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斬殺
替死鬼在哭
臨安的火被風燒到了長安。
官商勾結, 刺史自焚,佛塔坍塌。樁樁件件,每說出來一個字都像是一場殘忍的屠戮, 不免惹人心驚膽寒。所有人都在害怕著,害怕肆無忌憚的戰火燒到自己的身上。
李嗣琰在聽完這些轟轟烈烈的‘壯舉’之後,竟然意外地沉默了許久, 既沒有發脾氣, 也沒有很悲傷。他像是渾身被抽乾了力氣, 靜靜地靠在椅背上,涼薄的眼神掃尋過底下一眾錦袍高帽。
“臨安繁榮, 卻接二連三有如此遭禍, 實是朕管治無方,上天降罪。萬方有罪, 罪在朕躬。”他輕輕地說道,語氣中盡顯疲憊與失望,“佛塔沒了就沒了, 以後朕也不會再建了。這次去臨安的官員, 死了一個,還剩兩個, 一併都在臨安斬首了吧,不用再回長安問訊了。”
他不想再管了。
宋衡和江渙, 甚至連為自己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就得到了斬殺令。他們遙遙地望向長安,但長安已經拋棄了他們。
玄衣衛得到聖旨, 輕車熟路地很快便啟程去了臨安。抵達臨安的時候, 正是夜晚, 宋衡和江渙未能睡完最後一個長夜, 便被玄衣衛拖到了法場。
諸人手中的火把嗞嗞地燃燒著,他們二人跪在地上,安靜地聽完聖旨中對他們的最後審判。
宋衡大驚,高呼冤枉,對著傅庸說道:“傅大人,我明明甚麼都沒有做呀,怎麼我還沒有回長安稟告,這才幾天就給我定了罪呢?”
可是傅庸冷冷地回答他:“甚麼都沒做,就是你最大的錯。”
不,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宋衡渾身冒著冷汗,顫聲著回答道:“大人,一定是朝中有人故意陷害我們,陛下只是被他們矇蔽了!還請大人給我們一次機會,讓我們寫一封奏摺遞到長安,就一封!”
傅庸懶得跟他廢話,直接示意玄衣衛將他們捆上行刑臺。
“大人!”宋衡無奈,大喊道,“這件事,鎮遠侯知不知道?!”
傅庸睨了他一眼:“這是陛下的旨意,難道還要過問他鎮遠侯嗎?如今朝堂誰做主,宋侍郎難道還拎不清?”
“過去審訊問斬從來不會這麼快,連我們的證詞都沒有,竟這般草率就要將我們斬首?朝中從未有如此先例,一定是有奸人挑撥,想要置我們於死地啊!”宋衡哭著,開始磕頭,“求求傅大人就給我們一次機會吧,我一家老小,還都得靠我養活,我不能就這麼死了啊……”
傅庸靜靜地凝視著他,忽然笑了一聲:“那你說,是誰誣陷的你們?”
“中書令沈具言!”宋衡咬牙切齒道,“一定是他!”
江渙原本心如死灰,只等著最後一刀。但他突然聽到宋衡這樣說,不由得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宋大人,明明是沈大人將你舉薦來臨安的,為何你現在還要反咬他一口?你難道忘了他對你的知遇之恩嗎?”
“呸,甚麼知遇之恩?”宋衡罵道,“我從來就沒和他一道過,這次派我來臨安,也是故意要陷害我的!”
“難道當初你沒有想過來臨安?難道沈大人舉薦你來,你沒有一時一刻地高興?”江渙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宋大人,做人起碼要有一點良知。你這麼做,怎麼對得起沈大人一片苦心!”
“我們馬上就要死了!”宋衡哽咽著,怒道,“都這個時候了,還管甚麼做不做人,馬上就沒有做人的機會了!江渙,你能不能搞清楚狀況?朝中若是沒有人誣陷,我們怎會落得如此田地?”
“今日結果,本就是我們的過錯。”江渙抿了抿唇,悲傷道,“怨不得旁人,即使有人誣陷,你也不能肯定那人一定是沈大人。”
“呵,我怎能不肯定?”宋衡冷笑道,“若這真是一樁美差,沈具言怎麼會派你我前來。江渙,你醒醒吧,你以為你真是國家的棟樑?你以為沈具言真的看得起你嗎?!”
江渙頓時臉色煞白,他的嘴唇蠕動著,硬是湊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語。
“江渙,只要你現在承認沈具言別有用心,我們尚且有一條生路。”宋衡說道,“你難道想死嗎?你難道現在還執迷不悟,認為沈具言是在給你做嫁衣?”
江渙緊緊閉著嘴巴,不說話。
傅庸的目光亦落在他的身上,饒有興趣地笑道:“江大人,你說說看,他說的對不對?”
“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了!”宋衡吼道,“只要你承認這一切是沈具言在背後搗鬼,侯爺不會坐視不管的。你說啊!”
江渙垂著頭,夜色遮掩了他的面容。他實在是害怕極了,宋衡有一家人需要養活,他何嘗沒有家人?何況他的兒子才剛剛出生,尚在襁褓,他還沒有陪他的兒子長大。
他只是一介平凡的書生,追尋著前人的腳步,讀書,娶老婆,中進士,雖然日子艱苦清貧,但好歹幸福安康。他原本只是想要上進一些,想要給妻兒母親討得更好的生活,他有錯嗎?
為甚麼要把他牽扯入這場吃人吞骨的軒然大波呢?
他的全身開始顫抖,猛然間抬起頭。火光中,他的淚水晶瑩剔透,只聽他一字一頓道:“此事,與沈大人全無干系。”
“你瘋了?!”宋衡崩潰了,哭道,“你這是要害死我們啊!江渙,我究竟是造了甚麼孽,我竟然會遇見你,我竟然跟你一起到臨安來!江渙,你自己要死就罷了,你為甚麼要帶上我!”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江渙哽咽著,朝傅庸說道,“沈大人於我有知遇之恩,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背叛他。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背信棄義實非君子,我做不到。”
“看來江大人比宋大人有覺悟。”傅庸點點頭,“那好,就先送江大人上路吧。”
江渙從懷中摸出一隻錢袋,彎著腰,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到傅庸的腳邊,說道:“傅大人,這是我所有的積蓄了。還煩請傅大人將它帶回長安,帶給我的妻兒。我做錯了事,可是他們都是無辜的。請傅大人成全!”
說罷,他朝傅庸磕了幾個頭。但他再也直不起腰了,他已經哭得沒有力氣了。
傅庸垂眸,盯著他撐在地面無力顫抖的雙手,忽然問道:“江大人,我再問你最後一遍。方才你說的話,改不改?”
宋衡扭頭,死死瞪著江渙。
“不改。”江渙苦澀道,“是我主動請願要到臨安來的,我原以為這是一份美差,只要完成皇上的旨意,我就能升官發財。是我太天真了,看不透這背後的陰謀,也沒想過,天大的好事怎麼可能降臨在我的頭上。如今皇上降罪,我甘願受罰,毫無怨言。”
“江渙,你個傻子!”宋衡罵道,“你他孃的讀書讀瘋了!為了包庇沈具言,你竟然連命都不要!”
他大抵一輩子都想不透,朝中竟有如此愚蠢之徒,真要為了心中的忠義,置親人性命於不顧。朝廷那樣的汙濁,那樣的兇險,陰謀暗算層出不窮,為甚麼會出現他這樣格格不入的人?為甚麼他這樣“出淤泥而不染”的人,還妄想要衝入漩渦中心,不僅葬送了自己,還連累了別人?
傅庸覺得宋衡很煩,遠遠沒有江渙識趣。他皺著眉,瞥了宋衡一眼,涼薄道:“好了,別罵了。沈大人何等聰明之人,你說他為何沒有選別人,偏偏就選了江大人?”
宋衡聽完,呆愣了許久,竟難得的安靜下來。
他目光呆滯地看著江渙被玄衣衛帶到行刑臺,再看著他的頭顱被按在屠刀之下。烈酒被噴濺在鋒利的刀刃上,屠夫猙獰的臉龐在刀光中若隱若現。
手起刀落,閻羅張嘴。
鮮血如流水般蔓延了整座行刑臺,但宋衡好像看不見,他只能聞見空氣中喧囂的可悲的血腥味。
是啊,沈具言若是不聰明,怎麼會爬到今天這個位置?
他既然聰明,想必早就料到臨安修塔是個死局,來到這裡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而為了降低沈黨的利益,他選擇了自己與江渙。
他猜出自己是侯爺派到沈黨的臥底,所以從一開始就想讓自己死在臨安。而江渙,一個愣頭青年,在還沒有學會圓滑與市儈的年紀,懷揣著一顆讀書人知恩圖報的心,在受到了沈具言表面的恩惠之後,便對他死心塌地,矢志不渝。
所以,他們兩個才是最好的人選。他們兩個死了,並沒有所謂。
侯爺原本還想讓自己阻撓佛塔工程,不想讓沈黨得逞。豈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沈具言起初就沒想過要修佛塔,他要的是——朝廷的洗盤。
“宋大人,請吧。”
傅庸冰冷的話語倏忽在耳邊響起。
宋衡在恍然大悟之後,笑了起來。
可笑他還罵江渙愚蠢,其實他自己也是個蠢貨,被別人白白地利用,竟到要死的時候,都看不明白。
“煢煢白兔,東奔西顧。”他悽然地笑道,“我辛苦一生,以為自己雖然談不上治國有方,但好歹遊刃有餘。 沒想到我他孃的徹頭徹尾就當了個婊子。”
傅庸不悅道:“要當婊子,也得別人立牌坊。”
宋衡冷笑一聲,他緩緩抬頭,惋惜地看了傅庸一眼,幽幽地說道:“傅大人,你怎麼確定你就不是個婊子呢?”
傅庸閉了閉眼睛,朝屬下招了招手,不耐煩地說道:“他瘋了,趕緊把事辦完。我們還要趕回長安交差。”
宋衡於是也被玄衣衛悽慘地拖了下去。
上一把刀鈍了,要換下一把刀。
宋衡的脖子靠著江渙的血漬,其尚且殘留著餘溫。他似乎聽見了風聲。
不——那不是風聲。
是誰在哭。
不是人,不是物。
是替死鬼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