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曖昧
謝照安突然湊近了他
醉後不知天在水, 滿船清夢壓星河。
晚間的西湖似乎更加濃稠,不似白日寡淡。四周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時不時有小舟從岸邊啟航, 一搖一晃,那舟上懸著的燈籠也在不住搖擺。但最亮的,依舊是湖心的月亮。
煙柳畫橋, 笙歌簫鼓。隱隱有菱歌和羌管的樂聲, 採蓮女們此時提著燈籠, 踏過河堤,柔軟的綠羅裙就像是湖中茂盛的荷葉。亦有老人和小孩乘著小舟, 小孩興奮地想要摘蓮蓬, 而老人則垂釣於湖上。
謝照安躺在小船上,數著天上的星星玩, 鼻尖縈繞的是淡淡的荷香以及身邊人隱隱的藥草香。
她莫名感覺很安心,覺得如果這輩子從此泛舟江上似乎也不錯。
“陳偃,說真的。”謝照安忽然問道, “你有想過娶妻嗎?”
陳偃似乎有些倦意, 悶著聲音說道:“有啊。閒來無事的時候,總會考慮到這件事的。”
“那你想娶個甚麼樣的妻子?”
陳偃沉默了好久。
謝照安偏頭看他, 只見他閉著眼睛,呼吸勻稱。也不知是睡著了, 還是在思考方才她的問題。
“陳偃?”
她忽然聽見他笑了, 笑得好聽極了。
“我妻子的模樣不應該是由我想象的,她是甚麼樣子就是甚麼樣子。若我在哪一瞬間愛上她, 不管她是甚麼樣子, 我都只想娶她為妻, 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妻。”他睜開眼睛, 也望著夜空中的群星。
謝照安感到訝然:“一瞬間就可以愛上一個人?”
“是啊,在我的記憶中,也僅僅只有幾個瞬間,可以銘記終生。”陳偃依舊笑著,眼眸在星空下潤如玉石,“當我確定愛上一個人的時候,瞬間即是永恆。”
謝照安仔細回味了一遍他說的話,發現自己有點不明白。因為在她從小到大的認知裡,愛一個人代表著糾結、艱辛、心酸與漫長。她需要判斷自己是否真的愛上這個人,然後還要飽受愛情所帶來的痛苦與折磨。她總覺得,或許愛情不是一件值得幸福的事情,更像是老天爺對女人的懲罰——男人一生中可以擁有很多個女人,很多女人卻一輩子只深愛一個男人。
明明她所知道的愛情並沒有陳偃所說的那麼浪漫。
所以她並不對男人抱有任何愛情上的期待,也不希望自己以後會愛上甚麼人,更別提甚麼成親生子,甚麼白首相知。
“你真的會永遠只愛一個人嗎?”她又問。
“唔……”陳偃不知該如何向她解釋這個問題,因為好像不管怎麼解釋都像是在掩飾,“我父親一生只有我母親一個妻子,最愛的且唯一愛著的女人也是我的母親。我當然也是這麼想的。”
這回輪到謝照安沉默了。
因為她沒見過這樣的男人,所以當然也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真的會有一心一意的男人。可陳偃不一樣,他的家庭、他的親人言傳身教地告訴他:愛情是需要負責任的。
“你有想過……成親嗎?”“嫁人”二字到了嘴邊輾轉變成了“成親”。陳偃轉過頭,一雙潤溼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謝照安。
謝照安果斷地搖頭:“從來沒有想過。”
她的回答在陳偃的意料之中,陳偃笑著,眸中卻不免閃過一絲苦澀。
小船駛入荷花深處,就連衣襟也捎帶著沾染上一縷清香。謝照安坐起身,順手摘下一枝荷花,把玩著蓮心。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也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父親愛著母親的時候,會親手為她剝蓮子。父親不愛母親的時候,母親的寢殿中永遠只有一盞孤燈,燈光燃燒的永遠是母親低垂的眼淚。
她有的時候很愛父親,有的時候很恨父親。可是愛來恨去,或許只是因為傷心父親並沒有那麼愛母親,也沒那麼在乎自己。
陳偃不知何時也坐起身,她偏頭將手中的荷花遞給陳偃,朝他笑道:“其實你說話還蠻有意思的,可惜我卻聽不大懂。如果我小時候遇見你就好了,我小時候就缺個人跟我講這樣的話。”
陳偃的眸子霎時候亮了,他開口便道:“那你有沒有想過……”
謝照安耳朵動了動,卻突然湊近了他。
“噓,先別說話。”她低聲說道。
她的眼神警惕,身子卻一直往他這邊湊,遠遠朝此處觀望,還以為他們是甚麼親密的戀人在接吻。陳偃能清楚地看見她顫翅的羽睫和秀挺的鼻樑,還有一張欲語還休的嘴巴。
那若隱若現的桔梗香再一次籠罩過來,將他的天地崩塌翻覆,日夜顛倒。最初相遇的時候,也是這樣靠的近,聞見的還是桂花香,現在竟然都變成了荷香。
那時候,他也像現在這樣看得真切,不敢眨眼。
陳偃手裡捏著荷花的花瓣,臉頰也變得和花瓣一樣粉紅,但一雙眼睛卻逐漸黯淡了下去。
“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有少女的歌聲隨著晚風飄來。
船隻還在漂泊,謝照安退了幾分,嘟囔道:“這姓梁的真煩,竟然還不肯放過你……”
陳偃抿唇笑了笑:“照安,我發現你每次都挺突然的。”
謝照安不好意思地也跟著笑了:“怪我怪我,我沒想到姓梁的這會兒也在。……對了,你剛剛想說甚麼來著?”
被打斷了的話,已經續不上了。陳偃失去了將它說出來的念頭,只是淡淡笑道:“我都忘了我想說甚麼。罷了,也不是甚麼很重要的話。”
謝照安明明見他還是笑著,卻總覺得周圍的氣場似乎已經變了,她咳了一聲,假裝若無其事地望了望四周,說道:“時候差不多了,我們回岸上吧。”
“嗯。”
算了,以後找機會跟他好好道個歉吧。謝照安心中如是想著。
小舟停泊,謝照安和陳偃一起去找傅虞和薛察——他們原先約定好在河坊街相會。
傅虞大老遠就看見了他們,遙遙地朝他們揮手。
謝照安剛想走過去,驀然聽見身後有人在喊他們的名。
“咦,謝少俠?小陳兄弟?”
謝照安回頭,見燈火闌珊處,祝平暄正提著一盞燈籠走來,他的身後還跟著一位戴著幃帽的妙齡少女。
祝平暄一見果真是他們,熱情地笑道:“沒想到這麼快就見面了!你們是來逛夜市的吧?”
謝照安點點頭,問道:“你不是去紅松書院了嗎?這麼快就回來了?”
祝平暄嘆了口氣:“別提了,這一路上可把我嚇壞了。想我祝平暄為人光明磊落,卻能處處遇見鬼!到了書院門前,才發現師友們早都搬離了,就剩下一具空殼在那兒,所以我就回來了。”
傅虞和薛察走了過來,傅虞好奇地問道:“祝平暄,你身後的姑娘是誰呀?”
“哦,她是……”
祝平暄剛想開口介紹,少女便掀開了帷紗,露出一張如玫瑰般嬌麗的臉蛋。她款款說道:“我姓梁,梁驪珠。”
傅虞立即反應過來:“難不成……你是梁員外的女兒?”
“正是。”梁驪珠點點頭,“你們是來拜訪我父親的麼?”
傅虞訝異道:“何出此言?”
梁驪珠疑惑了:“你們站在我家門口,不是來拜訪我父親的麼?”
謝照安扭頭一看,原來旁邊這座宏偉壯麗的宅子是梁員外的家。果不其然,大門前的匾額上工整地寫著兩個大字:梁府。
“祝平暄,你怎麼和梁姑娘一塊兒?她不是……”傅虞欲言又止。
但她的話驟然被人大聲喝斷。“混賬!誰準你出府的?”
梁員外也回來了,鐵青著一張臉,恨鐵不成鋼地瞪著梁驪珠。
“我去書院了。”梁驪珠忽視他的憤怒,靜靜回答道,“恰巧遇到了祝同窗,便一起回來了。”
梁員外瞥了一眼祝平暄,更加憤怒了。他想也不想就揚起手,一掌落了下去。
清脆的“啪”的一聲,這個巴掌落在了祝平暄的臉上——得虧他反應及時,不然捱打的就是梁驪珠了。
“嘶,打人真疼啊。”祝平暄捂著半邊臉頰,低聲抱怨。
梁員外怔了怔,但他又迅速調整好表情,對梁驪珠厲聲斥責道:“你尚未出閣,豈能私自與外男相會,還……還夜不歸家,我怎會有你這等不知廉恥的女兒?!”
梁驪珠還是靜靜的沒有反應,站立在一旁,低垂著眼簾:“我知道父親想把我嫁出去。”
“……”
“父親既然選不到人,那我就自己選了。”
梁員外似乎意識到了甚麼,詫異地瞪大了眼睛。
“我嫁他。”梁驪珠指了指祝平暄。
變化來的太快,不管是謝照安和傅虞,還是陳偃和薛察,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最高興的人莫過於祝平暄了。他本來還是懵懂的狀態,但反應過來後,他被這巨大的驚喜砸中,已然忘卻了臉上的疼痛。
這就是傳說中的一個巴掌換一個蜜棗嗎?
原來娶心愛的姑娘,只要挨一個巴掌就夠了嗎?
祝平暄頓時對梁員外心生一些愧疚,他其實挺願意梁員外多打他幾巴掌的——若是真能娶到梁驪珠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