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天真
你們以後也會成親嗎
臨安下完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 此刻的青石路面尚且積著水窪,映著青天酒旗的倒影。一雙雙布鞋步伐匆匆,來回穿梭, 剎那間激起一層層小小的水花,那些本該靜謐的影子一下子全都變得詭譎起來。
陳偃聽著屋簷雨水落下的滴答聲,坐在小凳上, 手裡端著一塊小木頭, 正聚精會神地用小刀在上面細心鐫刻著甚麼。
身旁的老人看了一眼外面嘈雜的環境, 嘆息道:“外面又開始抓人當苦力了。皇帝也不知道怎麼想的,臨安已經有這麼多佛塔了, 非得再建一座。”
“南朝四百八十寺, 多少樓臺煙雨中。或許皇帝也想在臨安建四百八十座佛塔吧。”陳偃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建那麼多塔有甚麼用?”老人道,“反正最後番狗攻過來, 也會被番狗一把火燒了!倒不如把這些錢都湊成軍餉送到西境去,打退了敵人,國家才能真正地得到安寧。”
陳偃抬起頭, 看向老人:“我在臨安, 還鮮少聽到有人提及西境呢。老人家您還是第一個在臨安這麼說的人。”
“我年輕的時候,可是在西境待過的!”老人嗤笑一聲, 自滿道,“只不過年紀大了, 才回來臨安住, 老子當年也砍過不少番狗的腦袋!”
人一旦上了年紀,就會很容易陷入回憶裡, 老人亦是如此。他的話一旦開了閘, 就已經收不回來了:“哎呀, 想起當年打仗的那段歲月……雖然艱苦漫長, 但是隻要跟著孫將軍,每次打退敵人的時候,我們都非常興奮高興!可惜當年虎牙山還是吃了敗仗,要我說,吃敗仗肯定不是因為番狗有多厲害,而是因為咱們國家的蠹蟲太多!俗話說,百足之蟲,至死不僵,一定是從內部自殺自滅開始,才能全盤崩潰。就連孫將軍也吃過不少這些蠹蟲的虧。哼,而且那個何壽,一看就不是甚麼靠譜的……”
老人家記憶力很好,還記得很多東西。
陳偃的手頓了一下,又很快鎮定下來。他慢慢地附和著老人,安靜地聽著老人訴說那些曾經熾熱的邊疆往事。
似乎多聽一些,就可以逐漸回到那個時候,對那個時候的人,也能多瞭解幾分。
門前的水窪又開始動盪了。
一個小孩稚嫩的聲音霍然響起:“呀,是你!”
陳偃偏頭望去,那小孩一身粗布衣衫,但小臉洗得乾乾淨淨的,此時他正雙手叉腰,瞪著一雙眼睛看著自己。
陳偃笑道:“你認得我?”
小正鼻孔朝天,“嗯”了一聲:“那當然。”
“你怎麼認得我的?”
“你和那個姐姐是一夥的,我經常看見你們走在一塊兒!”
陳偃啞然失笑。
小正以為他不信,跳著腳道:“喂,你這是甚麼意思?你以為我說的是假的?”
誰知話音未落,他的後領忽然被人揪住,隨後整個人被提了起來。小正開始哇哇叫道:“誰?是誰!”
“喲,你這麼厲害呢。”謝照安帶著笑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小正掙扎著說道:“本來就是!臨安城就沒有我不知道的事!”
謝照安將他放了下來。
小正為了證明自己的話,一瞥見她腰間的天香絹,就指著它說道:“就比如這個絹子,上面繡的花樣,我就知道是誰繡的!”
謝照安聞言,不動聲色地俯身,笑著問道:“那你說說,是誰繡的?”
“是酈三娘繡的!”小正又指了指陳偃腰間的荷包,“這個荷包也是酈三娘繡的,她的針腳很特別,所以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陳偃於是解下荷包,起身和謝照安湊在一起打量兩樣東西的針線。
小正一邊跳著想要給他們指出玄機,一邊說道:“哎呀,我指給你們看!你們看,它們的針線又平又勻,完全沒有一點瑕疵,非常漂亮的。而且啊,只要是酈三娘繡過的東西,都好像會散著一層光,在太陽底下看尤其漂亮,你們看對不對?”
果真如他所言。
謝照安道:“小正,你怎麼這麼瞭解酈三孃的?”
小正昂首挺胸道:“我娘也是繡娘,之前和酈三娘認識,她給我看過酈三娘繡的繡品。”
謝照安又問道:“那這位酈三娘如今在何處?”
小正卻搖了搖腦袋:“她已經消失了,這個荷包是她繡過的最後一樣物什,至於她去了哪裡,怕是沒有人知道。”
謝照安的神情又變得落寞起來,但她仍是不放棄地問道:“小正,可以帶我們去見見你的母親嗎?這個絹子對我們來說很重要,酈三娘也很重要。”
“沒問題,跟我走!”
小正不會拒絕謝照安的請求,他立刻義不容辭地答應了,他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頭領路,陳偃和謝照安於是自然地跟在他的身後。
“你方才在做甚麼呢?”謝照安好奇地問陳偃。
“我在跟老人家學木雕。”陳偃回答,“他的手藝很好,我閒來無事便跟他學著了。”
謝照安笑道:“你想雕個甚麼樣子的?”
陳偃卻賣起了關子,莞爾道:“等我做完了你就知道了。”
謝照安哼了一聲:“小陳,你學壞了,竟然都開始瞞著我了。”
陳偃抿抿唇,扯了扯她的袖子,說道:“真的,再等我一些時間。我現在還沒做好,不敢妄言。”
“好吧好吧。”謝照安撇了撇嘴。
前面的小正回過頭來:“你們兩個悄咪咪的說甚麼呢?”
但是謝照安拒絕回答他的問題:“大人的話,小孩別瞎打聽。”
小正又開始瞪著眼睛:“哼,只要再過十年,不,五年!我也是大人!”
“不過……”他又說道,“你們以後也會成親嗎?”
“啊?”謝照安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有問題嗎?”小正不以為然,“我以前見過的哥哥姐姐最後都成親了,他們告訴我,大人都是要成親的,然後再一起生孩子,孩子長大了再成親,迴圈往復,不是麼?”
“……”謝照安搖搖頭,“大人的事,你少管,你以後就會知道了。”
小正不滿地哼了一聲,他的腳步開始加快,一溜煙地往前面跑。
謝照安和陳偃追上去,一路追到小正的家。
“臭小子,跑甚麼呀。”謝照安嘆了口氣,拍了小正的腦袋一下。
“別總是拍我腦袋,我會長不高的!”小正表示抗議,“我娘就在裡面,你們進去吧,我在外面等你們。”
說完,他便蹲到一邊開始玩草。
謝照安和陳偃走進門。林夫人正打了桶井水,聽到陌生的腳步聲,遲疑地回過頭來,驚恐問道:“你們是何人?為何進我家?”
陳偃拱手,溫和道:“夫人莫怕,是小正帶我們來的。”
“小正呢?”
“他在門口,許是不想打攪我們說話。”
林夫人這才放了一半的心:“你們來找我,所為何事?”
謝照安回答道:“我們想問問您關於酈三孃的事。”
林夫人已經許久不曾聽聞過關於酈三孃的字眼了,她一時有些恍然:“你們問她做甚麼?”
謝照安拿出天香絹和荷包,展現在林夫人眼前:“小正說,這兩樣東西都是酈三娘繡的。這張絹子對我們很重要,我們想知道酈三孃的下落,或者夫人您多告訴我們一點關於酈三孃的事也可以。”
林夫人看了這兩樣東西一眼,便開始搖頭嘆息:“這是酈三孃的東西不錯,我認得。但是酈三娘去了哪裡,我真的不知道。”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上一次她來找我,已經是兩年前了,她當時就跟我說她要離開,但是關於去哪兒的問題,她沒有回答我。自那之後,酈三娘在臨安就像人間蒸發了一般,我再也沒有聽說過關於她的訊息。”
陳偃問道:“她當時可有表現出甚麼異常?”
林夫人仔細想了想:“沒有,她還是如往日一般找我來嘮家常,只是順嘴提了一句她要離開臨安。”
“酈三娘可還有甚麼親人朋友?”
“三孃的父母早逝,她是被賣到織造局做繡孃的。因為為人孤傲,繡工精湛,也常常遭人嫉恨,除了我,似乎就沒別的朋友了。”
“那麼酈三娘可有說過她為何會繡這天香絹上的花樣?”
“她平時喜歡接私活,我也不愛過問,這花樣可是有甚麼不對的地方嗎?”
謝照安沮喪地低下了頭,她明明只是需要一點線索,但是偏偏卻連半點線索都找不到。她說道:“多謝林夫人告知,今日叨擾,多有得罪。”
“哦,沒事。”林夫人看著他們看了好一會兒。
陳偃正準備告辭,結果林夫人卻忽然攔住他,問道:“那封信……那封林五德的信,是你寫的,對嗎?”
“還有銀子,也是你們的,對嗎?”
陳偃怔了怔,剛想開口,卻又被林夫人打斷:“我知道你們是為了安慰我,謝謝你們。可是……你們能不能告訴我,林五德現在怎麼樣了?”
謝照安和陳偃都沉默了下來,而這場無言的沉默,也恰恰印證了林夫人心中那可悲的想法。
“我知道了……謝謝你們。”她的眸中逐漸蓄起淚水,“小正不會輕易帶人回來的,我早應該想到那封信是你們寫的,他已經很久沒給我寫過信了……”
陳偃低聲道:“夫人節哀。”
“他是怎麼死的?”
謝照安答道:“……被錢家害死的。”
“這件事,小正不知道吧?”
“他不知道。”
“謝謝你們。”林夫人憔悴的臉上已滿是淚痕,她再三感謝,將二人送出門去。
小正還是蹲在那裡玩泥巴,回過頭的功夫,林夫人已經將臉上的淚漬都擦拭乾淨,她笑著朝小正招手,說道:“小正,快過來,跟哥哥姐姐說再見。”
“哥哥姐姐再見。”
陳偃和謝照安站在門前,不約而同地對他們做了一個長揖,這個動作很慢,很莊重,也顯得跟周圍破敗的房屋格格不入,卻看的林夫人險些又要流出眼淚出來。
人間自有真情在,而真情往往質樸而純粹。有的人追名逐利一輩子,卻得不到半分真情,有的人困苦勞頓一輩子,卻見過真情無數。
但也有人,心懷真情,身在詭譎。而這種人,卻往往是最痛苦的。
臨安府終於迎來了從長安遠道而來的三位貴客。
侯載白笑著打量著面前這三個人,有的人很陌生,但有的人,已經是老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