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牽扯
侯門一入深似海
對梁家的審判, 依舊在浩浩蕩蕩地執行著。
傅庸帶著臨安府的捕快們將梁家從上到下,從裡到外翻了個底朝天,搜出了不少耐人尋味的東西。
但令謝照安一行人最感興趣的, 是梁員外書房密匣裡,找到的一張疊放的整整齊齊的天香絹和一枚雕刻著鴟鳥的印章。
原來,梁員外也是雪鴟中的一員。
而他接到的任務, 便是在臨安舉辦一場比賽, 名曰“天外飛仙”。
至於那枚印章, 公堂之上,梁員外卻支支吾吾地不敢說。
“你和峰林十三刀做起了交易, 要求他們殺了江陵安興縣縣令薛臨海。”謝照安替他說了出來, “三千兩,梁員外可真是大手筆, 放眼整個臨安,也只有梁員外能出手如此闊綽吧。”
梁二瘋著,梁大待著, 只剩梁員外孤身奮戰。他咬了咬牙, 抬起頭瞪著面前高坐的三位大人。
“是,的確是我做的, 不過……諸位大人一定要審此事嗎?”
他話語中的威脅異常明顯。
傅庸瞥了一眼侯載白。而宋衡則不動聲色地咳了一聲,沉聲道:“此事牽連甚廣, 還需小心謹慎。我們還是先審董大人身亡一案……”
“董大人是官, 薛縣令同樣是官,憑甚麼薛縣令的生死就可以擱置一旁!”
薛察本就為父親身故揪心, 如今殺父仇人跳出來了, 並且近在眼前, 他恨不得將其千刀萬剮。奈何這是在公堂之上, 他不能有任何偏激舉動。可是偏偏他卻聽見宋衡壓根不想管他父親的死,這叫他如何不氣?於是他怒上心頭,來不及思考,便朝他們質問。
宋衡不悅地皺了皺眉頭:“你是何人,誰準你在公堂搗亂的?”
“大人恕罪。”薛察如今的心態,根本無法靜下心來解釋,於是陳偃及時為薛察解圍道,“他叫薛察,正是安興縣縣令薛臨海的兒子,喪父之痛,如剜心割目。公堂之上,得遇殺父仇人,情緒波動,有失禮儀,乃是人之常情,還望諸位大人海涵。”
宋衡被人打斷了話,還被當眾呵斥,臉色並不好看。即使陳偃謙恭有禮,積極認錯,他還是不免對薛察產生厭惡之情,因此更加不給他好臉色看。
侯載白嘆了一聲,說道:“薛縣令並非在臨安內遇刺身亡,歸不得臨安管。梁員外僱了幫兇於臨安外殺人,那麼此情需要上奏朝廷,於兩地同時協理,方能名正言順,無有差池。”
江陵不管,臨安也不管,他父親的死,究竟何時才能昭雪?
薛察咬著牙,恨恨地瞪向梁員外。
“既然如此,我想知道梁員外為何要殺害我的父親?我的父親何錯之有,竟要梁員外不遠萬里,不辭辛苦高價聘請江湖殺手,使我父親慘遭其毒手!”
梁員外閉了閉目,竟有些幸災樂禍地凝視著前方,緩緩道:“我與薛臨海本人確實毫無交集,不過朝廷之中,某些大人卻告訴我,薛臨海斷不可留……”
“好了,不必再說了!”宋衡打斷他的話。
但江渙正聽得入神,反而勸道:“宋大人這是何意?為何不讓梁員外再說下去?據我所知,薛縣令不過是一地方縣令,與朝廷官員並無過多交往。我倒想聽聽,這梁員外到底還有多少陰招,竟妄想著拉朝廷官員下水!”
梁員外聽完,眼睜睜看著這名年輕官員看了幾秒,不禁放聲大笑道:“哈哈哈……所謂侯門一入深似海,其實何止侯門,朝廷廝殺,從來不聞狼煙,只見血肉。我能有今日,依靠的不過是朝廷濺出來的一點鮮血。真金白銀,又有誰比朝中的某些大人藏得多?昔年庶人李嗣珩舉兵謀反,朝中獲益者……”
“夠了夠了!”宋衡再也憋不住了,霍然起身,臉都氣得通紅,脖子上青筋直跳,“你們到底要怎麼樣?讓他全說出來,你我都是要遭殃的!”
江渙臉色一白,顯然沒想到事態竟如此嚴重,他沉默地看了看梁員外,然後垂下了頭。
侯載白出乎意料地冷靜,似乎對梁員外說的話瞭如指掌。
宋衡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不耐煩地指著梁員外等人,對傅庸說道:“傅指揮使,勞煩您把他們全都拖下去。”
傅庸其實從來只聽皇帝命令,其他人從不放在眼裡。但是現在很顯然,如果讓梁員外把剩下的話都說完,官員犯罪事小,皇帝威儀有失事大,所以他並沒有計較宋衡對他頤指氣使,反而依照他的話,將梁員外和他的兩個兒子全都拖了下去。
謝照安亦因為梁員外的話,心裡開始變得惴惴不安。她從梁員外的話語中,很明白地聽出了當年李嗣珩謀反兵敗,慘死洛陽的事很有蹊蹺,並且參與這場密謀的官僚數不勝數。
甚至有可能,有的人為了加官進爵,故意煽動或者強迫李嗣珩起兵謀反!
但她卻不能當面問他,她還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而梁員外想必也會因為自己的這番話,遭到更嚴厲的看守與審訊。謝照安此刻心中唯一能確定下來的事情便是——長安,她非去不可。
堂中一下子變得死寂,宋衡冷著臉,甫一拂袖,說道:“侯大人,江大人,還請移步後廳,上奏的事我們再商量一遍。”
二人面面相覷,侯載白朝江渙淡定地點了個頭,江渙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跟上宋衡的步伐。
宋衡一來到後廳,開門見山即說道:“侯大人,江大人,你我三人皆食朝祿,蒙聖上恩澤。如此有違朝綱的話,若是就這樣呈上去,陛下會怎麼想?朝中大臣會怎麼想?介時你我又該怎麼辦?”
江渙駁道:“可是梁員外如此說,說明朝廷汙濁,我們如實上報,正是為陛下分憂的打算,驅小人,遠佞臣,清理朝野,肅清朝綱。”
宋衡見他不上道,心中不禁開始罵沈具言到底怎麼選的人,選誰不好偏選這個愣頭青!遂咬著一口牙,說道:“江大人,我就明說了吧。我們這麼做,無異於置朝中諸位大人於險境,介時風浪一起,各方博弈,不管有沒有關聯的人,都得先褪一層皮,走的走散的散,也不缺掉腦袋的。你怎麼保證我們以後不會是第二個薛臨海?”
“既入朝為官,當然以天下事,以百姓事為先。豈能茍且偷生,瞻前顧後?宋大人的話恕我不能認同,倘若朝野清明,就算我被砍了腦袋又如何?清官忠臣,名垂於竹帛,流芳百世矣。”
宋衡被他噎的說不出話,索性不看他,死死盯著侯載白,氣急反笑道:“侯大人,依你之見,該如何?”
侯載白靜靜地看他們兩個吵完,慢悠悠地說道:“董閣與梁員外勾結在先,遇刺身亡,也算是報應不爽。只不過梁員外說過一句侯門一入深似海,朝中最有權勢最有威望的侯門,二位大人心裡應當清楚。”
宋衡表情一怔,瞬即明白侯載白的意思是要把這件事往袁貫的身上扯,把罪責都推到他的身上。他慌了神,拒絕道:“不行。”
侯載白臉上浮現出疑惑:“為何?沈大人難道沒有這個意思?”
宋衡到底是老狐貍,搖了搖頭,說道:“若是這麼做,必會留痕。鎮遠侯不好對付,介時讓他抓到破綻可就不妙了,反而是我們偷雞不成蝕把米。”
侯載白認為他說的有道理,點了點頭:“不過二位大人前來臨安為的是修築佛塔,與此事並無太大牽連。我身為臨安刺史,責無旁貸。所有的審訊結果我都會記錄在案,然後選擇幾點供詞寫在奏摺上,二位大人看過之後,若是妥當無礙,我便上奏陛下,如何?”
侯載白不愧是聰明人,知道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宋衡頗為欣慰地說道:“侯大人,你年輕有為,沈大人沒有看錯你。若是佛塔修築順利,我會和陛下奏表,說明你的一片忠心的。”
侯載白笑了笑。
說來說去,宋衡不想擔責,江渙一腔熱血,侯載白不動聲色,只是一味地和稀泥。
但侯載白豈非真的如表面一般中庸溫和?他看透了朝中的爾虞我詐,互相推諉。也清楚地知道宋衡和江渙即使在案子上不用過多插足,但也終有一日會因為修築佛塔吵架翻臉。
和解只是一時的,但矛盾是根深蒂固的。從長安來的這兩人底細不明,他們到底是來幫忙的,還是來添亂的,或者只是來狐假虎威擺官架子的,都有待觀察。
但侯載白壓根不關心他們,不管長安派來的人是誰,侯載白都不關心。
一陣微風拂過,屏風後突然多出了一個人。
侯載白抬起頭,一如既往地微笑道:“來了。”
那人一言不發,默默走了出來。
僧衣草履,是個和尚。
只聽侯載白淡淡地說道:“有的事,還需要辛苦你了。”
和尚依舊沉默,但他的目光堅定,忠誠地向侯載白點了個頭。
他的黑色僧袍,在漫長而無聊的陽光中顯得更加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