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書生
我叫祝平暄,諸位怎麼稱呼
山田青碧, 一條泥路延展天際。草長鶯飛,有兒童嬉戲,農夫耕犁, 樵夫荷鋤。
謝照安走在前頭。尚是早晨,但今日的陽光很濃烈,很刺眼, 她忍不住抬手放在額頭邊以遮擋住這熱情似火的光。
只不過這會兒卻出奇地安靜。
她好奇地回頭一看, 身後三個人正在嘟嘟囔囔地說著話。
“咱們到底還剩多少錢?”傅虞一邊問著, 一邊把自己的盤纏都放在陳偃的手上。
薛察也默默添上自己身上所有的錢。
陳偃此刻的手上一共正躺著三人的財富,他小心翼翼地開始清點。
清點了一下, 似乎有點少。……於是又清點了一遍。
這個世上最令人傷心的事, 大約就是兩個字——沒錢。如果有更加傷心的,大約就是不信邪地再點一遍數, 結果發現自己的質疑是完全錯誤的。
傅虞見陳偃不說話,自己也點了一遍。點完了,咬了咬嘴唇, 略帶著遲疑的口吻說道:“好像……有點不夠?”
“我沒錢了。”薛察老實說道。
陳偃左邊瞟瞟他, 右邊瞟瞟她,無奈地只能以笑容來掩飾煩惱。“哈哈……怎麼就沒錢了呢……該怎麼辦呢……嗯……”
沉默了兩三秒, 三人忽然抬頭,齊刷刷地望向前方的謝照安, 眼睛放光。
謝照安覺得像是遇見了三個餓死鬼, 自己就好像一隻待宰的肥羊。她頓時雞皮疙瘩起了一身,下意識雙腿加快速度, 開始往前逃。
“照安!照安!”傅虞一邊喊一邊追, “哎呀, 我們沒甚麼事, 你別跑嘛!”
等她追上,她一胳膊攬過謝照安的脖子,笑嘻嘻道:“照安,你的盤纏呢?借我們瞧瞧?”
“幹嘛,你們沒錢了?”
“哎呀,同路而行,分甚麼你們我們的!”傅虞眼疾手快,順過謝照安腰際的荷包,掂了掂重量,“先借我們數數,待會兒還你!”
謝照安是對自己的錢不抱希望了。論一隻沒有腿的羊如何逃過三頭惡狼的爪牙呢?
可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荷包回到她手中的時候,反而變重了。
“你們……這是甚麼意思?”
陳偃人畜無害地笑道:“我們的錢都在這裡面了。”
傅虞點點頭,鄭重道:“我們三個人,全靠你了。”
薛察道:“勿拋棄。”
謝照安啞口無言。
好啊,不好意思拿她的錢,那索性把身家性命全都託付給她唄!從前是四人闖天涯,現在是一人帶三娃。
謝照安衝他們假笑道:“你們還真放心我啊。”
傅虞裝模做樣地用一隻拳頭錘了捶另一隻肩膀:“謝大俠,跟著你,生死不愧!”
謝照安能怎麼辦呢?謝照安當然只有接受啊。
她把鼓鼓的荷包重新別在腰際——別的不說,小偷看見這荷包,真的能忍住不偷嗎?
“啊啊啊啊啊——”
一陣陣吶喊衝破蒼穹,衝破山田,現在似乎要衝破他們的耳膜,由遠及近,穿透而來。
四人舉目望去,只見前方泥路,一隻驢車橫衝直撞地跑了過來。驢車上還坐了個人,穿著書生長衫,手裡還舉著鞭子,聲音就是從他嘴巴里發出來的。
待驢車近了,他們看見這年輕書生臉上的表情已近扭曲——他驚恐極了,故而不光表情,現在的姿勢也是極為不雅。
“救命啊!救命啊!”那書生喊道。
驢車一陣風似的從他們面前飛過,四個人齊刷刷地轉過頭,繼續望著那書生的背影。
但他們並未有任何動作。
“跳!”謝照安忽然大喝一聲。
書生立即應激似的,欻的一下從驢車上竄起,往旁邊一跳,連帶著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
塵土飛揚,驢車不受絲毫影響,揚長而去。書生還在地上“哎喲哎喲”地叫著疼,他捂著胳膊,一睜開眼,便見上空四個腦袋湊在一處圍成個圈兒盯著他瞧。
他尷尬地呵呵笑道:“多謝各位相救……呃,這頭驢忽然失控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他想解釋,又覺得這解釋有點多餘。他想笑,又覺得這笑容有點僵硬。他想哭,又覺得哭不出來。他只能不好意思地捂住臉:“嗚嗚嗚……我平常沒這麼狼狽的……我只是一個上京趕考的普通人而已……本來就沒甚麼錢,走累了想搭輛驢車休息一下,驢還瘋了……嗚嗚嗚,這甚麼破運氣啊……”
“要不……你先起來呢?”謝照安說道。
“啊!路途漫長,我只是躺在地上稍作休整。人生啊,若是不停地趕路,而沒有一刻喘息的機會,那得多麼緊張、多麼可憐啊!”書生放棄掙扎,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發出感慨,“可惜,休息只是一時的,人——還是要繼續奮鬥下去!”
謝照安看了看陳偃:“你們讀書人都這樣嗎?”
陳偃沉吟著:“可能……瘋的不只有驢吧……”
書生已經咕嚕嚕爬起來,拍了拍滿是塵土的衣裳。然後背起滾落在一旁的無人在乎的包袱,最後胡亂地用手背抹了抹臉——可惜本來就沾著泥土的臉,更髒了。
陳偃於心不忍,遞給他一張帕子。
書生傻樂地接過,道了謝,問道:“各位這是去哪裡呀?不會是要去同化村吧?”
謝照安本來就想去同化村再查查顧大幫的屋子,理所當然地點點頭,肯定道:“對啊。”
書生一聽,急了:“哎喲,同化村去不得!我就是從同化村那邊過來的!實不相瞞,那邊——鬧鬼!”
傅虞嗤之以鼻:“青天白日的,鬧甚麼鬼?”
“我沒說錯,真的,鬧鬼!”書生煞有其事地說道,“黑溜溜的,沒有腳,會飄!”
四人不理會,自顧自地往同化村的方向走。
書生跳腳:“哎呀哎呀,你們真的要去?”
謝照安回頭道:“我們要做甚麼,好像跟你沒有關係吧?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謝謝你的勸告,就此別過。”
書生鍥而不捨地追上來,眨巴眨巴眼睛,猶豫著說道:“你們如果真的要去同化村……能不能幫我把我的路牌撿回來啊?”
不等他們答話,書生迅速接道:“我被那鬼嚇了一跳,路牌都落在那兒了,沒敢去撿……可是沒有這路牌,我就不好趕路……諸位小友,求求你們幫幫我吧!”
他作了一個長揖。
“我們怎麼知道你的路牌具體在哪兒,你跟著我們一塊去不就得了。”傅虞說道,“有我們在,你還怕那鬼嗎?”
書生想想,好像是個理,於是欣然道:“啊,也好也好!”
他好像非常絲滑地就融入了這個小團隊,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道:“我叫祝平暄,諸位怎麼稱呼?”
“諸位這是要幹甚麼去呀?”
“諸位是大俠嗎?就是行走江湖的那種大俠!”
“哇,這是刀嗎?好酷的樣子!”
祝平暄見沒有一人理他,不解地撓了撓腦袋,然後迅速轉換戰略——專攻一人!
他的目標定在了陳偃身上:“兄臺,看你的樣子好像也是讀書人,不知兄臺高姓大名?”
“在下陳偃。”
“哦,小陳兄弟!”祝平暄熱情道,“你也要進京趕考嗎?”
“呃,不是。”
在祝平暄的襯托之下,平日裡自來熟的陳偃也顯得十分內斂。
祝平暄看起來很驚訝:“我看小兄弟一表人才,儀雅端方,怎麼不去科舉呢?若你去科舉,一定能拔得頭籌,入翰林院!”
“哈哈……不想去。”
“天吶……真是活久見。”祝平暄喃喃道,“竟然還有人不想當官……”
然後他迅速換了一套說辭:“不過小陳兄弟既然能免於世俗,說明心胸豁達,將來在別的地方也一定有所作為!”
陳偃笑了笑,將那句“我也不想有所作為”重新咽回了肚子裡。
而一直沉默著的薛察,內心無比地慶幸。慶幸祝平暄盯上的是小陳哥哥,而非自己。不然這一連套的問話下,自己肯定會瘋掉的。
山青漸隱,一行人慢慢走到了同化村。
暮春時節,雜草風生,同化村裡此時看不見人。男人通常都出門營生計去了,但老人婦孺也沒有出現一個,倒真是怪事一樁。
謝照安似乎想到了甚麼,問祝平暄道:“你說的那個鬼,在哪兒看見的?”
祝平暄細細回想道:“我找找我的路牌,我看見那鬼的時候,路牌就被我嚇掉了。本來我也不想進這村子來的,但是我看這村子沒有人煙,好奇進來看看,誰知道……”
“今天是趕集的日子,所以村裡沒人。”陳偃回答說。
“啊,原來是這樣啊!”祝平暄點點頭,一面東張西望,企圖發現自己的路牌。
突然,他眼睛一亮:“找到了!”
一片荒草叢生的籬笆邊,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塊牌子。祝平暄興奮地跑過去,撿起來,喃喃自語:“幸好沒少掉,不幸中的萬幸……”
他並不知道自己現在正蹲在哪戶人家屋前,只關注著路牌的安然無恙。但是謝照安臉色卻變了,因為她認得這戶人家——恰好是顧大幫的家。
謝照安小心翼翼地走進去,茅屋還是那個舊茅屋,但籬笆後來被人重新休整了一番,井被人封起來了,黃狗也消失了。四周安安靜靜的,連風聲都聽不到。
祝平暄所說的那隻黑溜溜的鬼,說不準就是殺害顧大幫夫婦的兇手!可他此時回來是為了甚麼呢?
謝照安推開大門,走了進去。屋子裡還算是乾淨,但也簡略的除了必要的傢俱,無一物留下。
“這不是臨安的天香絹嗎!”
屋外傳來祝平暄驚奇的聲音,謝照安一聽見“天香絹”的名字,直接立馬衝出了屋子。她看見陳偃的手中又躺著一塊熟悉的紫色絲絹。
她定定地盯著那片絲絹,露出的絹角繡著一隻頭和三雙翅膀的鳥。
陳偃說:“方才絹子就落在這片荒草裡。”
臨安,又是臨安。
薛臨海,叫花子,顧大幫,都疑似死在了鴟鳥的手上。是何人身在臨安,卻不想放過遠在江陵的這群人?
鴟鳥和錢家又有甚麼聯絡?到底是錢家殺害了顧大幫?還是鴟鳥殺害了顧大幫?
或許只要找到鴟鳥,所有疑惑都可以迎刃而解。到了那時,所有的新仇舊帳,一一清算。
“去臨安。”謝照安果斷道。
“你們也要去臨安?”祝平暄沒有感受到低壓的氣氛,反而高興道,“我也要去臨安,一起啊!”
還是沒有人回答他。
“咳咳……”祝平暄清了清嗓子,可憐兮兮道,“各位小友,考慮一下吧……天涯相逢即是友,我真的是要去臨安,我要去那裡的紅松書院拜訪我的師友。但我也真的害怕再遇到鬼了,我還要上京趕考呢……求求你們了,帶上我吧……一路上有個伴,我也不用一直擔心受怕了。”
謝照安無奈,嘆息一聲,妥協道:“跟上。”
祝平暄生怕她反悔,立刻應答:“好!”
他衝到前頭,回首開心地招呼他們:“走吧,我們這就出發!”
雖然他只是穿著最普通的衣衫,頭髮也已經亂得不成樣子。可是他的笑容卻很天真爛漫,和稚童一樣,就連陽光也甘願為他鍍上一層金邊。
——光照在他的身上,竟一點也不違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