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臨安
謝照安為陳偃贏下一隻荷包
臨安城, 一座千古都城,其文人頌墨可與京都並肩。謝照安不曾來過臨安,但是自她記事起, 她就見過許多臨安人。李嗣珩曾對她講過:你往人群中一瞧,那看著最柔弱最白淨的,十有八九是臨安人。若你再聽聽他的詩句, 詞句最清麗婉轉的, 那一定是臨安人。
雖然這說法有失偏頗, 但的確吸引著兒時的謝照安不斷去猜測朝中誰才是臨安人,並樂此不疲, 十分熱衷。
當然了, 有的時候也會猜錯的。比如——孫師嘯其實也是臨安人。
臨安自城門口便烏泱泱地擠滿了人。祝平暄踮著腳不斷眺望城門口,可惜除了人還是人, 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他習慣性地撓了撓頭,回頭對謝照安一行人說道:“我就不進去了, 先走了啊!”
“去哪?”謝照安問。
“紅松書院。”祝平暄回答, “我在江陵的時候就說啦,我是來拜訪我師友的。如果我這會兒出發的話, 晚上就能到。所以我就先走啦,就不與各位同行了!”
他頓了兩秒, 又補充道:“如果諸位小友不急著離開臨安的話, 過幾日我回來,一定帶大家好好玩一玩臨安!感謝諸位小友這些時日的一路相伴!”
祝平暄還是揚著一張開心的笑臉, 朝他們揮手報別:“再會!”
似乎無時無刻不是開心的。
祝平暄的身影逐漸消失在人群中, 謝照安等人也走進了臨安城。
臨安城內, 綠柳依依, 酒旗招搖。繡幕風簾,人煙湊集。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百十里齊整街衢,萬餘家參差樓閣,竟看不見一點被閒置的土地。這是與長安不一樣的美麗,是值得天下人共圖一醉的江南都會。
“好漂亮的地方!”陳偃不禁感嘆。
傅虞長在金陵,曾來過臨安,對於臨安的繁華早已領略過一番。她忽然想起了甚麼,賊賊地朝陳偃笑道:“小陳,你不是愛吃魚麼,那你來臨安可真是來對了!你可知臨安有道名菜,叫西湖醋魚!”
陳偃雖未來過臨安,但卻吃過由臨安廚子做的西湖醋魚。當然最後結果是甚麼樣……陳偃只會想到,最後那廚子反覆地強調說自己做的絕對是最正宗的西湖醋魚。
他無奈地笑著,淡淡道:“是麼,那我可真是有口福了。”
傅虞的話沒有騙到陳偃,卻成功騙到了謝照安。謝照安一臉好奇地說道:“我還沒吃過臨安菜呢。阿虞,今天就靠你點菜了。”
“好嘞,沒問題!”傅虞就這樣信誓旦旦地答應了。
薛察總有種不祥的預感,但他說不出來。
人群雖然湧動著,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們大多數貌似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走。謝照安等人順著他們的蹤跡,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西湖邊。
西湖邊更加熱鬧。蘇公堤,楊柳岸,抬頭是青碧的天空,腳底是柔軟的白沙,舉目望去是崢嶸樓閣和翡翠般的群山,低頭俯瞰是十里荷花和琉璃般的湖水。奇怪的一點是,岸邊的人群嘰嘰喳喳,但都沒怎麼活動,只是站在那兒。
只見湖中漂泊著許多船隻,船隻上都屹立著一根沖天梁木,在那梁木的盡頭,都懸掛著一片紅綃。在微風中飄蕩,掩映著翠微山色,就像是少女的胭脂,好不風情!
謝照安拉住一名路人,問詢道:“大哥,這裡是在做甚麼呀?”
“哦,今天城裡的梁員外包下了整個西湖,打算舉行一場比賽,而且還給這個比賽舉行了個名字,叫甚麼……甚麼……嘶,天外飛仙!”
“天外飛仙?”傅虞感到稀奇,玩笑道,“是要飛起來把那些紅片片都拿下來?”
路人點點頭:“對啊,還不止呢。你們看見那堤上的鼓沒有?最後要敲響那個鼓才算贏。不過吧,梁員外定下的規矩,既然上了這西湖,只能踏水而行,若是回到陸地,那就算輸。這最近的船和那鼓之間都差了好大一截,誰敲的到啊!”
傅虞繼續問:“拿甚麼敲鼓呢?會給棒槌嗎?”
路人嗤笑道:“怎麼可能,甚麼都不肯帶,你掉下去能撈你上來都算不錯的了。現在就是沒人找到能敲鼓的東西,不過依我看,就算找到了,也過不去!所以還沒人成功呢。”
“為甚麼要大費周章搞這麼一場比賽?”謝照安疑惑道。
“誰知道呢,可能錢多的沒地方花。”路人嗤之以鼻,“不過我看這比賽也就騙騙外鄉人,你們看那些彩頭就知道了。”說罷,他指了一個方向。
四人循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座高樓上站了許多人,統一穿著湖藍色的衣裳。其中幾個人舉著托盤,托盤中各放著一樣物件。
“按照能拿到的紅綃數去討彩頭,若是還能敲到鼓就是第一名。第一名的彩頭是一尊白玉雕佛,聽說是前朝真跡。第二名的彩頭是個花瓶,聽說也是甚麼遺蹟,不過我不清楚。第三名的彩頭是一隻荷包,聽說是臨安最出色的繡娘酈三娘繡的最後一樣物什。第四名,是五十兩銀子,後面的也沒甚麼看頭……”
陳偃的目光一直停在那隻荷包上。青翠色的荷包,上面還繡著雙魚戲蓮花的圖樣,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精緻極了,不愧是最出色的繡娘才能繡出來的。
“唔,好漂亮的荷包!”他忍不住低聲感嘆。
謝照安聽到了,側頭問他:“你想要?”
陳偃看她,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唇邊也漾著微笑,點了點頭。“嗯。”
路人打量了他們一圈:“你們也要參加?”
謝照安點了個頭:“去。”
“為了那五十兩銀子?”
“不是。”
“哎喲,我看你們也不是富貴人家,費老大勁要其他的東西幹甚麼呢?哎……”路人嘆息著,搖著頭慢慢走了,嘴裡還不忘喃喃道,“我就說呢,這比賽跟我們普通老百姓有甚麼關係,還不是有錢人家才玩的遊戲……”
傅虞偷笑道:“照安,我們給你加油!”
話音甫落,謝照安的身影便不見了。等他們走到湖邊,只來得及看見一道黑色的影子掠過水麵,如同一隻翩躚的飛燕,停在了湖光充盈的紅木梢頭。
此時山水交匯,倒影重疊。
眾人都看不清楚謝照安的動作,等她身形穩定,第一片紅綃已穩穩被她抓在手中。她足尖輕點棍木,一氣呵成,來到第二片紅綃之下。
大好天光中,卻見她旋身,掀過紅綃,一手攬住梁木,竟就這麼牢牢地貼在一邊。緊接著,清風徐徐吹來,她亦藉著抵力,翻越至第三片紅綃所在盡頭。
她的身姿實在優美,動作實在輕柔,像是壁畫上婀娜多姿、搖曳生情的仙女。這哪裡是比賽,分明是觀賞“香粉荷花百里嬌,紅綃豔攏美人腰”啊。
於是,尚未喝酒,人已醉。尚未停泊,風已輕。
或許此刻眾人心裡都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這場比賽的名字:天外飛仙。不再有人質疑這個名字,也不再有人輕視這個名字。
“天吶,還真有人能完成這個比賽啊……”
陳偃聽到有人這樣說。
“我看也未必,就看她能不能敲上鼓。”有人立刻反駁。
“看她那樣瘦,都不知道最後有沒有力氣敲鼓了!”
“你說,如果她最後掉水裡了,你救不救?”又有人笑嘻嘻道。
“嘿,小美人落水裡,想想那畫面……一定美極了……”
陳偃皺了皺眉尖,冷冷地瞥向那兩個正在口出狂言的人。
他不動聲色地從袖中轉了轉手心,兩枚銀針霎時飛出,同時刺向那兩人的腰間xue位。
那兩人頓感腰間一軟,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登時齊齊向前一趴,狼狽地落入水中。
陳偃無聲地勾了勾唇角,默默換了位置。
謝照安的髮尾隨著她的動作,亦飛亦揚,更像是一隻調皮的乳燕。等那髮絲已不再張揚,她便集齊了所有的紅綃,此刻已站在了最後一根梁木之上。
她垂眸,首先看見的是波光粼粼、浮光躍金的湖面,然後是密集的荷花荷葉,最後是一致仰著頭,早已目瞪口呆的看客。
那鼓就赫然在她眼前,雖然有些距離。本該收手的謝照安,卻變得氣定神閒起來。
眾人都在凝神屏氣,想看看她最後會想出甚麼奇招,敲響那張鼓。亦或者是認輸,堪堪得個第二名的彩頭。
可惜在謝照安的觀念裡,壓根沒有“認輸”這兩個字。如果一件事她做了,那就要做到底。就算撞破了南牆,也不回頭。就算看見了棺材,也不落淚!
她腰間紅綃如血,倒是給她的黑衣增添了一絲俏麗。她的目光來回逡巡,忽然落在了某處上,臉上終於綻放出明豔的笑容。
這樣自信張揚的笑容,從嘴角至眉梢,無不是舒展流通的。那其中蘊含的光芒,竟讓天地都為之黯然失色,就連太陽都要自慚三分。
現在,流雲已經短暫地蓋過豔陽。
“你知道她在幹甚麼嗎?”
“不知道啊,怎麼還不動?”
“哎呀,不知道就認輸好了呀,有甚麼好丟臉的。”
“就是,浪費時間,還不趕緊下來!”
就在眾人都以為她也沒有法子,只能尷尬地站著不動的時候。她猛然動身,衝向湖 面,撈了一隻蓮蓬,順帶著漾起幾分清澈水波。
眾人只瞥見一隻綠色的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向了堤鼓。然後,鼓面短暫地沉悶地發出一個聲音,似低嘆,似沉吟。
謝照安還是站在那梁木末頭,巋然不動,就宛如那傳說中的定海神針,威儀,神聖,不可侵犯。
那蓮蓬因為強大的衝擊,濺出汁水,沾在鼓面上。但因為鼓面本來就繪的西湖風貌,這幾滴汁水,倒真像是添了幾分雅趣。
幾秒寂靜之後,是如雷鳴般的掌聲和此起彼伏的喝彩。
流雲走過,露出溫暖陽光。
可等人們都想去認識認識這位神奇的仙子時,她卻奇蹟般消失了。來時無影,去無蹤,揮一揮衣袖,帶走一片雲彩——果然是仙子,不染纖塵!
四人來到高樓,一行人已經擺上笑容,就等著迎接他們了。
謝照安指了指那綠色的荷包,說道:“我要那個。”
侍女有些猶豫:“可是您集齊了所有的紅綃,還敲響了鼓……”
“我全都做到了,難道不應該我想要哪個彩頭就拿哪個彩頭嗎?”謝照安笑道,“我只喜歡那個荷包,其他的我不要。”
一旁的人嘟囔道:“那您何必全做了呢?”
謝照安又是一笑:“因為這是我的本事。”
一個人有不同的本事,也有不同的想法。但說出的這話卻和謝照安的人一樣,很自信,很張狂,熱烈得就像是一團火焰。有人是否要不免擔心,站在她旁邊,會不會遲早有一天燒著自己?
“少俠既然喜歡這個荷包,拿了便是。”
這時,一人停在他們身後,大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