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醉
師兄,你為甚麼要離開我
從大理寺出來, 天色未亮,殘輝星月。
傅虞跟在傅庸身後,跟條小尾巴似的。她賊兮兮地湊上前, 問道:“師兄,你待會兒去哪兒?”
“回家。”
傅虞詫異道:“你還有家?”
“難道我以前都睡大街嗎?”
傅虞砸吧砸吧嘴,好像是這麼個道理。於是又拽拽他袖子:“回家多沒意思, 你等會兒沒事是吧。”
傅庸一個眨眼就知道她又想到了甚麼鬼主意, 緘默不回。
“既然我初來長安, 對這裡不甚熟悉。你告訴我哪裡的酒好喝,我請你喝酒!”
傅庸斜了她一眼, 感到好笑:“你有錢?”
“別小看我好不好, 我可是出來闖蕩江湖的,身上怎麼會沒點錢呢!”傅虞裝模做樣地拍了拍腰間的荷包, 衝他眨了個眼睛,“儘管說吧,哪裡的酒好喝?”
傅庸抬頭望了望天色:“現在天還是黑的, 只有東市的酒家還開著。”
“那就去東市!”傅虞推著他的後背走。
傅庸抱著刀, 悠悠道:“走反了。”
“哦,對對對, 往這個方向走……”於是傅虞又推著他往反方向走。
二人一起又返回了東市,找了一家看起來就很輝煌大氣有格調的酒館。
傅虞剛一落座, 就拍著桌子朗聲道:“店家, 把你們這兒最好的酒端上來,有多少端多少!”
傅庸按住她的手, 低聲道:“你知道他家的酒多少錢嗎?要最好的酒, 還管夠?”
“怕甚麼。”傅虞睨了他一眼, “江湖人就是講究豪氣, 師兄,你出來混怎麼還變瑟縮了?”
傅庸盯了她兩秒,兀自笑了:“你沒錢,對吧。”
傅虞倒是大方地承認了,甜甜地笑道:“對呀。”
傅庸一手撐著下巴,胳膊肘抵在桌上,想想自己方才近乎愚蠢的天真,不由得哂笑了一聲。
他一定是沒睡覺,才會覺得自己能從傅虞那兒佔到便宜。
她嘴裡說著請客,實際上不還是要他來掏錢?
“哎呀,我這人生地不熟的,師兄你就通融通融,下次我一定掏錢!”傅虞伏在桌上去看他的眼睛,笑道。
店家殷勤地跑了過來,一看見傅庸的臉,頓時恭敬道:“大人來了,不知大人想喝哪種酒?”
傅庸漫不經心地笑道:“聽她的,就要最好的吧。”
“好嘞。”店家又屁顛屁顛地跑走了。
傅虞一下子從桌上彈起來,瞪著店家的背影瞪了許久,然後又轉頭去瞪傅庸:“原來師兄在長安是大紅人呀,混的真不錯,我這個做師妹的還真是榮幸。”
傅庸好整以暇地笑著,點了點頭。
傅虞哼了一聲。
看我今天不喝死你。她心道。
店家是個實在人,又或者說在傅庸面前不得不做個實在人。他捧來好幾大壇酒,對兩個人來說綽綽有餘。
傅虞殷勤地先給他的酒盅斟滿酒,然後再給自己滿上,嘴裡說道:“來,師兄,我可得好好敬你……”
傅庸道:“敬我幹甚麼。”
傅虞道:“敬你百忙之中,還願意陪我這個閒人喝酒呀。”
總算說了句還能聽得過去的話。
傅虞拿著酒盅和他一碰,然後仰頭一閉眼,一口酒咕嚕咕嚕嚥下肚。緊接著,她又給自己滿上一盅。
傅庸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喝醉了,我可不管你。”
“這麼點酒,我可喝不醉。”傅虞得意地揚起眉頭,“師兄你可不知道,這些年我的酒量突飛猛進,好得很!”
不然我拉你出來喝酒幹嘛,我還要把你灌醉呢!
傅虞心裡打著算盤,笑眯眯地催促道:“師兄你可不能耍賴,我喝多少你就要喝多少,不然你就是瞧不起我!”
傅庸無奈地搖搖頭,但還是就著她,一盅酒一盅酒地喝下。
酒過三巡,他卻突然問道:“你到底要說甚麼事。”
傅虞倒酒的手微微一頓,隨即面不改色地笑道:“我想知道姚惜古和姚探微的事。”
她肯定要問的不止這個,但傅庸沒有再詢問,而是回答道:“姚惜古是鎮遠侯的好友,在禮部尚書之位上待了很多年。只不過不知為何,幾月之前忽然生病,在府中去世。他的兒子姚探微懷疑他並非是暴病而亡,而是被人暗害。姚探微懷疑是中書令沈具言殺害了他的父親,但是這個蠢貨沒有證據,卻公然在皇宮與沈具言一行人發生口角,打了起來。皇上命人打了他們板子,且命姚探微及其家屬去往嶺南,一生不得再踏入長安。昨晚姚探微應當是心神鬱結,所以跑到東市來散心,卻沒想遭人殺害,死在眾目睽睽之下。”
傅虞皺著眉,安靜聽完。
“所以……姚家父子與沈具言不對付?”
“整個袁黨都和沈具言不對付,姚家父子只是站在了袁黨中。”
“那你呢,你站在哪裡?”
傅庸垂眸:“我只聽命於皇上。”
“皇上……是個甚麼樣的人?”
“皇上於我,恩重如山。”
當年他從九華山九死一生逃出,若不是皇上收留他,請最好的醫師為他療傷,恐怕他現在早已是白骨一具,不知被埋在哪處荒郊野嶺。
“他對你,真這麼重要?”
“我不會背叛他。”
傅虞心煩意亂,她蹙著眉,開始低頭喝著悶酒。
酒不知道喝到了第幾壇,但是她好像已經快要不行了。再這樣下去,她不光套不到傅庸的話,自己都有可能喝得不知道東南西北。
她抬眼,悄悄瞄了一眼傅庸。
卻見他神色清明,隱隱地還帶著一絲悲傷。
她氣不打一處來,更加討厭他嘴裡的那個皇帝。
“傅庸,你他孃的、就是個混蛋!”她撐著最後一絲意識,罵完這一句後,徹底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天真的傅虞只知道自己的酒量上來了,卻不知道傅庸的酒量亦在這些年長進了不少。所以她的算盤註定要落空,而傅庸冷漠地看著她醉倒,最後輕輕地放下酒盅,給她抹平了賬。
似乎,他現在能為她做到的,只有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最後,傅庸揹著稀裡糊塗的傅虞,沿著路口離開東市。就好像在從前,他也會揹著喝醉的她離開酒館,一步一步往九華山的方向走。
只是這次,他們的歸處不在一處了。
傅虞神志不清地抱著傅庸的脖子,嘴裡開始喃喃唸叨著:“那個破皇帝有甚麼好,你為甚麼要跟著他?你跟著他,你都不要九華山了。你不要九華山了,你也不要我了,你為甚麼不要我……”
她說著說著,就開始哭。
“師兄,你為甚麼要離開我,為甚麼我是最後一個知道你要走的……”
這一瞬間,傅庸的心塌了。
原本該如鐵塔一般的心,眼下竟成一片廢墟。
“你真的想知道嗎?”他輕聲問道。
傅虞仍在哭。
“九華山的那幾個長老,姦殺了我娘。”傅庸腳步緩緩,沉重道,“我從一開始進入九華山的目的,就是為了親手殺了他們。不殺他們,難解我心頭之恨。”
在外人眼中,九華山乃正派翹楚,其中長老也都是光風霽月的模樣。任誰都無法想到,他們竟會有如此□□骯髒的舉動。所以當傅庸親手殺了他們之後,每個人都覺得,傅庸才是那個忘恩負義、心狠手辣的狗賊。
但傅庸從未想過解釋,若能解釋得清楚,若真相能夠大白,世上就不會有那麼多冤假錯案了。
“算了,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就當我是個惡人吧。”傅庸輕聲道,“你回九華山,做師父無憂無慮的弟子。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走到一半,他卻忽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掂了掂背上的傅虞,問道:“你住哪兒?”
“嗯?嗯……”傅虞含糊著,“九華山,我要回九華山……”
算了,她好像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出清醒的話。
傅庸繼續走著。
傅虞哭累了,眯起眼睛抬頭看了看前方,又看看傅庸,她以為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小時候,師兄揹著她回九華山的那段歲月。
她以為,所有不好的開端還沒有開始。
“傅庸……”她緊緊摟著他的脖子,突然欣喜地笑起來。
“嗯?”
“我喜歡你。”
她的腦袋挨著他的腦袋,她此刻心底異常平靜,平靜地完全不像平日裡的她。
“我真的好喜歡你……”她說著說著,眼淚又不禁流了出來,“可是為甚麼你總是說些我不喜歡聽的話……”
她的眼淚鼻涕蹭了他一領子,傅庸的心開始變得又澀又苦。
“……你喜歡聽甚麼?”
“你說你也喜歡我。”
“……”
“你說呀,你為甚麼不說?”傅虞嗔道,“你又要問我我喜歡聽甚麼,我說了你又不說,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混蛋。”
傅庸沉默著,打算裝沒聽到她的這番話。
傅虞氣上心頭,一口咬了他的脖子。
他差點沒背穩,罵道:“嘶,沒良心的,怎麼還咬人呢。”
“哼,誰讓你裝沒聽見的?”傅虞吸了吸鼻子,“傅庸,你休想擺脫我,這輩子我一定要把你纏回九華山,不然我煩死你。”
酒醉的傅虞壓根不記得她到底都說了甚麼駭她聽聞的話,當然值得放心的一點是傅庸不會告訴清醒的她這些話的,就當是給她保留了一分顏面。
有些風花雪月,還是適合埋在心裡。
最後傅虞在傅庸的屋子裡猛然醒來,她發現自己正四仰八叉地睡在傅庸的床上,霸佔著傅庸的房間。
她心虛地起床,壓根不記得昨晚光景,厚著臉皮朝傅庸問好。
結果被他毫不留情地趕出了家門。
傅虞苦惱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回想著他那張臭臉。
難道是自己昨晚喝醉後,看他不爽,最後把他狠狠揍了一頓?
唉,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