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互通
你是個聰明人,你身邊的人也很聰明
陰暗悶 溼的牢房, 宋河渚正被關在其中的某一間。她坐在乾草垛上,無聊地扯著草杆子玩。突然,她的耳尖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很快, 一道黑色身影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最後,停在她的監門前。
宋河渚輕笑一聲,先是伸了個懶腰, 然後再慢慢起身, 打理好裙子上的褶皺, 慢條斯理地走到那人面前。輕鬆愜意的就好像這裡並不是一間牢房,而是她的私宅。
“謝少俠怎的好心來看望我了?”宋河渚笑著問道。
謝照安揚了揚下巴, 輕蔑地笑道:“少來, 你明知道我會來。”
“我哪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但你很懂我。”謝照安說道,“我知道你當時沒有使盡全力, 故意留了破綻給我,讓我能很快打敗你,然後你便可以故意被捕快抓住, 關到這裡來。你也知道, 我一定看出來了你的這個心思,我成全了你, 所以你一直在等著我來問你。我說的,對不對?”
宋河渚滿意地點了點頭:“很對, 不愧是謝縱清的徒弟。”
“那你知不知道, 你身上最令我好奇的,是甚麼?”
宋河渚很有自知之明:“我身上能令人好奇的東西太多, 我可猜不出來你最想知道的是甚麼。”
“黔州酉陽縣, 殺死張首的人, 是你吧?”
宋河渚盯著謝照安, 默了半晌,笑道:“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的輕功。”謝照安道,“這世上每個人使出來的輕功都大同小異,就像鳥兒一樣。不過我從小觀鳥,這點細微的差別逃不了我的眼睛。”
宋河渚喟嘆道:“看來你不僅明察秋毫,記性還很不錯。你說得對,張首的確是我殺的。”
“為甚麼要殺他?”
宋河渚雙手抱臂,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了謝照安一遍,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謝少俠,我可不是張首,你有問我必答。要想我回答你的問題,你需要交出足夠的籌碼。”
謝照安閉了閉眼。
宋河渚是個很神秘的女人,她身上有太多的秘密。但是在謝照安看來,她卻並不是一個敵人,她也並不厭惡她,或許因為她是宋歸荑的徒弟,或許因為她們彼此惺惺相惜。
當一個人不是敵人的時候,他甚至可以是盟友、知己或者朋友。謝照安漂泊不定,她的心中有太多的疑團,而似乎這些疑惑,只有眼前的宋河渚能指點一二。
謝照安相信自己的判斷,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宋河渚,深吸一口氣,說道:“你知道我是謝縱清的徒弟,卻不知道我在拜他為師之前,是甚麼身份。”
“甚麼?”
“我本名叫李昭明,李雍皇室的李。過世的先帝是我的父親,當今的長公主是我的妹妹,而當年因謀反罪最終死在洛陽的李嗣珩,是我的兄長。”
“李昭明……”宋河渚低頭思索了一會兒,輕笑道,“有意思。”
“李嗣珩去世之後,因為和他一母同胞的緣故,朝中把我的封地安排在了儋州,並命我提前前往封地。只是在這途中,我遭到了刺殺,幸得師父相救。他收我為弟子,給我改名換姓。我和他一起隱居山林,跟著他學習武功。直到師父去世,我才有了闖蕩江湖的機會。可是,幾月之前,我無意得知,當年李嗣珩謀反可能是有人故意陷害,我想要查清楚當年究竟發生了甚麼,所以才會去酉陽,與張首交手,張首死了之後,我順藤摸瓜再來到了臨安,就遇到了你。”
“你就這麼肯定當初李嗣珩的事另有隱情?”
謝照安淡淡道:“這是皇家的事,與你無關。”
宋河渚笑了,點點頭:“我相信你說的話。”
“那麼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為甚麼要殺死張首嗎?”
“在我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需要問你一個問題。”宋河渚反道,“你來臨安,是因為甚麼線索才來的臨安?”
“雪鴟。”謝照安如實回答,“一張紫色的天香絹,上面被人繡上了一頭六翅的鴟鳥。我在峰林十三刀的身上找到了一封信,信上的落款也是鴟鳥,上面約峰林十三刀於臨安相會,所以我才來到臨安。”
宋河渚有些驚訝:“你殺了峰林十三刀?”
謝照安略帶不滿道:“宋大俠,你的問題有點多了。”
“抱歉抱歉。”宋河渚笑道,“你的確令我刮目相看。既然你知道了雪鴟,那麼我也不妨告訴你,我就是雪鴟中的一員。”
謝照安眼神頓時一亮:“那峰林十三刀……”
“峰林十三刀要見的人不是我,我從未跟他們打過交道。他們要見的人,應當是雪鴟中的其他人。”
“雪鴟究竟是甚麼樣的存在?你能猜到是甚麼人和峰林十三刀有關聯嗎?”
宋河渚搖了搖頭:“雪鴟之中,互不過問。我們從加入雪鴟開始,就只聽從一人的安排,我就是聽了那人的命令,前去酉陽殺了張首。不過同夥與同夥之間並不相互知道對方底細。同樣地,加入雪鴟之後,所有人的代號都叫雪鴟,你要找的那個人,只能證明他是雪鴟一員,但他是誰,我不清楚。”
“都叫雪鴟,那你怎麼聽從那人的安排?那人……究竟是何人?”
“一個組織嘛,當然有他獨有的規則啦。”宋河渚無所謂地笑道,“不過那個人是甚麼身份,我是不清楚的。就算我知道,作為雪鴟一員,我也不能洩露他的訊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們雪鴟的精神圖騰就是一頭六翅的鴟鳥,失去任何一隻翅膀,鴟鳥就不再是鴟鳥。至於你說的天香絹,我們人手都有。”
“天香絹上的鴟鳥是酈三娘繡的,你知不知道?”
宋河渚疑惑道:“這玩意兒還專門請人繡啊?不是隨便找人,找到一個繡一個嗎?”
所以,酈三娘也只是繡了其中的一部分麼?
“那梁驪珠房中的天香絹……”
宋河渚眨了眨眼睛:“那就是我故意留下的。”
謝照安了然:“你和梁驪珠自始至終都是一夥的。她故意失蹤,你暗中接應,你留下天香絹,是因為你們想要利用我跟梁家反抗。”
“不錯。”
“那麼梁驪珠反水,跟我透露你的行蹤,也在你的計劃之中,對吧?”
“對。”
“你不想牽入這場弒官風波中,所以你故意在大庭廣眾之下先被官府抓起來,和你一個計謀的不會供出你,不和你一個計謀的不會懷疑你。”
“畢竟我不過一介江湖人士,瀟灑度日,還想多活幾年。”宋河渚聳了聳肩。
“那麼你……怎麼會想要加入她們的計劃中呢?能計謀這麼多,潛伏這麼久,既辛苦,也不容易吧?”
“謝少俠,你也是女人。若是當初聽見她們哭泣的人是你,你也會毫不猶豫要送梁家入地獄吧?”
謝照安負過雙手,預設了。
“你不說我也知道。當你感覺到事情的不對勁之時,你就已經開始在看戲了,你壓根沒想過要幫梁傢什麼。”宋河渚長嘆一聲,“我同為女子,最知道她們的不易。你不知道我的過往,其實我和張首還有一點關係。”
“這關係,對我有用嗎?”
“怎麼,對你沒用,你就不想聽?”
“每個人都有他的過去,我不是每個人的過去都能聽完的。”
“好吧好吧,我不說。”宋河渚感到好笑。
謝照安已沒有甚麼想問的了,她朝遠處張望了一眼,對宋河渚說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先走了。”
宋河渚還是一副慵懶模樣,她見謝照安抬腳欲走,突然輕飄飄地開口說道:“謝少俠,你是個聰明人。你身邊的人也很聰明。聰明確實可以避免很多麻煩,但聰明同樣可以掩藏很多事情。有的時候,聰明人和聰明人在一塊兒,難免要被對方藏起來的尖刺刺傷。”
謝照安回頭,睨了她一眼。
宋河渚不再搭理她,打了個呵欠,又慢悠悠地回乾草垛去了。
怎料謝照安前腳趕走,又有人後腳趕到。更巧的是,這人也是來找宋河渚的。
“喲,我這是甚麼風水寶地麼?怎麼有這麼多客人呀?”宋河渚笑嘻嘻地朝監門望去,“你來找我,又是想說甚麼的?”
面前的女人放下兜帽,露出一張精緻婉麗的臉龐。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了。”李眉壽淺淺笑道,“我總要跟你告個別吧。”
宋河渚收起嬉皮笑臉的模樣,冷笑一聲,別過臉。
“不過說真的,那謝姑娘打人還真疼。我這肩膀即使每日用藥,到今日了,卻還在痛呢。”
“活該。”
李眉壽無奈地看著她:“河渚,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讓我高興高興嗎?”
宋河渚沉默半晌,盯著她,突然哀傷道:“你為了他,真的值得嗎?”
李眉壽笑得坦蕩:“當然啊。”
“不後悔?”
李眉壽不答,反而抿唇笑著,撚起裙邊,在宋河渚面前緩緩轉了個圈。“你覺得我現在這樣,好看嗎?”
雲鬢金釵芙蓉面,粉衫綠襦美人袖,當然好看。
宋河渚既恨鐵不成鋼,又不能騙她,於是艱難地點了個頭。
李眉壽目似秋波,溫柔地說道:“在遇見他之前,我從來沒有像如今這般好看過。”
宋河渚明白,李眉壽是在說他將自己照顧得很好。
“他對我毫無保留,我亦為他心甘情願。”她說,“我不想逃,我知道我們的結局,所以今日,我是來同你道別的。”
“臭男人有甚麼好的,虧你還被他迷住了心眼。”
“臭男人當然沒甚麼好的,只是我很幸運,遇見了他。他待我很好,是他讓我相信,在這個世上,仍有純粹的感情值得我付出。”
“算了……跟你這種人沒甚麼好說的。”
李眉壽脾氣很好,她對宋河渚的冷淡和鋒芒並沒有感到生氣,反而說道:“我們最後一次見了,你真的要這麼跟我講話嗎?”
“……”
“河渚,以後在江湖可得多多保重啊。雖然我知道你這人心裡一向有譜,可是呢,我這人就是喜歡擔憂,所以這些保重的話還是再和你說一遍吧。”李眉壽道,“青山綠水,江湖逍遙。願卿山是山,水是水,看慣今朝秋風月,踏遍山河春山柳。”
“那我祝你……”宋河渚咬了咬牙,口是心非道,“和那個人永結同心,不離不棄。”
“謝謝你。”李眉壽開心地笑了。
宋河渚一人在原地站了許久,連李眉壽甚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她馬上又要一個人開始闖蕩江湖了。
其實能有這份自由闖蕩江湖也挺好的。
總比小時候家裡窮,被家人賣到張家做童養媳好。
也總比到了她和張家少爺成親的那一天,張家突遭橫禍,人全都被殺光了的好。
那時她躲了起來,很幸運地留下一條命。
後來宋歸荑路過,她拼命求著宋歸荑收她為徒,她才有了後面快樂逍遙的日子。
宋河渚想到這裡,自嘲地笑了笑。
說到底,還是在怨李眉壽不爭氣。
細細想來,她一生都瞧不起男人,她寧願孑然一身。
孑然一身,總比為別人飛蛾撲火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