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品酒
我的好小陳,果然還是你最懂我
“羅姑娘!”
“謝姑娘。”
二人不約而同地開口喚道。
“沒想到這家醫館是你的。”謝照安笑著上前, “剛到臨安的時候我還在想,我們有沒有這個運氣再見面呢。”
羅諳亦笑道:“相逢即是有緣,不過謝姑娘來醫館, 可是受了傷?”
謝照安搖搖頭:“沒有,我是跟這小孩來的。”說罷,她又拍了拍身邊小孩的腦袋。
“哦, 是小正啊。”羅諳目光落在小孩的身上, “你阿孃可還好?”
小正拼命地甩頭, 以表示情況的危急:“阿孃又生病了!我要給阿孃抓藥!”
羅諳瞭然,熟練地往藥櫃裡抓藥。
小正摸出懷裡僅剩的銀兩, 踮著腳要把錢往櫃檯上送。謝照安卻止住他的動作, 把錢重新塞回他的懷裡,說道:“藥錢我給了, 這些錢你留著吧。”
小正詫異地瞪大眼睛,他也許從未見過像謝照安這樣的人。“姐姐,你真的是個大俠——跟說書的老頭說的一模一樣。”半晌, 他才愣愣道。
羅諳喚了下手, 對他囑咐道:“你去把這些藥帶給林大嫂,還有再帶邵醫師過去。我這邊忙不開, 勞煩他替林大嫂再看看病。”
下手領命,拿著藥離開醫館。
羅諳轉頭對小正笑道:“小正, 我已經讓人去給你阿孃看病了, 你先在我這裡歇歇,吃些東西。等姐姐忙完了, 再跟你一起去探望你阿孃, 好不好?”
小正乖乖地點點頭。
羅諳又看向謝照安, 不好意思道:“抱歉, 謝姑娘,醫館比較忙……”
謝照安擺擺手,不在乎道:“羅姑娘是醫者,懸壺濟世,責任重大,不必在乎我一個閒人。”
羅諳對她笑了笑,又繼續忙醫館的事去了。
小正坐在桌前,乖乖地吃著手中的山藥糕,全然沒有方才在寺廟張牙舞爪的模樣。他晃著自己的兩條腿,時不時偷偷瞥謝照安一眼。
謝照安正百無聊賴地把玩手中的茶杯,一抬眼皮,所見之人皆是病容。
小正把“春色映柳”往她那兒推了推:“姐姐,你的酒。”
“嗯。”
“你不喝嗎?”
謝照安懶懶地笑道:“我沒有在醫館喝酒的愛好。”
“那你吃山藥糕。”小正又把一碟子山藥糕推到謝照安面前。
她甫一揚眉:“這下不罵我了?”
“對不起……”小正愧疚地低下頭,“姐姐,我錯怪你了。你是個真正的大俠。”
說完,他又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發著光:“不過,姐姐,大俠是不是都很厲害啊?”
“不是啊。”謝照安目光悠遠,淡淡道,“大俠也有保護不了的人,也有彌補不了的遺憾。”
“哦……”小正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拍拍胸脯吹噓道,“那就是沒我爹厲害!”
“你爹很厲害?”
“當然!不管我想要甚麼,我爹都能給我!我娘說,我爹是世界上最厲害最厲害的人,甚麼事都為難不了他!”
謝照安笑了,隨口問道:“那你爹在哪兒高就啊?”
“我爹在江陵,給一戶姓錢的人家做管事呢!我爹說了,他在那裡可有面兒了!”
謝照安的表情瞬間凝固,她低頭盯著小正:“你爹叫甚麼名字?”
“林五德!”小正自豪地回答,“我叫林正義!正氣凜然的正,義薄雲天的義!這名字好聽吧?我爹給我起的。我爹說了,我以後可是要做一個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人的!”
謝照安自嘲地笑了:“嗯,厲害極了。”
“只是我有點想我爹了……”小正喃喃道,“他幾個月都沒有再寄信回來,阿孃又生病了……”
“……哦。”
謝照安倏忽站起身,小正被嚇了一跳:“……姐姐?”
“我想起來,我還有事,先走了。”她拎起“春色映柳”,對小正笑道,“謝謝你的酒,我們下次見。”
她的身影消失在一堆粗糙的布影中,像是一陣冷風,孤寂而冷冽,又像是一柄失去了劍鞘的孤劍,鋒利而寂寞。
說書的老人還說,大俠都是獨來獨往的,這並非是因為他們沒有朋友。而是因為他們心中有太多往事,但這些往事卻無人可以分享。
小正認為,眼前的這位大俠一定也有她不為人知的故事,所以才會顯得若即若離,孤傲自立。但他欣賞這種大俠,他覺得這種大俠很酷。
太陽逐漸西沉,暮色四合。翠綠的群山籠罩住它紅彤的身體,直到最後一絲晚霞也被西湖的水平面吞噬殆盡。臨安再一次迎來了黑夜。
謝照安坐在屋簷上,震碎酒罈上的泥封,咕嚕咕嚕往嘴裡倒了一口酒。
酒香清冽,帶著一點甜香,卻也不失本味——是罈好酒。
小小的一罈,就要十五兩銀子。
今晚西湖邊會放煙花,她卻沒這個心情去湊熱鬧。院子冷清清的,沒有人氣。只有遠方的一輪孤月尚在憐惜,垂照她身。
以前謝縱清高興的時候,也會拎著她一起坐在屋簷上看月亮。謝縱清喜歡喝酒,但他不怎麼容許謝照安喝酒。他一直都說酒不是個好東西,一個人喝酒的次數越多,說明他的心事越多。
只有坐在屋簷上,吹著清風,謝縱清才會偶爾破例,也讓謝照安貪一兩杯。
“大俠都喝酒的。”謝照安那時反駁。
“怎麼,小丫頭要當大俠了?”謝縱清笑問。
“當然,師父就是大俠,我學了師父的劍,不當大俠怎麼能說是師父的徒弟?”
“當大俠一點也不好。”謝縱清仰天長嘆,“大俠經常一個人爬屋頂看月亮,四海為家,浪跡天涯。”
“那也太酷了吧!”
謝縱清笑了笑,不再說話。
謝照安如今回味謝縱清的話,覺得他說的一點都沒錯,但也有一點沒說——大俠往往是沒有家的。沒有家的人,才會選擇去當大俠。
因為沒有牽掛,沒有顧慮,輸贏不重要,生死都看淡。
“照安?照安!”
有聲音。
謝照安低下頭,陳偃正站在院子裡朝她揮手。
她偏頭,指了指屋子旁放著的梯子,示意他爬上來。
於是陳偃上了屋頂,拂袖坐在她身邊。
“今晚西湖放煙花,照安你不去看看嗎?”他笑著問。
“有錢人才放的起煙花。”謝照安又悶了一口酒,“但我今天卻見到了不少沒錢的人。”
陳偃見她興致不高,收斂了笑意,問道:“怎麼了?”
“我今天遇到了一個小孩。”謝照安說,“他是林五德的兒子。”
陳偃聽罷,輕嘆一聲。他是個心思細膩的人,一下子便懂了謝照安的心中所想。
“我給了他一些錢,讓他幫我買壇酒,至於剩下的錢就全送給他。你知道他跑去哪兒給我買酒了嗎?”謝照安眨了眨眼睛,苦澀地笑道,“迎春樓。幾乎所有的好酒都在迎春樓。他給我買的還是臨安最出名的好酒‘春色映柳’。”
她揚了揚手中的酒罈:“就這麼一小壇,十五兩銀子。你說他隨便給我買個劣質酒就算了,我也不計較。可他偏偏買的是‘春色映柳’,可他偏偏是林五德的兒子。”
陳偃說道:“這說明林五德人雖不怎麼樣,但他養了個好兒子。不過很多父母都是這樣的,希望孩子不要跟自己一樣活得窩囊,活得狼狽,而是去做一個光明善良的人。”
謝照安點點頭,又將酒罈遞給陳偃:“喝一口?”
“我?”陳偃指了指自己。
“嗯,嘗一口。”謝照安笑道,“這麼好的酒,我都沒甚麼機會喝得到呢。喝一口,就當是個紀念。”
陳偃接過,淺嘗了一口。但是嗆嗓子。
於是他又把酒還了回去。
謝照安哈哈笑了起來:“你沒喝過酒?”
陳偃咳嗽著,臉頰也浮現出一絲紅暈:“沒有,我不愛喝酒。”
“不愛喝酒的人,甚麼酒都是難喝的。”謝照安喟嘆道,“不管是‘春色映柳’,還是別的劣酒。”
陳偃接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不愛喝酒的人對於酒,就像天地和聖人,看甚麼都是一樣的。”
“說得好。”謝照安讚歎道,“不過此刻還有一件事,我覺得很適合你。”
她一邊說著一邊扭頭,又從身側拿出一隻孔明燈,捎帶著一支筆,給陳偃遞過去。“我買了只孔明燈,想寫點甚麼放掉。但是左思右想,想不出來寫甚麼。你來得正巧,幫我寫了吧。”
“這可難為我了。”陳偃玩笑道。
“好小陳,我知道你一定寫得出來。”謝照安湊過去,靠著他的手臂,“你讀的書可比我多太多了,你就幫幫我吧。”
陳偃抿了抿唇,沉思了片刻。最終有了主意,提筆在孔明燈上認真寫著。
謝照安也盯著孔明燈,酒不喝了,就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撇,一捺,最後一筆停頓,收筆,完成。
原來,是個“俠”字。
一個瀟灑超然,又端方正氣的“俠”字。
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別的再無其他。可是隻這一個字,已足夠海納百川,壁立千仞。
謝照安怔了半晌,最後開心地笑道:“我的好小陳,果然還是你最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