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買命
她未必不恨錢家,但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
暗夜薄月, 華美精緻的高樓外,隱隱滲出歡愉的鶯歌啼笑。
謝照安佇立在這座高樓前,抬頭仰望, 那曼妙的窗紗正勾勒著一道美麗的身影。她想起,第一眼看見佟遠山的時候,佟遠山便站在高窄的窗前, 清風直往她嫣紅的臉蛋上吹, 吹開她額前的碎髮, 露出似蹙非蹙的眉尖。
謝照安當時就覺得,這個女孩真好看。
又好看, 又可憐。
“請問你是……謝照安謝姑娘嗎?”
門前站了位正值豆蔻年華的小姑娘, 怯生生地朝謝照安問道。
謝照安聽見這陌生的聲音,微微一怔, 回過神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自己並不認得這小姑娘是誰,她怎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
她笑了笑, 問道:“對, 是我。不過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是遠山姐姐跟我說的。”小姑娘舒了一口氣,“她已經離開了這裡。但她臨走前告訴我, 若是謝姑娘來這裡找她,就告訴謝姑娘, 她已經找到了要走的路, 很抱歉不能繼續留在這裡等謝姑娘回來找她了,但也請謝姑娘放心, 她生活得很好, 不用為她擔憂。”
謝照安訝然:“她走了?何時走的?”
“就前陣子不久。”
“為何走?走到哪去?”
“遠山姐姐沒有跟我們說, 不過那天她是坐著大馬車離開的, 我猜應該是找到了一戶有錢人家吧。”
謝照安嘆息一聲,悵然若失,她似乎已經習慣覺得幾個月的時間很短,不會發生甚麼改變。她下意識認為佟遠山一定還在這裡,還在她那間粉墨閨閣裡。卻沒想到,也僅僅是幾個月的時間,佟遠山便兀然與自己分別,難為她還找人託話,擔心自己遠端而來尋不著人而徒生煩惱。
原來更多時候的離別,連一句好好的道別都來不及說,謝照安從前卻以為只是少數。或許她還年輕,或許她還經歷的不夠多,或許她還不知道,人世間的不如意十有八九,她卻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想,沒有甚麼是得不到做不到的。
佟遠山既然走了,自己也就沒有必要再繼續留在這裡了。謝照安垂眸,正欲告別小姑娘,離開此處。
晚風習習,樓裡暖意更甚,笑語更濃。謝照安孤身站在黑暗中,與這輝煌的色調格格不入,可是偏偏有幾句刺耳的話語倏忽鑽入她的耳朵。
“哎喲,小少爺出手就是闊綽,今晚樓內可有的你享受的了!”
“前幾天我爹不讓我出門,憋死我了,今天我要玩個盡興,玩個痛快!”
“喲呵,錢老爺不是一向最疼你麼,怎麼還捨得把你這關起來了?”
“鬼知道,他現在脾氣越來越差了!竟然還衝我發火,哼……”
“小少爺莫生氣,錢老爺的家產最後不都會留給你麼,你再忍忍,他那老脾氣還能持續多久,等你拿到錢,想玩甚麼就玩甚麼……”
“哈哈哈!說得好,今晚你們所有的花銷,我來請客!”
“小少爺大氣!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其中一人的聲音,謝照安是記得的。那正是她初到安興縣時,便遇到的欺男霸女,紈絝浪蕩,空有一身臭脾氣,偏偏還沒甚麼腦子的錢小公子。
最重要的是,他和顧兆有著某種關聯。
謝照安冷笑一聲。這可是他自己送上門來的,她若此時不動手,給他點苦頭吃吃,她就枉姓謝!
本站在門口的小姑娘一眨眼,原地的謝照安便已消失了。她驚慌失措,回頭又在樓內目光逡巡一番,可哪裡能看見謝照安的身影?
她不禁感到羨慕,又有些嫉妒。
原來女人當大俠,也可以這樣厲害,這樣瀟灑嗎?
樓內兩個因沾著錢小公子光而暗自得意的男人也回過頭,卻發現錢小公子的身影一下子不見了。他們那被酒精麻痺了的大腦轉不過彎來,面面相覷,後又哈哈大笑。
“小少爺這是等不及了,去春宵一刻了!”
“年輕氣盛嘛,走,咱們也去喝酒……”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錢小公子早已在趁他們不注意的時候,悄悄被人打暈綁走了。現在醒是醒了,卻不知道正在哪個犄角旮旯裡縮著頭,渾身顫抖,哆哆嗦嗦地不斷求饒。
“大俠、大俠饒命!你想要甚麼,我都給你!我、我爹是這裡的錢老爺,你只管找他要,只要你能放了我……求求你放了我……”
錢小公子兩眼一抹黑,啥也看不見,只能聽見面前人平穩的呼吸聲。但愈是安靜的壞境,他愈是害怕,害怕這呼吸聲隨時變成一把刀,稍不留神就捅了他的胸膛。
謝照安倒也不急,故意壓低了聲音,玩味一笑:“想要甚麼都給?我若是想要你的命呢?”
錢小公子沒有聽出她的聲音,還在一味求饒,語無倫次道:“大俠啊大俠,您大人有大量,求求您放過我吧!我給您跪下,我喊您爺爺!我還可以學狗叫!您叫我怎麼要都成!我只有這一條命啊,命沒了我就甚麼都沒了……”
“看來你也不傻。”謝照安陡然冷聲,“你既然知道人都有一條命,為何要屢屢迫害他人性命,讓他人無路可走,只有一死?”
“我、我知道錯了!我以後一定不會害人了!我保證,我發誓,我以後一定尊老愛幼重新做人……”錢小公子涕淚橫流,嘴裡絮絮叨叨地還在講話。
謝照安打斷他:“想要我不殺你也可以,我問你幾個問題,如果你如實回答,我便放你走。若是你不老實,我便一刀抹了你脖子!”
話音剛落,錢小公子便感覺到脖子邊冰冰涼涼的,他現在是連動彈都不敢動彈了。
“好、好,好!只要我知道,我啥都說!”
“我且問你,顧大幫夫婦是怎麼死的?”
“顧大幫……他們是自殺死的!”
“胡說!”謝照安厲聲道,“他分明不是自殺死的,你竟然敢拿假話糊弄我,看來是真活膩了!”
錢小公子嗷嗷叫道:“大俠啊,這個案子縣裡的人都知道,顧大幫家兩個人就是自殺死的啊!你怎麼、怎麼……”怎麼這麼蠻不講理啊!
“好,既然你說顧大幫夫婦是自殺死的。那麼我再問你,顧兆是怎麼死的?”
“顧兆?他是被我宅內的僕人林五德殺死的,他拿著我賞給他的匕首偷偷去開了刃……”錢小公子頓了頓,連忙補充道,“這件事當時是在衙門內由那個甚麼姓蘇的親自審的,很多人都去聽了,大俠你問問街上幾個人就知道了,我說的沒有一個字是假的啊!”
“是麼?”謝照安質疑,“那麼為何在那日結案的時候,林五德被抓後,蘇季聞看了一眼你呢?”
“這……他看甚麼人是他的自由,說不定眼睛抽搐了一下呢。大俠你也不能這麼問人吶,就一眼,我哪記得清楚……”
“他看你的那一眼,可不是普通的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的很吶。”謝照安冷聲笑道,“還是說,他看的不是你,而是你錢家,或是你錢家裡的那位老爺?”
錢小公子打了個寒顫,胡亂搖頭:“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蘇季聞不敢動你錢家,雖然這樁案子草草了結,但錢老爺害怕事情敗露,擔心的都快睡不成覺了,所以近日又派人加害了顧大幫夫婦。只要把這群人都殺死了,顧兆的案子也就成了懸案,再也沒有人知道真相了……”謝照安輕聲呢喃,語氣卻很肯定,“所以近日錢老爺不肯你出門,怕的就是錢家任何一個人跟顧大幫夫婦再次牽連上。”
錢小公子這次卻異常沉默,但他的額頭上已經佈滿了冷汗,汗珠順著他的臉頰,滴入他的衣襟。他顫抖著聲音,問道:“你怎麼知道這麼多……你究竟是誰?”
“我是來索命的。”謝照安道,“先索你的命,再索你爹的命。錢家休想留一個活口,就跟顧家一樣!如果我猜的不錯,顧大幫那在外的兒子此時也已經慘遭毒手了吧?”
太可怕了!這個人,真的是太可怕了!
錢小公子忍不住嚥了咽口水,試探著問道:“你說只要我說實話,你就能放過錢家?”
“是放了你,不是放過你,更不是放過錢家。”
“你——你方才根本不是這個意思!”
“誰讓你不老實呢?”她手中的利刃又貼近了幾分,錢小公子似乎能看見自己的太奶在空中飄蕩,“我可沒多少耐心。”
“我說……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求求你,放過我們……”錢小公子無力地哀求。
算了,都死到臨頭了,能活著就活著吧。爹,我不管你了!
他不再管謝照安的答話,自顧自地說道:“我爹禮佛,從前求籤時不知道聽哪個和尚說,他需要有個兒子中進士才能使錢家興旺。故而我爹這些年一直希望我能中個進士,但是我卻連個秀才都考不上,家裡其他兒子更加指望不上。顧大幫賭博欠了錢,是我爹出錢給他還的債。顧大幫還不上錢,又恰好顧兆來了,我爹便想出錢買了顧兆,並且從前的債務也不跟他計較。顧大幫不是傻子,當然願意。”
“買了顧兆,意思是想讓顧兆認錢老爺為爹?”
“是的。”錢小公子點點頭,“反正顧兆沒娘沒爹,就連親爹是誰都不知道,還不如認我爹當爹。但我爹沒想到顧兆雖窮,卻是個有骨氣的。他強硬地拒絕了我爹,還用言辭羞辱了我爹一番。我實在氣不過,就在小竹林裡找到了他,可是……可是他竟然連帶著我一起罵,還詛咒我錢家!我一時衝動,就、就……”
謝照安的眼神突然變得鋒利:“就拿匕首殺了他?”
“我……我捅了他的腰。”錢小公子的聲音越來越弱,“他當時流了好多血,我害怕極了,又擔心他以後若是真當了官,回頭報復我。我那時被嚇的沒有力氣,所以我就把匕首給了林五德,強迫他殺了顧兆。”
“林五德跟著你一起去的?”
“不是……林五德和顧兆是老鄉,又是好友,我知道林五德偷偷送過書給顧兆。我找到顧兆時,他正在和林五德說話。林五德到底是錢家的奴才,縱使是顧兆的好友,但肯定還是向著我的。”
“我不信林五德會幫你殺了顧兆。”
“是我逼他的……我就說如果他殺了顧兆,我還可以幫他逃脫。如果他不殺顧兆,那麼他妻兒可就全完蛋了。所以林五德最後拿著我的匕首捅了顧兆的心臟……”
謝照安聽完,只覺得甚是荒唐。
“後來是我爹幫我擺平的這件事。但是顧大幫的死,我真的一點都不知情!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我爹前幾天關著我,我只是隱隱感覺可能和顧兆那件事有關……”
“大俠,該說的我都說了,不該說的我也都說了。求求你……”
謝照安忽然念道:“可憐今宵人非盡,富貴貧賤是人心……”
難怪顧兆年紀輕輕卻充滿了哀傷,原來在他的身邊,沒有一個真心為他的人。不知名的爹,早亡的娘,虛偽的舅舅,懦弱的好友,以及壓迫的豪強。他該怎麼走?他該怎麼活?
錢小公子瞪大了眼睛:“這不是顧兆說過的麼,你……”
他腦中靈光乍現,突然大叫:“是你!你……”
可惜話未說完,便被謝照安一刀柄拍暈了過去。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聽見謝照安說道:“今晚我們之間說的所有話,不許告訴其他人。否則我知曉了,一定殺光你們錢家所有人,不管殺多久,我說到做到。”
空氣頃刻安靜,謝照安走到小窗前,風吹得她清醒了一點。她凝望著星星點點的昏黃燈火,慢慢地擦去臉頰上滑落的淚珠。
她未必不恨錢家,但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
總有一天,她要讓本該去死的人,統統付出應有的代價。
高樓之下,屋瓦之上,一道黑影迅速掠過。
謝照安眨了眨眼睛,一隻燈籠卻不知為何掉落下去。
緊接著,是一聲淒厲的嚎叫,驟然劃破夜空,打破安寧。