甚至覺得讀書人就是迂腐頑固。
此刻她只想一心一意逮到那個醜人,早點回長安交差。
“謝少俠?”
似乎有人在喚她。
謝照安抬眸, 尋聲去找, 轉身看見燕北客正站在不遠處, 笑著朝自己揮了揮手。
“燕大俠!”她欣喜地迎上前, “你怎麼會在洛陽?”
燕北客將她拉到人煙稀少的地方,說道:“我之前追蹤峰林十三刀,不是因為他們殺害了我乘玉樓的兄弟麼?後來我又找到了死去兄弟生前絕筆,他們說,他們曾經一起在洛陽做事,而二十二年前,洛陽曾發生過一起大案,這場大案了結之後,他們幾個才離開了洛陽。信中還說,二十多年的時間過去,他們本以為不會再有人為難他們了,卻沒想到那些人還是找上門來了。我想,應該是有些人因為那起洛陽案,卸磨殺驢,才對兄弟們起了殺心。”
謝照安好奇道:“二十二年前,洛陽發生了甚麼?”
燕北客嘆息一聲,道:“二十二年前,有個小賊客旅白馬寺,夜裡起了賊心,試圖在寺裡偷東西,結果卻挖到了一具無頭男屍。這個時候,還是太孫的李嗣珩也在洛陽,負責監查洛陽宮殿的修築工程。他覺得此事蹊蹺,便暗中調查了此事,但隨後不久,河南尹自盡身亡了。這案子查到最後,公示的結果是河南尹和戶部尚書勾連,企圖貪墨修築宮殿的錢財,與之相關聯的人悉數被抓,聽說風風雨雨也鬧了不少時間。”
他頓了頓,悲痛道:“我的這些兄弟,曾經都在那個河南尹的手底下做事。”
謝照安蹙了蹙眉心,沉吟片刻,忽而問道:“那個河南尹……叫甚麼名字?”
“徐文通。”
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謝照安苦惱地垂下頭。
“對了,少俠,你是為何到洛陽來?你的那群朋友呢?沒有跟你一起來嗎?”
謝照安的神情怔了怔,她強笑道:“他們在長安呢,我來洛陽也是為了一些事,辦完了我就回長安了。”
燕北客熱情道:“甚麼事?我能幫忙嗎?”
“我來洛陽就是為了抓一個人,此人貌醜,嘴邊長了個大痣,我要抓他回長安。”
燕北客似乎有些瞭然:“海捕文書上的?”
謝照安點點頭。
“能上海捕文書的,大概都是些亡命之徒,抓他們費力不討好,即使抓到了他們,官府也未必給你足夠的錢。少俠你若是缺錢,儘管向我開口,這海捕文書撕了玩玩就行了。”
謝照安聞言,笑了笑:“多謝燕大俠的好意,可是我……”
“甭跟我客氣,你師父是我最敬重的人,他的弟子,自然也是我燕北客的好友!你若是不嫌棄,以後也不用喊我燕大俠了,怪生疏的,喊我燕大哥就行。”
“好……燕大哥。”
“小朝!小朝!你慢點——我不急——”
突然,人群中響起一道疾呼。
謝照安依聲看過去,只見大道上,一妙齡少女正推著輪椅從人群中疾馳而過,輪椅上坐著一名少年,少年被她快如閃電的速度嚇到臉色蒼白。
那少女長得可愛,打扮得像是江湖人士,她扎著兩個粗大的麻花辮,穿著蜜橘色的衣裳,腰間還掛著幾隻鈴鐺,一動便朗朗作響。而那名少年打扮得就簡樸多了,和大多數書生差不多。
“哎呀,你怕甚麼,你不會摔的,放心好了!”少女朗笑著說道,腳步一點不慢。
少年因為受到太多疑惑好奇的注視,羞愧的耳朵都紅了,他只能用袖子將自己的臉遮住,裝作甚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謝照安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們,直到他們消失在道路的盡頭,也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那個少年……很像陳偃。
不知怎麼的,一看見他,就讓謝照安想起陳偃。
而一想到陳偃,謝照安心裡又開始難受起來了。
“少俠,你怎麼了?”燕北客問道。
謝照安這才如夢初醒,收回目光,搖了搖頭,說道:“沒事,那兩個人還挺好玩的。對了,燕大哥,你接下來要去哪兒?”
“哦,我正要去北市呢,你呢?”
“我想先去白馬寺,燕大哥,我打算晚上就住在那兒。方才你跟我提起的那個二十二年前的案子……若是我能在白馬寺發現一些線索的話,我會告訴你的。”
燕北客頷首道:“好,若你需要我的幫助,就去北市找我乘玉樓的兄弟。你從北市大門進去,在直走右邊第三家店鋪裡就可以找到他們。”
謝照安點點頭,表示記下了。
和燕北客分別之後,她重新整頓精神,一路來到白馬寺。在與寺裡的主持方丈一番交流過後,她成功地在寺廟裡暫時居住下來。不過住在寺廟裡的客人不止她一個,另外兩個寮房,方丈說已經有人住了。
她粗略地打量了一眼,其中一間寮房門口正掛著一串鈴鐺。
進入房間之後,她將手中的包袱放下,後立即取出紙筆,在紙上寫下方才燕北客說過的話。
二十二年前,河南尹徐文通與戶部尚書貪墨鉅款,相關官員悉數因此案而被清算。可是這中間調查的過程卻被人故意抹去,就連白馬寺發現的那具無頭男屍的來歷和下落都沒有說清楚。
最後給這樁案子結案的人是李嗣珩。
兄長,莫非是發現了甚麼?
還有乘玉樓的人,他們既然在徐文通的手下做事,徐文通自盡之後,他們卻全都逃了出來。他們,又幫助了誰呢?又是誰想要殺了他們呢?
牆上的影子逐漸反轉,天地很快陷入如墨的黑暗中。謝照安靜靜地坐在案前坐了許久,等到寺中鐘聲厚重沉悶,響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終於停歇,這也意味著子時已至。
她默默起身,走到門前,悄悄將門開啟一條縫。
庭中冷冷清清地鋪著一層月光,另外兩間寮房緊緊閉著房門,看不出一絲動靜。四周寂靜無聲,寺裡的僧人差不多應該也都歇下了。
她慢慢開啟門,緩步而出。
卻沒料到剛走出幾步,那庭中樹梢忽然開始猛烈作響,竟像是有雷霆萬鈞之勢,似乎下一秒就要鑽出個恐怖的東西出來。
謝照安凝眉片刻,壯著膽子,慢慢朝樹下靠近。
剎那間,一個黑色的東西從上面掛落下來,抖落無數枯黃的樹葉。
月色清亮,這是具屍體。
可是謝照安離得近,她看得仔仔細細,這屍體是沒有腦袋的。腦袋和脖子之間的橫截面被人切得很仔細,只是再用心,也依舊是皮肉翻卷的醜狀,露著的乾涸面板和凌亂可怖的血管正無言控訴著這場惡行。
謝照安被嚇了一跳,但她敏銳地察覺到身後閃過一陣風,緊接著就有人把她拉入房門。
伴隨著一陣若有若無的細微的鈴鐺聲。
“噓,我不會害你的。”少女甜朗的嗓音響起。
謝照安看著這名少女關緊房門,同時又偷偷在門上的糊紙中戳了個洞,觀察外面的情形。
“是……你。”她遲疑著說道。
那個白天在大街上推著輪椅跑的女孩。
“你怎麼會在這兒?”
女孩依舊保持著觀察的動作,笑道:“恐怕少俠來這白馬寺的目的,和我來白馬寺的目的是一致的。”
白馬寺,無頭屍體。和這些東西掛鉤的只有二十二年前的貪墨大案。
“外面那個……”謝照安頓了頓,“是你乾的?”
“人當然不是我殺的,我只不過是來看熱鬧的。”女孩輕笑了一聲,“看來有人想要故態復還了。”
謝照安一臉不相信的表情。
“少俠,你怎麼能懷疑我呢?”女孩扁了扁嘴,“真不是我乾的,不然我怎麼會拉著你一起躲起來呢?”
此時,一個小沙彌正舉著油燈偶然路過,卻從月洞門外看見庭中那黑黢黢的嚇人身影。他頓時放聲尖叫,吸引來了寺裡大大小小的和尚。
謝照安和少女見狀,立即也推開門出去了。
可是那第三間寮房卻始終緊閉著,似乎對這些故弄玄虛的戲碼壓根不敢興趣。
白馬寺裡重新亮起了燈火,現任河南尹裴莊帶著手下匆匆趕過來,一見庭中光景,不覺先愣了一瞬。
他疾步上前,剛想開口問怎麼回事,目光竟不由自主地放在謝照安的臉上。
躍動的火光下,她的面龐明媚而鮮妍,安謐而灑脫。
謝照安迎上他的目光,不明覺厲。
裴莊的呼吸停了幾秒,他心裡頓時湧出了一個荒唐的念頭——
面前的這個女人,長得居然和昭華長公主有五分相似。
【作者有話說】
[1]:《代悲白頭翁》劉希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