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三年
三年,祝平暄從未想過樑驪珠還能記得自己
祝平暄是晚上抵達山腳下的。
他離開紅松書院已經三年了, 之前回故鄉準備科舉,如今終於考中舉人,可以去長安趕考。他很感念在紅松書院讀書的那段時光, 所以特意趕來拜會他的老師們,感謝他們的教授之恩。
走了許久的路,肚子開始餓了。祝平暄摸出懷裡沒吃完的饢 餅, 一邊咬著一邊上山路。
山高月小, 風起雲湧, 草木震動。祝平暄不禁打了個寒噤,他總覺得四周有甚麼東西鬼鬼祟祟的, 但他又說不出來。
怎麼離開書院三年, 這裡反而變得有些陰森詭譎了?
但願是他的錯覺吧……
他甩甩腦袋,繼續往前面的山路走。
曲徑通幽, 忽有紅光一閃,一隻黑影從林間掠過。祝平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耳邊風聲又起, 隱隱有女人哀怨的啼哭聲傳來。接著, 有越來越多的哭聲,哭聲越來越大, 簡直像是要把祝平暄包圍起來,讓他死在這哭聲裡!
祝平暄感覺後背涼颼颼的, 嘴裡的餅也頓時不香了。他遲疑地轉過頭, 只來得及瞥見一張蒼白的像是死人一樣的臉。
“啊啊啊啊啊——鬼啊——”
他的臉登時被嚇成了死灰色,甩出手中的饢餅, 驚叫著拔腿就跑。
風聲在響, 啼哭仍舊。他呼呼地喘著氣, 第一次覺得上山的路格外艱險, 格外漫長。
也不知就這樣跑了多久,跑到他懷疑自己的三魂六魄都要被顛散了。直到他被地上的石子絆了一腳,狼狽地摔在書院大門前。
頭頂似有昏黃的燈光照下來,他往前看,卻看見一雙女子的精緻的繡鞋。
就在他的眼前,他還當作是鬼,只一味地蜷縮在地上,捂著臉可憐道:“你……你別殺我……我……我甚麼壞事都沒幹過……我只是上山來找老師的……對不起……我不該打擾你……求求你放過我吧……”
“我不是鬼。”女子悅耳的聲音驟然響起。
祝平暄覺得這聲音有點耳熟,遲緩又瑟縮著抬起頭。
女子微微俯身,將提著的燈籠往臉上靠近,照得她明豔動人。“這下可認出我了?”
原來是梁驪珠。
祝平暄頓時鬆了一口氣。
他一骨碌爬起來,雙手往衣服上先一蹭,然後習慣性地撓頭,傻笑著問道:“梁姑娘,你怎麼會在這兒?”
梁驪珠一雙剪水眸凝視著他,似笑非笑道:“就準你來拜訪老師,不准我來?”
“唔,不是的不是的!”祝平暄趕緊搖搖頭,“只是……梁姑娘你一個人來嗎?”
“嗯。”梁驪珠垂眸,“我自己偷跑出來的。”
饒是祝平暄再遲鈍,此刻也已感受到了她的興致並不高。
其實紅松書院和別的書院都不一樣,而這不一樣的點就是——紅松書院是願意招女學生的。雖然很多人家並不願意女兒拋頭露面,跟一群陌生男人一起讀書,但是臨安城內還是有人家願意讓女兒多讀些書,學些知識,未來能更好地服侍丈夫。
梁驪珠也是被梁員外推薦到書院讀書的女學生之一。三年之前,梁驪珠曾和祝平暄同窗而讀,二人交情不深不淺。其實祝平暄很喜歡這個姑娘,但是那時她的兩位哥哥亦在書院讀書,祝平暄往往只能遠而望之,不敢靠近。
後來祝平暄離開書院,回到故鄉。梁驪珠亦不在書院讀書,回了梁府。二人三年未見。
三年,祝平暄從未想過樑驪珠還能記得自己。
梁驪珠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問道:“不過你都已經離開三年了,怎麼這次回來了?”
祝平暄回答:“我要到長安應試,所以想來拜訪老師,感謝他們當年教書之恩。”
“你考中了?”梁驪珠看起來有點吃驚,“舉人?是去長安會試的?”
“嗯。”
“不想你是個認真讀書的……”梁驪珠喃喃自語。
風聲太大,祝平暄沒有聽清。
“不過,你來晚了。”她又說道,“紅松書院已經沒了,老師和學生全都離開了。”
祝平暄抬頭,才開始打量這座凋敝破敗的書院。
落葉殘敗,青苔遍地,荒草叢生,油盡燈枯,的確是荒廢已久的樣子。明明三年前,這裡還經常洋溢著歡聲笑語、朗朗書聲和夫子們的諄諄教誨之聲。
“怎麼會這樣……他們都去哪兒了?”
“或許散落在天涯海角。”梁驪珠道,“誰也不知他們當年為何會走,只是一晚上便已人去樓空。”
“既然如此,梁姑娘今晚又為何會來這兒呢?”祝平暄不解地問道。
梁驪珠的臉上又露出了哀傷的神情:“我不知道我還能去哪兒……我不想再被關在梁府,可是離了梁府,我竟無處可去。我還是來到了這裡,也許我很懷念當年讀書的日子。”
三年前的梁驪珠活潑開朗,跟如今的她一點都不一樣。祝平暄不知她有何遭遇,也不敢問,生怕自己的問話太過唐突,惹惱了她。
他吸了吸鼻子,抬腳想往書院裡走。
“你去哪兒?”梁驪珠問道。
“我想進去看看。”祝平暄回答。
“我和你一起。”
祝平暄只當她是在害怕。畢竟他上山的時候,還遇到鬼了嘞!
想到鬼,他又忍不住問道:“梁姑娘,你一個人上山,沒有遇到甚麼奇怪恐怖的東西嗎?”
“沒有。”梁驪珠跟在他身後,搖了搖頭,“只是風聲有點大,其他的我倒不曾察覺。”
“哦……”祝平暄心想,可能是自己運氣太差了吧,或者真是自己出現幻覺了呢?
梁驪珠問道:“你何時下山?”
“既然這裡沒人了,我一會兒便走。”祝平暄回頭看她,“梁姑娘你……你怎麼辦?”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回去?”梁驪珠抿了抿唇,“我本來也打算離開的,只是碰見你上山來了。既然你馬上也要走,不如多一個人一起走夜路?”
“好。”祝平暄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他也覺得梁驪珠一個人走夜路有點危險。身為一個男人,當然要義不容辭地保護一個孤單弱小的女人,不管這個女人他認不認識。
此情,無關風月。
他又在心裡為自己壯膽——如果下山的途中又遇見鬼了,他一定不能再像方才那樣狼狽了,他要好好保護梁姑娘,把那群鬼都趕走!
他們來到以前讀書的書堂。窗戶全都落了鎖,只有大門是敞著的,裡面沒有光亮,只能依靠一點點漏進來的月光模糊辨認書桌的方位。
最前面擺著的最大的桌案是老師的,上面已經落滿了灰塵。祝平暄一路走著,一直走到幾乎堂屋的盡頭——因為最後面一張書案才是他的。
他昔時喜歡在書案上刻字,現在當然已經看不清楚了。只是現在重新站在這個位置上,才發覺原來自己當初與老師相差了好大一段距離。
可以前他明明沒有這種感覺,他只是覺得後面很安靜,同窗們吵鬧嬉戲的時候不會吵到他,當然上課有的時候也聽不清老師講話。
同窗們嫌他愚笨,大多不願和他一起玩,但又喜他單純,總愛差遣他幫忙做事。
“你有埋怨過這裡嗎?”梁驪珠兀然問道。
“沒有啊。”祝平暄真誠地笑了笑,“能給我一張書案,教我讀書。我有甚麼可埋怨的呢?”
梁驪珠抿了抿唇,抬眸打量著他,眼神晦暗:“可是他們都看不起你,不僅讓你坐在最後,還常常欺負你。”
“這個,我知道的。”祝平暄並不在意,“但老師也曾教導過我‘以德報怨’,都是同窗,我何須鬧得太難看。”
梁驪珠嘆息一聲,再次喃喃自語道:“難怪你能考上舉人……”
祝平暄幾乎將書院的每個地方都走了一遍,梁驪珠到最後實在忍不住打了個呵欠,催促道:“我們還不走嗎?”
“嗯。”
祝平暄戀戀不捨地最後望了一眼這個地方——松影斑駁,流水有聲,他曾在這裡日復一日地讀書,也是在這裡發誓日後定要長安高中。
他們順著小路下山,月亮也漸漸落沉,他們的影子愈來愈短。
夏夜苦短,晨空熹微。早點鋪裡,謝照安用勺子舀著豆腐腦,靜靜地聽完祝平暄講完他的奇遇,最後慢慢地喟嘆一聲。
她笑著打趣道:“幹嘛?還想著梁姑娘?”
“我只是還感到很意外。”祝平暄撇了撇嘴,“我沒有想過樑姑娘竟真的要與我成親。”
傅虞好奇問道:“梁姑娘不喜歡你嗎?”
聽到這個問題,祝平暄先是嘿嘿傻笑兩聲:“我不知道,反正我很喜歡她就對了……”
“你們之前在書院一起讀書,她待你怎麼樣,你察覺不到?”謝照安一臉不相信。
“我和她沒說過幾句話……”祝平暄有點委屈,“她兩個哥哥都在書院,這當哥哥的不都應該護著妹妹嗎?我哪有機會和梁姑娘搭上話。”
謝照安更不解:“那你是怎麼喜歡上她的?總不能只因為她長得好看吧?”
“當然不是!我是這麼膚淺的人嗎?”祝平暄急道,“我喜歡她是因為……因為……”
他停了兩秒,紅著臉,似在回味:“因為我們剛見面的時候,她就把我揍了一頓。”
其餘四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