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尚書
禮部尚書的位置
長安城, 濃雲滾滾,天色暗淡。
昨夜傳來訊息,一直待在府裡“養病”的姚惜古忽然暴斃身亡。作為多年相互扶持的好友, 袁貫是第一個聽到這訊息的。
但他卻只能傷心,不能憤怒,因為他知道姚惜古的死來得太突然, 來得太倉促, 就像是一場預謀。
一場試圖將袁黨打垮的預謀。
他孤獨地坐在書房裡, 一直等到上早朝的時間。他眼睜睜地望著天邊的顏色逐漸發生變化,由黑暗變為淺灰。他一直在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可他心裡清楚, 身體裡的憤怒已經無法遏制,他恨不得現在就將這天劃破, 一分兩半,露出混沌的內囊。
門外傳來小聲的呼喚,是他的妻子喊他換衣上朝。
他這才似乎有了動作, 顫抖著雙手從椅子上起身。
官員們在這個時辰都已動身前往宮門等候。袁貫抵達的時候, 四周死氣沉沉,尤其是袁黨的官員, 幾乎人人面如死灰,兵部尚書關陽西更是臭著一張臉, 不停地對沈黨的人翻白眼。
沈具言看見袁貫來了, 倒是氣定神閒地點了個頭,表示問好。
袁貫第一次面無表情地無視了他, 自顧自地走到隊伍前頭。
可沈具言的臉上卻沒有意料之中的幸災樂禍, 反而神情變得沉重謹慎。
等到天空由淺灰色變成了青灰色, 濃雲漸散, 殘月如鉤,繁星消退。城樓上的鐘聲準時響起,沉重的宮門終於開啟了。
袁貫沉默著往前走,他的心底此刻已迅速抹去了悲傷,開始盤算著今日的朝會應該怎麼應對皇帝與沈黨。他知道沈黨都是一群精明的狐貍,三言兩語就能把人搞糊塗,而袁黨的人很多和袁貫一樣,是武將出身,他們通常一根筋,沒心眼,其中尤以關陽西為例。
袁貫清楚地知道,若自己不能把控好局面,那麼袁黨基本就要一擊即潰了。
若是姚惜古還在,至少還能與沈黨周旋幾個來回。現在老朋友卻突然走了……
袁貫的心裡開始發苦。
“姚尚書過世,朕倍感傷悲。只是禮部尚書一職現已空缺,亟需添補,諸位愛卿可有心儀人選?”李嗣琰發問道。
袁貫這才回過神,此刻自己正站在大殿內,面前是金黃的臺階,臺階上坐著的小少年是如今這座江山最威嚴的主人,而自己的身旁也正站著此生強悍的對手,他不得不重新集中注意力。
“譚讓譚侍郎先前在翰林院當過侍讀,聽聞他熟諳禮法,文章奇絕,且一直跟在姚尚書身邊做事。微臣斗膽,舉薦譚侍郎擔任禮部尚書。”
禮部侍郎譚讓是袁貫一手提拔的,也是袁黨中為數不多八面玲瓏左右逢源的人,讓他升職禮部尚書,是袁黨大多數人心目中最好的選擇,雖說不喜歡一個人太過風光,但總比讓給沈黨強。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這句話並非出自袁黨之口,更非出自袁貫之口,而是出自他們的政敵沈具言之口。
李嗣琰眉峰微揚,掃視一圈,沉沉問道:“譚侍郎呢?”
監察御史回稟道:“稟奏陛下,譚侍郎請了病假,從今日算起,空朝三日。”
“譚侍郎想必是真的病了吧,這還是微臣第一次聽到譚侍郎請假呢。”沈具言輕嘆一聲。
“譚侍郎不過三十而立,卻在此等關頭生病,可見難以擔當大任!昔年他拜侍郎一職,臣等便覺不妥,如今何況尚書!”
“臣也認為不妥,譚侍郎資歷尚淺,不足以當得起一部長官,煩請陛下三思!”
好話壞話,全讓沈黨說完了,袁黨愣是沒找到開口的機會。
袁貫此時卻還是一言不發。
李嗣琰又問道:“賈愛卿認為呢?”
尚書令賈黯原本死死地閉著嘴巴,只要戰火不燒到他身上,他是絕不會主動惹火的,只可惜李嗣琰不希望這個老人跟個柱子似的站在那兒。
“臣以為譚侍郎為人穩重,政績優秀,不失為一國之才。”賈黯慢慢說道,“不過大雍幅員遼闊,不乏棟樑。朝中人才更是濟濟一堂,除卻譚侍郎,亦有旁人能夠接任尚書。”
李嗣琰仍舊不肯放過他,繼續問道:“賈愛卿認為誰比譚讓合適?”
賈黯開始猶豫了,但是李嗣琰灼熱的目光始終停留在他身上,他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說道:“江陵刺史蘇季聞也曾在翰林院就職,且辦事沉穩,資歷充足。微臣認為,他與譚讓,皆為可選之人。”
他還是誰都不願意得罪。
李嗣琰點了個頭,接著又問道:“諸位愛卿可知,這任命本是吏部掌管,朕為何要在今日過問?”
階下無一人應聲。
“照慣例,桑其明年需派使者出使大雍,而西境戰事——諸位愛卿應當都很清楚。”李嗣琰沉聲道,“朕很注重此次與桑其使者的會面,希望諸位愛卿勿要懈怠,丟了大雍的臉面。”
袁黨主戰,沈黨主和。說白了,誰當禮部尚書,其實就是看皇帝主戰還是主和。
“至於蘇季聞……”
李嗣琰話未說完,袁貫開口了:“江陵顧兆案,昨日已有進展。”
李嗣琰不禁皺起眉頭,等他繼續說下去。
“顧兆的舅舅及其妻子,皆已被殺害。”
此時沈黨大驚,就連沈具言也變了臉色。
關陽西立刻懂得了袁貫的意思,立即說道:“倘若真正的兇手已經伏法,顧家為何還會繼續被殺害?這麼短的時間內,一家人相繼被殺,分明是蘇季聞辦事不利!”
沈黨中立即有人開始辯駁:“最大的責任是縣令的,蘇季聞不過算失察!”
此話一出,他便後悔了。
袁貫終於露出了笑容:“案是蘇季聞報上來的,縣令也是被蘇季聞彈劾趕走的,此事陛下因明年科舉之重,特意在朝中提及,故而朝中人盡皆知。”
可是顧大幫夫婦死了這件事,沈具言不知道,李嗣琰不知道,為甚麼袁貫會先知道?
難道江陵有他的人手嗎?
李嗣琰不悅道:“那依鎮遠侯的意思,蘇季聞自然不能當禮部尚書——誰能當?譚侍郎?”
似乎到了最後,所有人都亮出了他們的底牌。
“譚侍郎自然也不能當。”袁貫出乎意料地回答道。
李嗣琰不解,不依不撓地問道:“那麼是誰?”
“空著。”袁貫道,“由兩位侍郎一同管理禮部,尚書人選既然一時找不到,不妨以後再找。”
他的意思是,既然雙方爭執不下,那麼便各退一步,以後再說。
至於這個以後,是甚麼時候,除了袁貫自己,恐怕沒人知道。
“袁大人,陛下方才說了,桑其使者很重要。這時反而沒有了禮部尚書,介時出了問題,算誰的?”
袁貫反問道:“只不過沒了尚書,禮部難道沒人嗎?”
——你們沈黨,禮部就沒人了嗎?
關陽西搭腔道:“若是此時思慮不周,有了新的禮部尚書——比如說那蘇季聞,介時出了問題,又算誰的?”
“譚侍郎與陸侍郎皆是穩妥之人,陛下大可放心。”袁貫又道,“譚侍郎病了,還有一個陸侍郎。沈大人,你還信不過陸侍郎嗎?”
沈具言不搭話了。
袁黨一支獨大,果然不是沒有道理的,只要有袁貫這隻老狐貍在,沈黨就一日不能踩在袁黨頭上。
李嗣琰被擺了一道,心情不爽,他冷冷地盯著袁貫,說道:“姚尚書去世了,鎮遠侯想必傷心的很。如此強撐著身體來上朝,朕心甚慰,朕允許你在府裡修養幾日,日後好繼續為國盡忠,朕的江山社稷仍需倚仗鎮遠侯。”
走出大殿的時候,雲天放晴,漢白玉階正曬著日光。在這樣好的天氣裡,袁貫似乎還在愣神,似乎還沉浸在李嗣琰方才那淡漠鋒利的眼神中。
不知不覺,李嗣琰已經長成了少年,也似乎已經變成了一隻蜷縮在黑暗中的豺狼,就等著機會,在他露出微弱呼吸的一剎那,一口咬斷他的脖子。
沈具言走在他的身後,盯著他一步一步走下臺階。
袁貫自己都沒有注意到他的腳步開始變得虛浮,等猛然回過神的時候,他的腳已經被臺階絆了一下。幸好身邊的人眼疾手快,將他扶住,才使他沒有跌倒。
“侯爺當心。”賈黯提醒道。
袁貫苦笑一聲,喃喃道:“果然是老了……”
身後的沈具言默默將手重新攏回袖中。
方才袁貫被絆住的瞬間,他幾乎同時伸出了手,竟下意識妄想攙扶。幸好賈黯先他一步,讓他沒有做出甚麼異常的舉動。
沈具言啊沈具言,你這是在做甚麼?
他不禁在心中這樣責問自己。
只可惜,還是被身邊的同僚發現了不對勁。
“沈大人,怎麼了?是有甚麼不舒服嗎?”
“沒甚麼。”沈具言收回目光,淡淡道,“我怕我自己也摔了。”
他的話,前面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袁貫沒有理會,也不想搭理。
他們剛走下臺階,迎面便看見了孫師嘯和裴觀。
幾人相互打了招呼,寒暄了幾句。
雖然袁貫此生從未正眼瞧過幾人,但對於孫師嘯,卻是真心敬佩的。他也知道甘心待在西境精忠報國的人並不多,於是親切地問道:“孫將軍怎麼回長安來了?”
“自從何壽到了西境,西境便出了點問題。”孫師嘯不願明說,“我此番回京,一來是為了向皇上稟明西境戰況,二來……”
袁貫看出他眼中的擔憂,以為西境出了甚麼事:“怎麼了?”
裴觀接話道:“我們中途去了黔州一趟,酉陽象王山的山匪夜襲酉陽縣,死傷慘重,現已伏法。酉陽縣令勾結江湖歹人,黔州刺史在押解回京的路上,畏罪自殺了。”
袁貫和沈具言俱是一驚。他們發現,未來要應付的已經不是彼此,而是——
皇帝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