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浴佛
謝照安就是陳偃心裡的俠
陳偃溫柔地笑道：“我覺得這個字, 最適合你。”
“俠——應該是甚麼樣子？”
“就像一罈酒。”陳偃說，“喜歡它的人離不開它，不喜歡它的人永遠厭惡它。但是不管別人的眼光如何待它, 它都是酒，要麼醇厚，要麼清冽, 只有時間能證明它存在的價值。”
謝照安從腰間掏出火摺子, 將孔明燈點亮, 二人依偎著，一起放飛這盞孤燈。
“我兒時一直以為, 大俠無所不能, 無所畏懼。但如今才發現，大俠無路可去, 無家可歸。”她說，“我也曾以為大俠愛憎分明，快意恩仇。如今卻認為大俠恨不清愛不明, 為情所困, 為世事所累。”
“大俠亦是人，而非神仙。”陳偃望著那盞夜空中的燈, 它在往月亮的方向跑，“但神仙是虛無縹緲的, 俠卻是真實存在的。俠為百姓, 那麼在百姓的心中，俠何嘗不是凡間的神仙？”
“但今天過後, 我還是很討厭林五德。”謝照安悶悶道, “雖然我覺得那小孩很可憐, 雖然我也覺得林五德不該死。但我還是沒有為他感到憐惜——這樣, 也能稱之為俠嗎？”
他嘆息一聲：“照安，你本就是俠。”
因為是俠，所以不為俠字所困。因為是俠，所以她是甚麼樣子，俠就是甚麼樣子。
俠，本不該是用來定義的。
人，也本該恣意而活。
“陳偃，你看的起我。”謝照安笑出了眼淚。
其實陳偃想說，在那場暮日黃昏的蒹 葭海中，她像一個大俠從天而降，自那時起，她就配得上一個俠字了。就算世上所有的人都忤逆她，背叛她，他也還是願意把她當作真正的大俠。
神仙有信徒，大俠亦有追隨之人。
“咻”的一聲，一束煙花在天際綻放，炸開一簇火樹銀花。緊接著是無數紛繁的煙花，爭先恐後地炸開，應接不暇。
謝照安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叉著腰，迎著風，笑道：“我們走吧。”
“去哪兒？”陳偃也站起來。
“看煙花啊。”謝照安偏頭看他，光影時不時照在她明豔的眉目間，“你來找我，不是請我去看煙花的嗎？”
她的笑容更加燦爛：“謝謝你今晚幫我題字，我很喜歡這個字。所以，我也想跟你一起去看煙花。”
陳偃怔了怔，一雙眼睛在煙火之下更加懵懂了。
謝照安眨了眨眼睛：“是不是沒想到我轉變這麼快？”
“也不是……”
“那我給你講個秘密吧。”她湊上前，悄聲道，“是因為我有一個非常非常好的朋友，他很厲害，說的話也很好聽，我很歡喜。這個世界上能讓我開心的人和事其實並沒有多少，所以每一個能讓我開心的人，我都不願辜負他們的心意。”
她的目光似也有煙火燃燒，陳偃別過頭，清咳了一聲：“照安，你言重了……我沒有做甚麼。”
謝照安笑了：“可我說的是真心話，比真金白銀還真。”
她後退一步，朝陳偃伸出手，眨了眨眼睛：“你想不想換一種方式過去？”
“換一種？”
“抓緊我的手，我帶你飛過去。”
那隻空落落的少女的手擺在陳偃的面前，陳偃蜷縮著手指，猶豫卻鄭重地將手搭了上去。謝照安握住他的手，他只感覺掌心發燙，一直順著脈絡，燙到心尖上。
“吸氣，斂神。”謝照安說道。
她拉著陳偃開始在屋簷上奔跑，腳下的青瓦不斷響起噠噠的聲音。
初夏的晚風是最舒服的。陳偃從未有過如此般暢快的感覺，他似乎可以擯棄凡塵間的一切，就這麼跟她遠走高飛，甚麼都不要，甚麼都不管。
就像兩隻鴻雁，披著落霞的光，飛往秋水長天交匯處，因為彼此有了羈絆，所以不再孤獨，不再漂泊。
煙火的光越來越亮，灼熱的好像可以燙到人的面板上。謝照安託著陳偃的手臂，二人一起從牆頂跳下，落在青石路面上。
西湖邊的街巷很熱鬧，謝照安鬆開陳偃的手，二人穿街而行。
“照安，你看！”陳偃指著某處，好奇地說道，“那邊人好多啊，我們去那兒看看吧！”
謝照安點點頭。
撥開人群與嘈雜，原來是這旁的西湖水面上立了一尊佛像，周圍的百姓全在拿銅錢往佛像的身上砸，玩得不亦樂乎。人群中亦有一道很熟悉的身影，蹦蹦跳跳地來回張望。
“阿虞！”謝照安喚道。
傅虞回頭，見是謝照安和陳偃來了，笑道：“真巧，你們也來這邊啦！”
陳偃問道：“小察呢？沒跟你一起嗎？”
“他啊，我們在路上遇見了羅姑娘，他去醫館給羅姑娘幫忙了。”傅虞聳了聳肩，“幸好你們來了，不然今晚就我一個人玩兒了。”
“這裡是在幹甚麼啊？”謝照安走上前，眺望道。
“今日是臨安的浴佛節，聽說今天跟佛祖許願很靈，所以來了很多人。他們都在往那尊佛像上扔銅錢呢，這好像是臨安很傳統的習俗了——只要能把銅錢扔到佛祖身上不掉到湖裡，就說明佛祖聽見了你的心願，以後你也一定會心想事成的！”
傅虞笑道：“照安，你要不要試試？”
謝照安猶豫著，因為她本來就對佛不感興趣。
誰知傅虞朝陳偃遞了個眼色，二人各自拉住謝照安的一隻手，把她往人群前拖，一邊拖一邊說道：“照安，你就玩玩嘛，來都來了，就試試嘛，多有意思的事情啊！”
擠都擠到前頭了，不玩好像不行。謝照安於是摸出幾枚銅錢，遞給陳偃，說道：“你扔吧。”
“對對對，小陳先來！”傅虞應和道，“小陳扔中了就代表也幫我們許願了！”
“好。”
陳偃接過，將一枚銅錢往佛像身上扔。
“叮鈴”，銅錢飛到了佛像的肩膀上，短暫的撞擊之後，被彈回了湖面，下沉。
“啊，沒扔中……”
謝照安道：“沒事，再來。”
陳偃又扔了一次，這回銅錢在佛祖的手指上轉了幾個圈，才顫顫巍巍地落回水裡。
“哇，馬上就要成功了，小陳再加把勁！”傅虞拍了拍手。
陳偃於是扔了第三次。
第三次，銅錢穩穩地落在佛祖攤開的手掌上。
“成功了！”陳偃興奮地說道，“照安，你快看，扔中了！”
謝照安雙手抱臂，默默地笑了笑。
周圍人聽見他的話，三五個圍了過來，搭話道：“小夥子，你幫我們也扔扔行不行？我們還沒扔中呢！”
“對呀，幫我們也沾沾喜氣！沒事，扔掉了錢算我們的。”
陳偃笑著答應了。
接下來的幾枚銅錢，都被他安全無誤地送到佛祖的手裡，那掌心上覆蓋了又一層或新或舊的銅板。群眾們都忍不住開始讚歎：這小夥子手氣還真不錯啊！
愈來愈多的人圍過來湊熱鬧，也有不少的人請求陳偃扔銅錢，每扔中一個，人群中就會發起一場歡呼。很快，這本來應是個人的許願活動，似乎就變成了一場集體的慶祝節目。
後來，每當一枚錢幣落在佛祖手上，人群中就會齊聲響起一聲祝禱：“祝願努力加餐豐稻田！”
“祝願身體常健心長寬！”
“祝願親人無虞長相見！”
“祝願財貨渾渾如泉源！”
“祝願萬事昌平天下晏！”
“保佑佛祖垂憐，祝我心願！”
煙花還在不停地閃爍，照在沉默巨大的佛身上，讓那原本冷寂的顏色也充滿了溫暖的光輝。這個世上本沒有佛，因為有了人，才有了佛。而當人對佛許出了心願，佛便有了形狀和法相。
謝照安似乎在此刻理解了佛存在的意義。
因為她看見每個人都很開心。
假如生命有了寄託，那麼佛是真是假可能也就沒那麼重要了。
*
旦日清晨，小正惺忪著睡眼，打著呵欠，迷迷瞪瞪地開啟家門。
他忽然發現家門的牆隙里正塞著一封信和一隻荷包。
於是他立即有了精神，擦亮眼睛，再也抑制不住心裡的激動，大喊著朝屋裡道：“阿孃！阿孃！爹爹來信了——”
他抓起信紙和荷包，又衝回了裡屋。
只是他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的屋簷下，正站著兩個人。他們默默凝視著小正拿起信和銀子，再興奮地跑回去。
陽光碟機散了陰影，溫柔地灑在他們的腳底下。
謝照安靠著牆根，舒了口氣，兀自笑道：“謝謝你，若是我，我都不知道要寫信。”
“其實比起銀子，他們更在乎的是林五德。”陳偃說道，“只要他們相信林五德還活著，他們就有活下去的期盼。”
“可萬一他們發現了呢？”謝照安看向陳偃。
“那便不是我們所能預知的了。”陳偃搖了搖頭，無奈笑道。
謝照安重新望著那家門的方向，或許小正和他的母親此時此刻正在閱讀這封信件，或許他們並沒有看出端倪，以為林五德真的還活著。
她的腦海中又浮現出昨晚西湖邊眾人殷切許願的場景。
或許佛本來就無相，佛化眾相，不經意間存在於每個人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